反叛者公开处决后的第十二天,埃利欧特公爵总算赶到拜索王国,以王夫和艾普莉尔公主父亲的身份,终日陪伴在女王身边。
虽说艾普莉尔并非他的亲生女儿,可那样幼小无辜的一条生命惨遭虐·杀,埃利欧特同样觉得愤怒,对于索菲亚以武力镇压□□一事,他更是千百个支持。
入夜时分,都城的大街小巷随处可见一队队穿着淡绿银光铠甲,头顶獠牙兽盔的夏雅骑兵策马巡视,那些每个晚上都会出现几回的醉酒闹事和趁夜抢劫甚至是夫妻吵架,“兽牙”们都不会置之不理,而是会将涉事者全数抓捕,慢慢审问。埃利欧特公爵到临拜索后,王国夜晚的秩序安稳了许多。
有了这位虽没举办继位仪式,可却必是夏雅国王注定人选的公爵丈夫鼎力相助,女王的力量似乎也随之厚重了些,隐匿在暗处的□□余众几乎没再挑起过事端,满城宣讲女王坏话的灰袍传教士与碎嘴说书人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拜索王国仿佛回到了维鲁斯率兵攻打之前那样的平静。
不过,这种情形反而让索菲亚恼怒翻倍——那些愚昧的人们啊,为何就对女人有如此大的偏见,夏雅公爵才来拜索两天,举国上下便都和平到了其乐融融的状态——男性统治者与女性君主的优势差距如此遥远,她恐怕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
傍晚的国相府邸,凌乱的马蹄声与车轮吱呀将思绪放空的莉莉拉回现实,急促的脚步声直奔二楼她的卧房,她知道来找她的是汉姆扎,且他的仓惶与卢卡斯有关——汉姆扎下午驾马车离开是去看望卢卡斯的墓碑,近来常有杂民混混跑到赫尔南德斯墓园大肆破坏。虽然苏利文派了卫兵巡逻,莉莉和汉姆扎仍不放心,每天日落,这位对卢卡斯视如己出的老仆人都要去看上一眼。
莉莉打开房门迎了出去,汉姆扎气喘吁吁,一瘸一拐,衣袖和裤腿蹭着泥土和血红。
“你受伤了?”莉莉急切地上前询问,汉姆扎摆手否认道:“那些个坏东西,给少爷的碑泼了猪血,还要往上刻字,不过那三个好小子已经把他们抓住押去了苏利文少爷那儿。我也追了一段,不过我太没用摔了跤。”
莉莉听罢赶紧扶上汉姆扎往卧房走,要他坐下歇息,还为他倒了一杯温茶。“我让苏利文派人日夜看守,以后你就不要再去了,今天若是没有卫兵在场,你哪里能吓跑他们?我怕他们会反过来欺负你。”她担忧地说。
“叫人看守是对的,那些家伙猖狂得很,抓了这些还有更多,但我也得去,我……我怕小姐你生气,一直没告诉你,每次我去,总能碰见洛尔迦少爷,他的状况别提多差。”汉姆扎语气悲沉地坦白。
莉莉脸色一暗,视线转向了别处,“这个节骨眼上,他那么做只会给自己惹麻烦,被人瞧见,卢卡斯的罪名就更洗不清了。”莉莉说完坐在汉姆扎的对面,严肃地看着他问:“他去墓园的规律是什么?我要见他,我要禁止他这样。”
汉姆扎为难地咧着嘴,对他的小姐老老实实交代了他所知道的一切。
夜更深时,卢卡斯的墓碑前如期出现一个人影,他举着一盏不足以点亮黑夜的油灯,孤零零地站在那块半人多高的灰色石碑前,拽扯着衣袖擦拭起渗了几滴红色污点的碑纹。
他的身体前后摇晃,几米开外都能闻见浓重的酒气。他嗫嚅着模糊不清的话语,不厌其烦地诉说着很多不需他人听到,不敢让他人听到,只是要叫卢卡斯听的话。
“要是当年我能带你一同离开,如你梦想的那样……我们乘船去北方,据说最北再北的地方居住着信仰兽神的族群,他们热情友好,尊崇平等与自由的生活;南边呢,是世界的尽头,一座冰雪的王国,无边无际,人们住在熊皮搭建的帐篷里,靠捕鱼为生,有传闻那里的人寿命是我们的两三倍,因为他们快活自在,无忧无虑。”洛尔迦·博伊德单膝跪在墓碑前,一手抚摸着石碑上刻着的卢卡斯的名字,一边哀伤凄苦地对卢卡斯说。
“我曾因为懦弱失去了你,当我后悔,却发现你已经有了更好的选择,他比我忠诚,也比我勇敢,你们一次又一次地向我证明,你们是那样相爱,而你又是那样幸福。”洛尔迦抽抽鼻子忍下呛至咽喉的酸楚,再也无法抬起头颅正视那块冰冷的墓碑。
“虽然你已不属于我,但每当我想起你在世上的某处享受着被爱与快乐,我还是能够撑下去的,可是现在……小卢,可是现在,我无法活在没有你的世界中。”话音落地,洛尔迦哭到泣不成声。
马车停在赫尔南德斯墓园的黑铁栅栏大门外,汉姆扎跳下地面,拉开车门,一袭黑裙的莉莉搭着他的手腕步下马车。她遥望墓园深处,一丝火光如脆弱的落单萤火虫般正在飘远。
“那应该就是洛尔迦少爷了,小姐,要不你还是坐上马车,我们去追。”汉姆扎提出。
莉莉沉默几秒后,无声地点了点头。
——————————
晚风中弥漫着浊沉的盐腥味,冰冷的海风扑撞在脸上,如刀尖刺痛双颊,顿时令洛尔迦的酒醉清醒了几分。浪花拍打在石岸与浸泡到发黑变硬的木桩栅栏上,洛尔迦只是站在埠头边沿一会儿,膝盖往下的鞋裤便已完全湿透。
冷风吹拂过洛尔迦流着泪的脸庞,他远望漆黑无边的汪洋与天际,海浪翻滚声不绝于耳,一下下击中了他的心。
我爱海洋、旅行、更奇妙的世界和你,但我如今没有了你,我的海洋成了灰色,旅行不再具有意义,世界究竟有多辽阔,我为何没有带你去看?洛尔迦越想就越心酸悔恨,泪水根本没停止过。
他低头看向翻腾的巨浪,黑浪伸着冰凉的爪子扑向他的鞋面,就像那是深海之下藏匿的饥饿魔鬼要把他拖到海中。洛尔迦从未这样厌恶和恐惧过海洋。
他往前艰难地迈了一小步,随后抬起双臂,身体摆出笔直十字的姿势,他的心脏跳动的快到超乎正常,海风刮起他的金发,吹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合闭双眼,卢卡斯如天使一般美丽的脸便出现在他眼前,还有他的笑声,那笑声将洛尔迦拉回过去。他们仍是少年时的一次捉迷藏游戏中,洛尔迦躲在了父亲书房里那张宽大的木桌下,桌腿之间有层镂空挡板,他从那些微小密集的孔隙另一侧看到卢卡斯推门冲进,环视四周,失望离开。他趴在地上窃喜不止,谁知卢卡斯又突然折返回来,把他抓个正着。他们笑作一团,下一秒,卢卡斯便亲了他的嘴巴,他不确定那时的他们懂不懂得何为爱意,可他们在那张木桌下愉悦地亲吻了很久,那之后的每天都是。
洛尔迦真希望自己有回到过去的能力,回到什么时候都好,反正不是现在,现在的他无论清醒还是睡着都痛苦至极,他的梦境全与卢卡斯有关,他在梦中也是一次次的失去他,以各种不同的方式。
他试图用酒来使自己麻木淡忘,可酩酊大醉后的他总会跑去墓园,在他的内心深处,只有距离卢卡斯更近一些才不会那样疼痛,但他总会在某个瞬间绝望地发现:这也是离卢卡斯最远的地方。
他孤单地躺在土壤与石碑下方,美丽的躯壳腐朽凋败,灵魂早已飞走。
洛尔迦啜泣着摇头,眼前的卢卡斯正奔向远方,穿过一片片繁茂的郁金香丛,朝着圣迪卡佛斯宫外的辽阔原野和璀璨夕阳跑去。
“等等我。”洛尔迦咕哝了句,接着便往前迈出大步,踏空坠入沉黑的海浪里。
海风依旧呼啸,挂在木栅上的油灯摇摇荡荡,衰弱的火苗在某缕风刀的袭击下烬灭,一双戴着暗红蕾丝手套的手摘下了这支镂刻着雄狮花纹的镀银灯盏。
莉莉回到马车旁时,汉姆扎最先看到她提在手里的油灯,沧桑的老仆人双脚一软靠向身后的枣红大马。
“小姐,洛尔迦少爷他人呢?”汉姆扎恐慌地问。
莉莉面无表情地拉开车厢门,动作停在抬腿踩住台阶的那一刻,“若是他能找到卢卡斯也好,虽然他们早已远离对方,但也曾深爱彼此多年,至少……至少卢卡斯不会再孤单。”
“你该不会是说,洛尔迦少爷跳下海了吧?我能救他,小姐,我得救他。”汉姆扎说罢便往码头方向跑,莉莉没有回头,只是大喊一声,叫停了她的老仆人。
“他甚至没有挣扎,他总算为他义无反顾了一次。”莉莉回想起她不久前目睹的全程,以及洛尔迦落水后,她是如何冷静地站在木栅边,凝望着漆黑的海面,心无波澜。
汉姆扎落寞地回到了马车旁,用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眼神瞪着莉莉,“你都看见了?小姐,你应该拦着他啊,你应该喊我过去,一开始我就该跟你去,你非不让……”话未说完,汉姆扎便如意识到了什么惊奇的奥秘一般,泛红的老眼瞪得滚圆。
他那变得异常冰冷的小姐知道洛尔迦·博伊德是要寻死,而她故意放任一切发生。
莉莉偏头,用一种充满绝望但裹挟着几缕留恋的眼神扫了汉姆扎一眼,随后钻入车厢,重重关上了车门。她多想告诉汉姆扎,此时此刻的她,有多么羡慕那个跳下深海的男人。
“去公爵府。”没有一丝曲折的冷淡命令从窗口飘出,汉姆扎像个只懂服从的木偶坐上了马车。
“小姐,你要怎么跟公爵大人说呢?”
“实话实说,他其实……应该是知道的。”莉莉最后看了一眼深黯静谧的大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39章 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