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尼兰想念夏雅,想念神女城的吼堡、蟒塔与泪街,想念孪鹰谷的亚蕨树林、流石湖和白弦瀑布。对母亲的思念尤为难熬,一想到小王叔回家后把自己被送到子午线帝国这件事告诉给母亲,母亲必会不忍不舍,以泪洗面,她就觉得更加难过。
小王叔和伯梅尔国王已经轮番为她详尽解释过所有,她也把全部困惑和担心都向维鲁斯问清,维鲁斯将自己的回答摘挑筛选后,给她的解答既能安抚她的迷茫,也不至于暴露太多晦暗的内情,所幸,单纯但勇敢的梵尼兰没再继续刨根问底。
踏入子午线帝国境域的那一刻,梵尼兰便要开始演戏,她必须藏起自己所有的恐慌与悲伤,扮演一个得体坚强的女孩子。她得保持微笑,无论人前人后,为了两座王国形同陌路两百余年后的重聚交好,她必须表现出对夏雅再度回归联盟的热切与期盼,每一个子午线平民或士兵都会极其严格地关注她。
进入都城后,梵尼兰在维鲁斯的带领下先后见过两位国王并向他们行礼问候,亚度尼斯国王慈祥温顺,极好相处,巴伦国王则要严肃许多。维鲁斯告诉她,巴伦国王只是看上去有些凶罢了,可实际呢,巴伦国王只对敌人狠厉严酷,对己方却是无条件的百般关照,千般呵护。
梵尼兰作客暂居的卧房宽敞明亮,站在露台还能看到绚烂缤纷的盛夏花园。静寂堡的仆人们端来木澡盆与热水、鲜美的饭菜,希琳王后派人送来了几套符合她体型的衣裙和许多华美贵重的首饰。
丽可为她收整简单的行囊,侍奉她沐浴,洗掉了梵尼兰身上多日赶路的尘埃与疲惫,她穿上一件鹅黄与乳白相间的轻纱长裙,浓密的墨黑长发用淡黄的钉珠发带挽成一束垂在身后,装饰打扮后的小香草有着浓重的本地美人风情。
比她稍早收拾完毕的维鲁斯叩响了她的房门,要带她去拜访希琳王后。当他们抵达希琳王后与伴臣贵妇们闲聚的葡萄园时,梵尼兰感谢了她,那些王后赠送给她的裙子,她声称自己每一件都非常喜欢。她的笑容甜蜜动人,性格美好可爱,王后与一众年长些的夫人全被她的活泼和礼数打动,就连蒙着蕾丝头纱,始终默不作声的伊莱公主都主动提出愿意陪她四处游逛,为她介绍静寂堡的一切。
陪两位公主走了一段的维鲁斯向伊莱寒暄几句后便宣布告辞,他把梵尼兰完完全全托付给了伊莱,伊莱倒也没觉得慌乱。
“我以前和你一样,爱说爱笑,也曾是父亲母亲的开心果。”只剩她与梵尼兰并肩同行时,伊莱小心翼翼地说。
“你的遭遇,维鲁斯对我说了一些,我为你感到难过,伊莱,但你不该让这桩意外毁掉你的余生,毁掉你善良与快乐的能力。”梵尼兰满眼怜惜地看着她说,隔着一层薄薄的面纱,她能看到伊莱的眼瞳闪烁着不若心死的暗沉光影。
“可是女人最重要的不就是容貌吗?瞧瞧你,那么美丽,如果是我被送去嫁人,顶着这张满是疤结的丑脸,即便性情再好,别人也只会觉得可怕,觉得碍眼,恨不得躲得远远的……不过反正,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嫁出去了。”
梵尼兰听罢干脆地转向伊莱挽起了她的双手,“只有男人才会那么肤浅唯独在意女人的样貌,可他们又不是你的全部。你能读书,能跳舞,能游历四海,没有丈夫的钳制,你就是自由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相比之下,我可羡慕坏啦。”
伊莱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她那不加掩饰地对这段婚姻的不满。
“我哥哥的名声的确不算太好,人人都知道他脾气傲躁,可他一定会对你温柔,你这么漂亮,他爱护你还来不及呢。”
“漂亮的女人他肯定没少见过,毕竟,我听说……”梵尼兰转动苍翠的眼珠,瞥了眼远远跟随的侍女,凑到伊莱耳边问:“伊莱,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他到底得了什么病?这件事传得老远,可就连维鲁斯都说不清楚。他是我未来的丈夫,我有权知道他的身体情况。”
梵尼兰对伊莱展现出了最为真诚的求知眼神,想来即便是识人老练的巴伦国王,也无法看出这是她试探伊莱会否对她诚实的话术。
她当然知道阿尔列·诺森伯兰得了什么病,维鲁斯告诉过她,并向她隐隐透露过王储殿下私生活秽乱。她需要的,是在静寂堡中拉拢到有权势者站在她的身边,伊莱公主与希琳王后都是绝佳的人选,万一某天有人要伤害她,她们有能力并愿意帮助她。
“父亲找来了举国上下最好的医生,还有从遥远的潘西雪山请来的妙手神医,他们绝对能把阿尔列治好,你不用担心啦,你们肯定能够完婚。”伊莱有些心虚地承诺。
那可真是太令人失望了,梵尼兰暗想。她才不希望自己的未来夫君是那个风流龌·龊、躁怒无常的讨厌鬼,她只盼着这病没治,死了更好,那是维鲁斯国王和小王叔对她的保证。她不要嫁给阿尔列·诺森伯兰,虽然子午线帝国庞大雄壮,静寂堡富丽奢华,她却更爱伦伯特王国,那里有查德,她念念不忘的查德。
她能看出伊莱不是刻意对她说谎,反倒更像她也懵懵懂懂,知道的还不如自己多,毕竟是个毁了容貌,若非必要卧房都不愿踏出的悲伤少女,她的王后母亲为了不给本就足够忧郁的她增添烦恼,便没有告诉她关于长兄的病情。梵尼兰不会怪她。
她们继续散步,进入盛夏花园后,她们在一座垂荡着茂密白藤与淡紫小花,由灰白色花岗岩砌筑的石亭下并排而坐,欣然畅聊。
梵尼兰掀起伊莱的面纱看了一眼她脸上的疤痕,随后她向伊莱保证,自己的侍女丽可心灵手巧,会制作一种抹脸的香粉,既可以让皮肤变白,还能遮住斑痕。梵尼兰直言,那香粉能把麦色肤质的夏雅人变成雪白如银的伯梅尔人,伊莱听罢心生期许,如果真能遮挡伤疤,她就可以摘下面纱,再次向母亲展露她的笑容。
维鲁斯命诺亚与护卫在稍远处等候,他要去拜访隐居的阿尔列,诺亚制止过他,恐他会被恶疾传染,但维鲁斯明确地知道,阿尔列不可能见人,尤其是他。自己这一趟,无非是向人展示他的光明正大。
果不其然,他被阿尔列的侍从基蒙拦在门外。基蒙看上去疲倦颓废,胡子拉碴,衣服上一股浓郁呛鼻的苦药味,门口的木凳上摆放着一件麻布罩衣,想来是他进屋侍奉患病王储时所穿。
基蒙特意与维鲁斯保持着距离,虽然他在维鲁斯的关切提问中从未透露阿尔列的真实病情,也表现出了足够的坚定,相信自己的主人总有一天会身体痊愈,但他的眼睛黯如死灰,似乎他的心中已无希望。
“我会为阿尔列向神地极星祈祷。”维鲁斯浅浅颔首,语气沉重地说。告别基蒙转身离去后,他的唇角拂过淡漠的冷笑。
守候在庭院里的诺亚见他这样快速地回来,悬着的心立时松懈。他冲随行护卫们做了不要乱动的手势,紧紧跟上维鲁斯走远了些,他们停在一棵百年橡树的树荫下,四周空旷,无人过往,不会被谁听到他们的交谈。
“巴伦国王从潘西雪山雇了六个罗塞尔人,他们已为阿尔列诊治了半月,成效不佳,国王很是生气。”诺亚压低声音向维鲁斯报告。
“若想活着离开子午线,那几个罗塞尔人就会提出带他去潘西雪山治病,传说那地方的冰雪具有神力,什么怪病都能治好。”
“他决无机会看到那些壮美的雪山。”诺亚冷冷地说,维鲁斯扬起脸用眼角瞥他,诺亚古怪地笑了一下,维鲁斯便轻呵一声,无奈地点了点头。“是啊,我们要确保纯净无垠的冰雪永远纯净。”
“陛下,梵尼兰公主还挺机灵的嘛。”诺亚两眼一亮,换了个话题,“别看咱们来的这一路上她总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没成想真到了这里,她竟会情绪大变,应对两位国王和王后,甚至他们的仆人都周到有礼,眉开眼笑的,每个初次见她的人都能喜欢上她,真是厉害。”
对此维鲁斯作出认同,转而却又拧紧眉头,“我欺骗了她,她和埃利欧特,我承诺她终有一日能够返回夏雅,她才肯如此配合,可我没告诉他们,巴伦国王曾对我说,即便有天他失去了阿尔列,他还有另一个儿子,能够代替阿尔列继承王位……和那个本该成为他兄嫂的女人。”维鲁斯内疚地看向诺亚道:“愚弄纯真者的信任,这感觉糟糕透顶,诺亚,我为何会变成这样?”
诺亚朝他踱步,抚住了他的脸颊,“不要为此自责,生在王室的男女,即便权势地位再高,也无法左右自己的婚姻与情感。就像你,可你不也随之任之,放下了么?我的陛下。”
见诺亚又用自己与阿娜做例,无论是讽刺还是宽慰,他都觉得别扭,他退后一步,避开了诺亚的手。
晚间,梵尼兰与伊莱互相揽着手臂,有说有笑地出现在了宴会厅中。这是一场为夏雅公主和伯梅尔国王举办的欢迎晚宴,现场早已坐满宾客,人们把酒言欢,高声阔谈,放声称赞那个要嫁给他们的未来国王的女孩。梵尼兰熟练地用她热情爽朗的性格和美丽可爱的笑容迷倒了所有人。
梵尼兰和伊莱坐在巴伦国王旁边,所以她们要说些俏皮话时只能互咬耳朵,决不敢叫严肃的国王听到。伊莱为梵尼兰介绍出席宾客以及他们的一些奇闻趣事,比如赖温伯爵之所以戴着一副黑眼罩是因为他抓到妻子与人偷·情,情夫逃跑时抠烂了他的眼球;波克玛男爵拉着脸不跟旁人说话,喝酒总是从嘴角漏出,是因为他在亲吻被他视为亲闺女的猎犬时被咬掉了舌头;姚凯夫人痴迷于帆船,逼迫她的富商丈夫为她建造了一座帆船外形的木造大宅,她往那宅子里带过好多年轻的海员和水手,气得她丈夫又把宅子烧毁……
梵尼兰笑得停不下来,把脸埋在伊莱的肩头,两人因为大笑身体抖得花枝乱颤,巴伦国王咳嗽一声,吓得她们正身坐好,闭嘴噤声。
梵尼兰不经意地瞄向巴伦国王,竟与坐在长桌尽头的布兰提王子对上视线。那寡言羞涩的男孩不知盯了她多久,一见梵尼兰看到自己,脸红着低下头去。布兰提鼓起勇气抬头,梵尼兰便举高酒杯向他点头致意,他马上抓起酒杯还礼,忍着辛辣一饮而尽。
见他被酒呛得脸蛋涨红,梵尼兰与伊莱再度缩成一团偷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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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不可逃离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