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无际,不温不冷,无觉无味。
阿奇发现自己正置身于这样的一片黑暗中,他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却又觉得他正如一缕风、一片雪、一滴雨……他融入了黑暗,彻彻底底,随着那虚无浮动。
他往下看,耀眼的光辉将他笼罩,适应眼前的白色光芒后,他看到柔软的流云,他穿过流云,微风拂面,苍鹰呼啸而过。他看到辽阔的草野,草野褪色,成了冰封的雪地,白雪融化,成了狂奔的河流,河水干涸,成了贫瘠的沙漠,沙漠陷落,成了巍峨的高山,高山倒塌,一座座城市拔地而起。春来夏去,秋尽冬始,城市不断扩大,蚁虫大小的人们在街道间极速奔走,随后他们在忙碌时化成了轻烟,轻烟徐徐上升,与湛蓝天空结合,一阵眩晕后,阿奇已然置身于深海中。
总算脱离了黑暗,阿奇心想,可他马上要见识的场面却让他恨不得时光倒流。
他成了一颗种子,种子发的芽生长成一双婴儿的手,接着是腿,是脑袋,是身体……他从一颗种子变成了人,而他也总算能够游出海面,就像他诞生于世后离开了母亲的子·宫。
他悬飞在距离太阳很近的地方,他的脸被灼烤得发红发烫,他努力转身,身体却不受控地熔入背后的火光。如果我是一只鸟就好了,阿奇不甘地想,我可以飞快地坠落,从现在的高度落下要好久才能着地,不过没关系,如果我是鸟,我就有翅膀,无论高低我都能飞起来。
于是他真的开始坠落,只不过他很快发现,自己并不是鸟,自己没有翅膀,不住扑腾的其实是他的双臂。
下方仍旧是那些不断扩大的城市,可城市的正中央却燃起了狂放的火焰,火焰往周围扩散,所过之处皆成涂炭,浓烟滚滚,景势萧条。而他还在坠落。
当他开始怀念最初的黑暗,他认命地阖上了双眸。一阵之后,他睁开眼睛,璀璨夺目的光辉占据了他的全部视线,他的周围一片无暇雪白,墙壁、地板、穹顶……他低头看着双手,发现自己竟是赤·裸着的。
虽然他的身边谁都没有,可他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有双眼睛在盯着他。他忘记了自己是如何昏迷,更不知道现在他正身处何处。他扶着没有温度的白墙坐到角落,静下心来翻找回忆。
他赤手空拳打死了一个神父,那神父罪大恶极,不值得同情,反正他不会同情,看着那家伙的生命走向尽头这一过程并没有平息他心底的愤怒,他还想揪出更多恶人,谁都别打算躲过他的眼睛。
未尽的事宜让他觉得实在遗憾,他靠着白墙,后脑轻撞墙壁发出咚咚的闷响,眼中的怒火与血红交织,身周弥漫起深黑的煞气。
他并未注意到,将他笼罩的白色空间正一点点缩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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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路西法回到温伯尼庄园的杰森始终待在他的花房中,盖文来找过他两次,一次是问他为何忧心忡忡,另有一次是来安慰。可即便是盖文的苦心慰藉,也不能让他踏实多少,他有一种深切的预感,这一次,他不会那样轻易找回阿奇。
此前,他一直害怕路西法与死神对阿奇的威胁会应验,阿奇在瓦莱镇大开杀戒后他便每日忧心,不过他从来不曾猜想对方竟是那位独一无二的至高之神。
就在他思绪恍惚之际,头顶传来一声翅膀扑腾,如此熟悉,好像……好像他的乌鸦朋友飞进窗户,飞回了它挂在柠檬树杈上的窝里。
“拉斐尔?”杰森一半欣喜一半讶异地转身抬头,他看到的却不是那座由干草与树枝搭建的鸟窝,而是一个陌生的背影。
“你是谁?”杰森警惕地跳下高凳,只一抬手便将靠在墙边的丽维因法杖吸到了手中。
“你不是知道吗?”穿着一身米白缎面礼服,身形笔直高大的男人徐徐转身面对杰森,乌黑的过耳卷发衬得他本就无血色的肌肤更加苍白。
他的声音柔和舒缓,如指尖的暖流摩挲过听者的耳畔,他的容貌给杰森带来的视觉冲击不亚于当初路西法向他展露自己的真容。那是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美,尤其当他那双宛若绿野的碧色眼眸以一种睥睨众生的姿态俯视自己,他的唇角永远微微勾起,细长的眼睛里总是溢流出无尽的温柔。
花房中各种花香混杂在一起的繁复气味骤然消失,闯入杰森鼻腔的只有那美丽的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阳光与木香,当他扬起精美的脸庞对杰森淡淡一笑,花房中的所有花卉植物都开始莫名地成长起来,它们盛放出更饱满鲜艳的花朵,叶片与藤蔓愈加结实青翠。
陷在持续震惊中缓不过神来的男巫环视周围,他的花房活了,就像它们在极短的时间内沐浴完毕生所需的日照,吸收了富含过度养分的土壤与灌溉。
砰的一声,他的头顶被硬邦邦的东西砸中,他痛叫着捂住脑袋,闪到一旁,一颗又一颗嫩黄的果子从枝头落下,那株手臂粗细的柠檬树竟已长到了足够结下硕硕果实的形态。
“瞧啊,这能做好多好多蜂蜜柠檬派!”陌生人惊喜地叹道。
“你……你该不会……”
“你才叫过我的名字呀,小傻瓜。我是拉斐尔,你不是从小就痴迷于我嘛?还用我的名字为那只脏兮兮的臭脾气黑鸟命名。”陌生人的语调雀跃欣然,与那精美优雅的外形并不匹配,反而更像一个烂漫的孩童在说话。
杰森那颗在忧虑中浸泡了太久的脑子一时之间竟被冲击得无法运转,这是拉斐尔?那位“拉斐尔”?
“我老哥已有千年没主动联络过我啦,你倒让他破了例,我得感谢你。”拉斐尔用好奇的目光审视着杰森并朝他走近。
他极为仔细地上下打量着只到自己肩头高的瘦小男巫,步子悠然地围着他绕了一圈后,他站定在杰森面前,倾身压低了脸与那对布满疑问与惊恐的异瞳对上了视线。
“的确……很是不同。”拉斐尔目光锐利,若有所思地点头浅笑道。
难不成他也可以察觉出我体内的古神力量吗?他也是天使,有和路西法同样的能力倒不奇怪,杰森这样想着,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我把话说完就要走啦,太久的话会被发现。”拉斐尔站好后态度也立刻严肃,“你别找了,他破坏了祂的游戏规则,肯定是要小小惩戒一下的,根据我的经验,也就关个百八十年,他便能重获自由,回到他该在的地方。父亲还是很宽容的,总会给他们第二次机会。”说这句时,拉斐尔挑了挑眉冲杰森做了个鬼脸。
“百八十年……宽容?”杰森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那是凡人难以企及的一辈子。”
“可是你又不会衰老死亡的呀,你肯定等得起嘛。”
“但他的亲人和朋友等不及,尤其是他的父亲身体很差劲,他已经失去他好多次……”
拉斐尔把手指压在杰森的嘴巴上,示意自己不愿再听。“这也没办法,谁让他惹了不该惹的呢。”他冷漠地说。
杰森偏过头躲开了拉斐尔的触碰,他背过身去,攥紧的双拳压在木桌上,绝望与愤然充斥于心,可他无能为力。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我们所爱的家伙都是冲动的混球,做事不顾后果,但痛苦往往需要爱着他们的人来承受。”拉斐尔语调悲凉地苦笑道:“你会慢慢习惯的,我都已经习惯了一千年才和他说上一句话呢。”
“那么他……”杰森猛得回身,想要询问阿奇的处境,不想拉斐尔已在话音落地时离开了花房,他的眼前只有开了满地、爬了一墙的彩色花丛。
这天深夜,房间未点火烛,窗帘隔开月光,杰森盘腿坐在炉火成烬,余温尚存的壁炉旁,静闭着双眼,从思维的深处数不清的咒语巫术中搜寻他能用得上的那一种。自拉斐尔离开后他便开始,可直到现在都一无所获,始祖女巫未曾与新神交锋,他不确定她是否具有那种本领。
“不要白费力气。”路西法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杰森知道他会来,因为他答应过。
杰森抬起疲倦的眼皮,捶打着麻痹的双腿扭过身面朝路西法而坐,后者穿着一身暗红丝绒礼服,背脊挺直坐在沙发上的模样就好像那是他在地狱的宝座。
他在杰森眼中是天使的容貌,看来此前上帝对男巫的影响已然褪尽。
“拉斐尔说,我只能等。”杰森沮丧地看着他道。
总是面无表情的天使美丽的脸上竟有一丝恼意掠过,“他还是不听我的嘱咐来打扰你了。”他说。
“真的没有办法能让阿奇提前被释放吗?他在哪里?祂是否会对他施刑,我是说……祂有没有伤害他?祂以后会不会伤害他?”杰森接连提问,而那些未说出口的疑惑还有更多。
路西法与拉斐尔的反应几乎一致,他们对这种事似乎早就见怪不怪,所以非常平静。
“他们大多数都能得到释放。”路西法的神情证明,他还有半句话没说完,他不打算说完。
“大多数……为什么不是全部?”杰森急切地质问,对方那副典雅端庄的派头真叫他躁恼。
路西法悲悯地看了他一眼道:“绳索总是越挣越紧,而他乐于追逐自由,最后困住他的,只能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