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由女子卫兵队和治安官兰迪·维尔曼奇负责调查那些戴着麻布头套,自诩正义侠士的罪恶克星。被兰迪押捕进大牢的是“灰色游行”的资助人弗里贝尔·伦诺爵士和被捕当天与他碰面的年轻传教士,他四处宣讲与邪魔为伍的女王会使王国殒没,所有人都该及时归崇万能的圣父,祂将指引祂的信徒找到贤明之主,王国方可化险为夷。
兰迪本想对他们强加拷问,只要能逼他们承认‘紫头罩’与‘灰头罩’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道出几个有重量的人物,手段严酷一点他毫不介意。可让整个审判厅惊叹的是,那两个家伙于深夜遭到了暗杀,体型肥硕的爵士大人脑袋卡在铁栅之间活活憋死。他身体佝偻着,背上顶着他自己的心脏。
另一位的死法更为离谱。牢房看管要去把他带给兰迪审问时,发现他整个人趴在黑牢角落,身体早已僵硬,看管解开裹住头颅一层又一层的灰斗篷,而他的脸竟朝向上方,脑袋转了半圈,颈骨被强力扭断,同样掏出的心脏被谁暴力塞进了他的嘴里。
两具整理好的尸体摆放在牢房大厅的草席上,兰迪与两名部下你瞅瞅我,我看看你。几年过去,除开兰迪,他们的形象都有了变化,哈恩·格兰登蓄了过耳的长发,并且告别了处·男身份,沃尔兹·米德斯顿则留起了短短的胡须,较于此前成熟沉稳了很多。
“看起来,拜索要成为罗马城死鬼的第二故乡了呐。”哈恩双手环胸,语带轻嘲地打趣道。他们曾与兰迪一同破获过教养院幽灵杀人案,对这两幅异曲同工的犯罪手法再熟悉不过。
“第一,谁释放了新的幽灵,第二,谁倾听了他们的忏悔,第三,谁知晓以上两点。”兰迪说罢将锐利如鹰眼的目光投向二人。
哈恩细想一番后恍然大悟。“对啊,当年除了我们,只有他们仨在场。”
说起当年,由于案件涉及到了魂灵怪说,管理着审判厅的法务大臣莱蒙多大人命令他的儿子不要对外公布调查结果,只为此案找了个身背数条人命马上要被处以绞刑的杀人犯顶罪。那么除去三位治安官,杰森·温伯尼、阿奇·墨斯昆汀与莱宁·怀特神父便成了为数不多的参与者和知情者,而他们后来都被兰迪亲自通知过务必保密。显然,他们中的至少一位没能遵守约定。
“绝对是温伯尼或墨斯昆汀,怀特神父只会把他知道的秘密说给上帝听啦。”哈恩用一种怪怪的语气说。
“他们才不会乱说呢,如果没有他们帮忙,我们可能永远无法抓住那只幽灵。”沃尔兹对他的提议非常不满。
“正是如此,小鬼们都爱拿出风头的事迹到处炫耀,况且你没发现么?”
“发现什么?”
“这些活人死人之间隐藏的关联呀,谁都知道墨斯昆汀家族与国王祖上数代不合。区区弗里贝尔爵士这种小贵族足够支持反对女王的狂热信徒吗?照我看来猪爵士不过是只小虾米,真正的大鲨鱼得是家财万贯的富豪才对,而这一点,温伯尼与墨斯昆汀全都符合。”哈恩头头是道地分析。
了解女王与杰森和阿奇有着何种关系的兰迪当即推翻了哈恩的说辞,随后又带他们去拜访了怀特神父,怀特神父自然果断否认,他甚至向圣父起誓自己绝无谎言。
可在今日,得知卢卡斯与艾普莉尔公主及其他五人的死讯后,消沉的兰迪回想起了那天与怀特神父的谈话。
他说:‘扼罪者’作为上帝的信崇者,他们偏执极端,打着圣公会信徒的旗号,以强硬铁血的手段越过律法对罪人私用酷·刑、铲平触犯神约的妓·院、反对女性当政改政和从戎投军……所有这些以传统观念衡量对错善恶并加以暴力修正的行为,其实才是真正违背神圣的主,他们都将受到神的谴责。
“‘谴责’,多么温和的字眼,就像他有多了解他的神,而他的神是如此盲目且宽容。”兰迪口气幽幽地讽道。
“去他妈的神吧,所有闲着无聊的教徒都应当来审判厅待上几天,每天都有抢夺、强·奸、凶杀或是三者合一的罪恶发生,好多罪犯根本抓不到,这时神在哪里?战争爆发、恶疾肆虐时,神在哪里?主持公正的是人,奋死反抗的也是人,既然祂从不回应,我们又何需向高高在上的神明祈求垂怜。”沃尔兹苦涩地笑道。
“话说回来,老大,你是不是该去拜访一下莉莉小姐了呢?”哈恩搓搓眉毛说道。
兰迪听罢脸色一沉,“她不会想见人的,我也不行,她现在,除了卢卡斯,谁都不会要。”
“但她会想要真相,要凶手。”沃尔兹抓起三人的外衣,把它们逐件扔到了兰迪与哈恩的怀里,三人穿好外套,离开了审判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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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亚醒来时头沉得厉害,眼前所见一切皆蒙了一层锈灰,被昏迷封存的悲伤和痛苦一股脑涌入心房,呛上咽喉。她好想吐,酸与苦的胃汁翻滚到了嗓子眼,就和她曾怀育着艾普莉尔的最初几个月时一样。
艾普莉尔,我的女儿,有着海蓝色眼睛,栗皮褐卷发的小甜心,白白嫩嫩的脸蛋上长着最纯真最美丽的五官,睡着时安静得像只小白兔,总爱咬手指、咯咯笑、胡乱挥动她白胖如藕的双臂……回忆如此鲜活,滋润了那根穿透她心脏的毒刺,它扎得越来越深,它用力搅动,让她的心脏千疮百孔。
露台的玻璃窗子大敞着,暮风吹动纱幔,送来玫瑰的微香,可那气味却叫索菲亚更加恶心。她厌恨所见所闻的万物,花香、烛火、夕阳和那张堆满纸张绘图的政务桌……整间月厅、整座城堡、整个王国。怒火在怨恨的煽动下蔓延开来,她抓起矮柜上的铁烛台朝玻璃窗子砸去,咔嚓一声刺耳的巨响,吓得殿外所有人身体一颤。
月厅里不断传出打砸与摔击声,同时伴随着女王的哭嚎和尖叫,那是一位悲痛欲绝的心碎母亲正在宣泄她的无奈与哀怆,她的愤怨和无助。仕女和奶妈们纷纷低头抽泣,御医和侍卫焦急万分,可他们几度交换眼色,谁都不敢拍门询问。
西瑞妮带杰森和阿奇进入谣厅时,艾普莉尔和蓓丝的遗体已经被人移去了圣堂,可屋里仍充斥着浓烈的血腥气味,还有一道淋淋洒洒的血痕,从门口延伸到了四柱床边,床褥和枕头上的大片血迹已然风干,但依旧猩红,触目惊心。
杰森掩住口鼻,吸入那股血腥让他心酸欲碎,再次湿润的眼眶淌下滚流的泪水。他怔在门口脚步沉重,尽管全力控制,悲愤仍叫他浑身发软,只有倚住门框他才可以站稳。这时他看到在他前方的阿奇攥紧了双拳,浓黑的煞气自指缝间发散。他的背影愈加沉邃冰冷,仿佛所有靠近的生物都会被瞬间冻结。
——他是在为艾普莉尔伤心的,只是他的方式是比他人浓重许多倍的沉默和愤怒。
西瑞妮默默离开了谣厅,她知道他们定然可以在这间寝殿中发现什么。忍着心脏抽动的剧痛,杰森跪坐在一滩血迹旁,发抖的双手在展开十指的那一刻指尖渗出墨黑。他将手掌悬停在如一面红镜子的血迹上方,指尖的黑色电流便如无数灵巧的蚯蚓钻了进去。
那汪血泊忽然沸腾起来,咕噜噜地冒着泡和薄薄的白烟,而当那些白烟上涌,钻进杰森泛红的眼睛里,他的眼前忽然开始闪过一幅幅飞快消失的碎散画面。
他看到了好多残忍的场景,前一秒还在熟睡的艾普莉尔,后一秒便成了一身血红的肉·柱;被一双手掐住脖子捂紧嘴巴的蓓丝瞪着眼睛,另一双手用单刃短斧剖开了她的胸膛;淡金色绸面床单被大片血液染红,恍惚之间,婴儿啼哭声划过耳畔,鲜血绽放成人脸一样的花朵……最后,两个高大的男人与一个娇小的女孩朝他走来,但因时间错位,从他的身体穿透过去。
他看到他们脸上一晃而逝的得逞笑容,那样阴毒。两个男人戴上头盔相继出门装成守卫站到了门外,女孩则假扮侍女,抱着卷在毯子里的凶器、艾普莉尔的血与割下的皮,轻松地远离了谣厅。
后来的事就很简单了,串通好的两名守卫很快换走了他们,让他们有机会逃离城堡。
杰森将双手缩回袖中,扶着双腿深吸了一口气,他闭起眼睛,努力将那三张短暂出现在他视野中的脸庞记清。他们都有棕黑的卷发,眼窝深陷,样貌与神态极为相似。
阿奇将他扶起,用渴求答案的眼神凝睇着他,他要知道凶手的身份,他会让他们痛不欲生。
男巫所“见”与亚尔曼将军带回的罪犯几乎已经解开了一切迷题,三个凶手正是他们出逃消失的年轻儿女,而现在的任务则是找到他们。
“即便在他们身上用尽酷·刑,他们也不会供出子女的下落。”先前要从两个共犯守卫嘴里榨出线索却一无所获的亚尔曼将军疲倦地说。
阿奇一声不吭走进了牢房间,转身将铁栅门关闭,他身后的昏黑长廊烛火摇曳,而他看向杰森与亚尔曼将军的双眼则泛起了血色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