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正午时,在玻璃花房中专注挑摘枯叶与烂蕊的杰森忽然感到脑袋茫空,紧接着他眼前一黑,头朝铁制花架倒去。幸亏阿奇离他不远且反应及时,他一头撞上阿奇的肩膀,被阿奇拦腰架住才避免了摔破脸蛋或是撞断胸骨。
靠在阿奇的臂弯中缓了好一阵子,那股搅浑他脑子的晕眩才悄悄褪去,他感到耳垂发烫,心跳过速,全身的血液沸腾奔流,这令他体温骤然升高,就像要燃烧起来一样。
他抬脸向阿奇求助,阿奇却困惑地回盯着他,他们都不清楚,明明已经吃过早餐,睡得充足,精神饱满的他怎会突然出现这种情况。
“我看你还是回床上去吧。”阿奇建议。杰森才要拒绝,花房的玻璃门被猛然推开,盖文进来,眼眶泛红,面容悲苦。
“怎么啦?”杰森见他那副表情,不由得紧张。
一夜之间,拜索王城发生了七起命案,其中竟有两个死者是他们熟悉的人,更是杰森关爱至极的人。盖文把卢卡斯与艾普莉尔的遭遇委婉缓慢地转告给他时,他几乎要因震惊而窒息,随后盖文说出他们遇害后的惨状,他更像是被丢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池,全身不得动弹。
原来是他们啊,被‘无名者’触碰过的“他与她”。
那一瞬间,杰森的理智荡然无存,愧疚如汹涌洪流将他淹没,他倒在盖文怀里放声哭泣,珍妮与庄园里的所有人相继闻声赶来,盖文把除去珍妮以外的人统统轰走。
知晓前因后果的珍妮从盖文那里接过了他,拍打他的背脊,任由他肆意释放伤悲。他哽咽喃喃,声称一切都是因为他没做好,他还以为结束了‘无名者’的生命也就阻断了他带给他们的死亡厄运。
“这怎么可能是你的错?害死他们的凶手还没抓到,但决不是‘无名者’,他早已死去。”珍妮捧起他的脸对他严正说道:“为了杀死他你曾赌上性命,你不愧对任何人。”
“但那是卢卡斯……和索菲亚的女儿。”杰森嗫嚅道。
“我知道这样说有些不近人情,逝者已矣,悲伤与怀念可以留在心中,抓捕凶手施以惩罚才是对他们最大的告慰,才能让他们的灵魂得到安息。”珍妮强调。
“你的确不用把责任揽在自己头上,死了七个人,他们也在其中绝非偶然。如果那些自称‘扼罪者’的家伙是为了他们所谓的驱离黑暗犯下命案,那么所有死者必定都有符合对应要求的特征。”阿奇的声音比珍妮更加沉稳,而这让杰森十分吃惊。
他用衣袖抹掉泪水,满眼不解地看着阿奇,“所有?你怎么会这样认为?艾普莉尔只是个半岁大的婴儿,她能有什么错?”
“她是女王的孩子,有多少人反对女王,就会有多少人厌恶索菲亚和她的女儿。”阿奇冷静地回道。
杰森认同他给出的说法,可阿奇的反应还是让他难以理解,艾普莉尔几乎算是他们的亲人。他们曾私下交流过在艾普莉尔未来的成长过程中,他们将会为她做些什么,扮演哪种角色。可阿奇表现得如此冷淡。
他们于午后抵达国相府,但莉莉拒绝了所有访客,迎门的汉姆扎嗓子沙哑,情态倦颓。他告诉他们,国相大人和两个儿子正着手调查,莉莉则守在卢卡斯的身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更不同意他人将卢卡斯的遗体带走。
她还没有准备好让他离开,怎么可能准备好,永远不会,杰森心想,带着对自己深深的责备。
随后他们又去了国王城堡,城堡上下死气沉沉,守卫领他们往主堡去时,一路上都没遇见巡逻的卫兵或是忙碌的侍从。艳阳悬于高耸堡塔之上,可却无法照亮阴晦哀凄的深宫。
守卫把他们领到月厅外,门口侯着一堆人,有站岗的王家侍卫,待命的宫廷御医,曾是女王玩伴的贵族夫人或仕女,两个互相扶持着无声落泪的奶妈,她们也失去了艾普莉尔。
殿门虚掩,西瑞妮钻出来时哭得抽抽搭搭,月厅里非常安静,仿佛索菲亚根本不在那里。
“她们是在谣厅熟睡时被人杀害的。陛下要处理繁复的朝政,最近都是蓓丝哄殿下入睡,奶妈每隔三个小时要去给殿下喂奶,所以很快就发现了她们。”被杰森叫到长廊拐角的西瑞妮平静了一会儿后陈述道。
“那个年纪不大的侍女也被杀了吗?”杰森问起,外面都传七条人命,看来有些“不打紧”的连带受害人根本没被算在之内。
西瑞妮点完头又捂着嘴巴哭了起来,可能是怕耽误他们的时间,她竭尽全力让自己忍下更多悲伤。
“索菲亚怎么样了?”等她平复好些后,杰森才问。
“看到小殿下的尸体时,陛下就昏死过去了,直到现在都没醒来。她最近特别忙特别累,每天的睡眠时间少之又少。她边学边做,而且做得很好,公爵大人都夸她处理朝务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西瑞妮用手背抹去眼泪,言语中则是为她的女王抱不平。“她明明是一位那样尽责称职的统治者,可还是有好多人不满意,甚至伤害她的孩子,这是个什么烂世道。”
“谣厅没有守卫吗?偌大的城堡,怎会轻易放进杀人凶手。”阿奇的疑问中透出一股克制过的怒意。
西瑞妮忿忿地撇着嘴道:“凶手与两个守卫串通。亚尔曼将军捉住他们时他们正换了衣服打算逃跑,他们誓死不肯说出同伙身份,还高喊‘吾主永生’,污蔑陛下是撒旦的仆人,天知道那些该死的家伙是什么时候被邪·教策反的。”
杰森听罢无奈地阖上了双眼,虽然正如珍妮与阿奇所言,卢卡斯与艾普莉尔的死都有他们本身的原因,可这并没减轻他心底的愧疚。唯一让他不懂的是,‘无名者’当初扬言要“剥掉她的皮”时,艾普莉尔尚在腹中没有出生……难不成,‘无名者’碰触的是索菲亚的孕肚,所以便将那惨死的魔力降在了她腹中胎儿的身上。
珍妮此前对他说过,索菲亚即将生产前的那些日子总被莫名其妙的怪梦和腹痛困扰,她为索菲亚“预见”的未来也并非什么平安顺遂,皆大欢喜之景。若是他的推测属实,至少说明索菲亚不会再有血光之灾,可失去女儿的痛苦她该如何承受。杰森不敢去想,索菲亚看到被剥掉满身皮肤,只剩血淋淋的肉与骨头,无法称为人形的艾普莉尔时,她所遭到的天地塌陷般的震撼与打击。
作为艾普莉尔公主真正的父亲,维格森·亚尔曼将军把所有悲痛和愤怒都投入到追查乱党一事中,可当那些人摘掉头套,混进人群,或者说,回到他们原本的生活里,他们就会完全隐身。
毫无头绪,如大海捞针,从深夜搜查至次日傍晚的亚尔曼将军愤然自忖,每个人看上去都不是凶犯,可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凶犯。平民百姓与穷凶极恶的叛贼,区别只是戴与不戴那顶紫色麻布头套,一旦把脸遮挡严实,男性可以变为女子,老人可以佯装青年,丑货也敢自称美人。
不止亚尔曼将军从圣狮营调派的巡查队在搜索完整座都城后一无所获,苏利文甚至将赫尔南德斯骑兵团遣到其他城市调查,普格城、瑞斯戴城、诺克城、蛤蜊湾……数百铁蹄不分昼夜在几座临城奔踏,最终也都空手而归。
如果原本认可并支持女王的人数能与反对者各占一半,经历过“黑色末日”一事,人们见识到了“扼罪者”有多么神通广大拯救了所有人的性命后,那个端坐在气派城堡中只会处理一些领主纷争或贵族婚嫁事宜的年轻女王似乎失去了血统赋予她的光环。
——她只是和我们一样无助的普通人而已,面对世界走向尽头的威胁,只有“扼罪者”那种神的斗士才有力量反抗。
后来他们又认为,或许灰袍的传教士没说错呢,黑暗降临时,年轻美丽的女王正与魔鬼幽会,连孩子的哭泣声都没有听到。
谣言总是传播得飞快,像长了三双翅膀的乌鸦,或是一百条腿的毒蛇。每当寻求真相的车马队伍抵达新的城镇新的街道时,人们都会用同一种异样到令人发毛的眼神打量王家军队。
亚尔曼将军坐于马背,等待手下挨家挨户盘问搜索,连夜不休与丧女之痛使他整个人枯倦阴郁,躲在面甲后的眼球布满了红丝。
他真想立刻回到索菲亚身边,给她最为温柔的安抚与劝慰,她已饱尝失去亲人的血泪,艾普莉尔是她最后的精神支撑,可是就连这唯一的希望都被无情掐灭。所有人的天空亮起来了,她却沉入真正的黑暗。
发狂似的犬吠把亚尔曼将军的纷乱思绪拉回。那是三条饱经风霜的流浪野狗,两条土黄,一条花黑,它们躲在一副木篱笆后。亚尔曼将军对它们有些印象,当圣狮营的金色队伍流入肉蔻街,那三条野狗就几次出现在他们附近。
亚尔曼将军翻身下马,走向吠叫的野狗,它们忽然止声,扭头跑开,亚尔曼将军认为它们似乎在指引自己,于是跟了上去。果不其然,在某户人家宽敞的后院里,他在一座置放了几大筐土豆与洋葱和各种蔬菜的蔽日凉棚下挖到了两顶被掩埋在土里的紫色头套。
当已过中年的户主夫妇被卫兵押来后院,亚尔曼将军立刻认出了他们的脸,他们是给金狮卫兵队军营厨房送去蔬果的菜商之一,并且已经送了二十多年。
他们认识她,甚至比寻常百姓更加了解她,可他们还是选择加入那支反抗她的队伍。
“将军,他们有两子一女,但都不见了。”一名知情的卫兵向亚尔曼将军禀说。
必定是被预知危险的夫妇提前送走,他想。“我们会抓到你的孩子,无论他们去了哪里。”亚尔曼将军用严酷冷绝的语气说。
“我们的‘父’会保佑他们。”妇人冷静地说,眼中燃起狂妄的火光,“虚伪的将军大人啊,你曾摒弃对先王的效忠,又受到迷惑成为女王的爪牙,你与魔鬼为伍,神都知道,全都知道。”
“很好,让祂知道吧,如果祂能看到我,也将看到你们。”亚尔曼将军右手压上剑柄,每每暗下决心的他都会如此。
这些夺走了他女儿的野蛮信徒的神,也曾是他的忠贞不移的信仰,不过现在,他的神只有一个,而他无论如何都会坚守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