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脚下千疮百孔,周身烟雾弥漫,窗帘、帷帐、橱柜和夹在石板下的木层全都烧着火,尽管露台敞开,晚风拂过,房间里的温度依然很高。
杰森有些担心,阿奇坚持由他对付兰多,但兰多却站在了自己面前……
“我的族人为我拖住了他。”兰多忽然开口,仿佛有什么读心的能力,准确地猜中了杰森此刻的心思。
“为什么?”杰森面无表情地问。
兰多撇嘴一笑,“我想见你嘛,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你了。”
“我们不再是朋友了。”
“我知道啊。”兰多耸耸肩,迈着小心翼翼的步子朝杰森走去。“我只是……非常想再听你说说话。”
就在他与杰森只剩三步远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你没有后退,真不习惯,我想我已经喜欢上了这种你追我逃,我靠近你躲远的游戏。”他苦涩地笑道。
“这不是游戏。”杰森咬着牙狠狠地说,他阔步上前,抓紧兰多的外衣领口,愤然凝视着对方的眼睛。“你把这些当做游戏么?我知道你不在乎,你不在乎那些生命,你不在乎伤害了多少人,毁掉了多少人。即便对你来说他们只是爬虫走兽,但你不觉得自己太过残忍了吗?你的确……的确是个怪物。”停顿了几秒之后,杰森抽抽鼻子,用哽咽到略微沙哑的声音续道:“你本可以选择另一条路,我多希望……你选择的是那条路。”
话毕,杰森眼中已噙满温热的泪水,那是对兰多的恼怨与愤怒,也是对他所酿成的灾难无法释怀的悲悯。如果兰多能乖乖做他的小伙伴,将万年以前的仇恨抛诸脑后,他或他们都会拥有不同的结局,更好的结局。
看着杰森脸颊上滑落的泪痕,兰多抬起手要为他拭去,但杰森松开了他并攥紧拳头,眉心深蹙,一副痛苦表情。兰多低头一看,方才被他揪着的衣领竟留下了一股血腥味。
兰多二话不说,拉过他的手掰开五指,便看到了他掌心的那道深而长的血口。“怎么不把自己治好?”他语带苛责,好像他们还是当初那对亲近要好的旅伴。
杰森猛得抽回了手,眼神依旧凌厉,“我要留着每一丝力气去收拾你造成的烂摊子。”他忿忿说道。
“你们会赢的,别太焦虑。”兰多浅笑着说,不等杰森提问,他又说道:“老实讲,我从没想过人类会如此团结,他们变了,最初的时候,他们是一群懦弱的生物,现在,他们变得强壮、迅捷、勇敢……但他们依旧贪婪,我坚信,等我这个‘人类公敌’消失,他们依旧会打得你死我活。”话音才落,兰多便一脸深意地坏笑起来。
“不会的,我会确保他们不那样做。”杰森语气严肃地声明。
兰多没再接话,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塔身微微摇晃,四周尽是烧毁掉落的墙皮,他们所在的房间火势渐猛,烤得杰森双颊泛红。
高塔外的战场正如兰多所言那般,血奴的数量越来越少,但女巫和血族仍旧疯狂地反击着。雷吉·毕夏普施展巫术将好多士兵化为坚石,又让坍塌的房屋压倒敌人,裂开的地缝缠住了马蹄。
阿奇被许多血族牵制,唯有奥克塔维欧和维鲁斯的力量能与女巫一较高下。奥克塔维欧唤来冰冷的东风干扰女巫,维鲁斯则在女巫脚下创造一片藤枝,那些藤枝迅速攀上她的脚踝,缠绕住她的小腿,死死拉紧让她无法移动。
尽管下盘被固定,那并不影响女巫施法,高处建筑崩落的石块与沙土洒向地面,就连在半空飞腾的血族也有几个遭到砸击,女巫几近癫狂地输出全部能量,仿佛根本没有为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这不是你们的王国,我宁愿将它毁灭也不要让它落入你们手中。”雷吉·毕夏普的怒吼并非她原本的嗓音,更像是一种由胸腔发出的沉闷呼喊。
她控制一块半人高的巨石从背后飞向维鲁斯,所幸诺亚及时将他扑倒,才避免他被那巨石撞烂上身。
女巫的疲惫肉眼可见,灰色长发一缕缕脱落,脸上显现出道道皱纹,皮肤干燥松弛,双眼黯淡无光,整个人都在眨眼间消瘦了一圈,直到她的身体无法撑起那套做工精美的华服。
无节制的释放巫术,就算她是几千岁的高深女巫,如此做法势必会教她精气衰颓,活力减弱。她的身材和样貌在不知不觉中萎靡,当她突然看清施法的手干枯如树根且布满灰斑,她总算意识到了这点。
她掀起最后一道铺天盖地的沙尘风暴,当维鲁斯勉强睁开眼睛,石化女巫竟已不见踪影。
阿奇用锋利的巨镰将枯骨恶灵们擒至地面的血族从头顶劈开,那些张牙舞爪的恶灵很快便扯着碎烂不堪的黑翼把那血族彻底一分为二。
“他在哪儿?”阿奇找到维鲁斯问起,维鲁斯气喘如牛,环顾周遭也没瞧见男巫的身影,于是便指着远处被黑火吞噬的灰色高塔道:“可能,还没出来,他本该跟在我身后……”
不等维鲁斯说完,阿奇便收起巨镰朝高塔奔去。
“我能再抱你一次吗?”兰多声音极轻,轻到快被劈啪作响的烧火声淹没,表情也不再如往日那般神采飞扬。“最后一次。”他口气卑微地补充道。
“什么意思?”杰森仰着脸问。
“我要输了啊,很可惜,但一想到赢了我的是你,也就没那么难过了。”
“你要离开……”杰森从兰多那双饱含水雾的暗蓝眼眸中窥到了不舍。
兰多悻悻点头,“我可能要隐居个几百年,谁知道呢,没准我还会去偷偷看望你哦。”他一边说着一边露出顽皮的笑容,尽管他的外形已不再是他们初遇时的那个纯真少年,可那双如倒映在海面的夜空般的眼睛却还保有当时的纯净与清澈。
他看起来并不坏,而这是他献给世人的面具,纯善的伪装下隐藏着最深的残忍与暴·虐。
“你会记得我吗?”兰多忽然问道,眼中闪烁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希望不会,但我知道这不可能。”杰森低垂眼眸,声音同样轻悄。
听到这个回答,兰多欣然一笑,“那么,再抱我一次吧。”他很坚持,他信心十足。
杰森咬着嘴唇,抬起脸没有出声,但他提步走向兰多,摇晃的地板使他步履踉跄,兰多迫不及待接住了身体左□□斜的他,并把他紧紧环抱在怀中。
彼时的他们身高相差不多,也都同样纤瘦,可是现在,兰多要和阿奇那样高,却比阿奇还要强壮。杰森缩紧双肩陷在兰多冰冷的胸膛和双臂间,下巴抵在他的肩头,两眼空泛的望着露台外落入山脊的红日与血色的暮霭。
“我不能……我……”杰森哽咽着吐出几个碎散的词汇。
“你不能什么?”兰多口气愉悦地问,他只感觉杰森环在他腰间的手臂越来越用力,这让他既觉奇怪却也止不住开心,而杰森的另一只手压在他的胸口,抚摸着他的心跳。
“我不能让你走……”随着一声悲切的喘·息,炙热的利刃破开皮·肉刺进了兰多的心脏,杰森抱得更紧,那刀刃也嵌得更深,撕裂般的剧痛在兰多的胸膛里炸开,一股他无法承受的滚烫像是要将心脏融化一样。
他们周围的火势猝然猛增,熊熊火焰往他们身上蔓延,点燃了他们的衣服,没过几秒,他们便被灼热的火海吞没。
兰多真想将他推开,如果把他推开,自己振翅飞走,远离火场,拔出刺穿心脏的银制短刀,喝上几口人血,吃下一两颗新鲜的心脏,或许都来得及。
可那是他梦寐以求的拥抱。
“好疼……”兰多在杰森耳畔哀声呢喃,无论是内里还是外部,银器和烈火都在烧蚀着他的身体。
“会结束的,很快就结束了。”杰森贴紧他的耳畔安抚道。
兰多不安地挣动时,他便使力搂紧兰多的腰身。眼前是漫无边际的火红,他们的泪水在溢出眼眶时便迅速蒸发,他们的衣服烧成了灰,兰多痛苦地呻·吟,一对巨大蝠翼骤然展开,但是很快化为了散落的黑烬。
阿奇闯入高塔时,所有阶梯都已烧得干干净净,一根粗大的圆形梁柱通向顶端,黑火攀附而上,他不知自己该如何上去,更不知杰森要怎样下来。
突然,高处坠下数根燃烧的木板,上层崩塌,阿奇只好退到外面,高塔摇摇欲坠,他仰头望去,六层高的露台与窗户喷射出冲天的红色火舌,着火的断木和破裂的碎石哗哗落下,塔身往夕阳方向倾倒。
“该死……他难道还在那里?”维鲁斯跑到阿奇身后,一脸难以置信,“为什么?他答应会下来的,他不可能留在那里不管我们的啊。”
“除非……”阿奇忽然意识到了杰森没有离开高塔,并且如今那高塔被烈火摧倒的原因。
“万幸,他不怕火。”维鲁斯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担心得要命。
女巫不知去向,血奴所剩无多,余下的血族又都突然四散飞逃。三个身影往高□□坍的方向奔去,十多层的高塔被狂啸的火焰撕了个粉碎,火星与灰烬漫天飘舞又簌簌落下,宛若一场灰色暴雪。维鲁斯与阿奇、奥克塔维欧在余烬废墟中仔细搜寻,一声又一声地呼喊着男巫的名字。
在一片白烟缭绕的焦黑残垣中,维鲁斯发现了覆盖着薄薄一层灰尘的红发,他喊来阿奇,与阿奇一同拨开压在杰森身上的各种杂物。浑身衣服都被烧光的赤·裸男巫已然昏迷,阿奇立刻摘掉护胸皮甲,脱掉长外衣将他的身体裹紧,让他倚靠在自己怀中。
“他的法杖。”不远外,奥克塔维欧拾起沾满白灰的丽维因法杖说。
阿奇轻轻摇晃着怀里的人,维鲁斯唤了几声“温伯尼”,随后,杰森吐出一口气,咳嗽着睁开了眼睛。他眼神迷茫地扫视四周,大家全在冲他微笑,维鲁斯用指背擦去了他鼻梁和面颊上的灰尘。
“你杀了他。”阿奇深切地俯视着眼底那张狼狈的小脸说。
杰森嘴角一抽,落寞地点了点头,“‘只能是你’,他说。只能是我。”他的声息虚软无力,随后盈溢的泪水洗去了蒙在睫毛上的尘灰。
“结束了,累的话就睡吧。”阿奇柔声说着,拨开满是落灰的红发,在他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绵长的吻。
最后一缕暮光消逝在枫红的天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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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暮色灰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