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里安,醒来。”
“殿下,醒来。”
是母亲的呼唤,也是利莎琳的呼唤。
昏暗光线推开眼皮的最初,浑浊的画面缓慢清晰,如荡漾的水波归于平静。他正努力看清的那张美丽脸庞从母亲变幻成了利莎琳。但没关系,这样更好,如此告知自己后,伊兹菲尔抓着利莎琳的手臂坐起身来。
“太后殿下在等着你。”利莎琳用力盯着伊兹菲尔,一双碧眸如附着在岩石表面的翠绿青苔。
伊兹菲尔还没缓过神来,“我要见她吗?”他一脸懵懂地问。
“她愁眉深锁,似有心事,不过是否会告诉你就不知道了,毕竟,她不会忍心吓坏她的小鸟儿。你不能放任她搅乱你的王国,她必须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否则总有一天,再结实的城墙也会被愤怒的人推倒。总而言之,像我们练习过的那样做。”利莎琳为滑下床榻的年幼王储整理好衬衫,穿上皮靴,最后用手指梳理了他的头发。
伊兹菲尔出现在外厅时的表情明显紧张,自从他选中利莎琳做自己的新侍女后,他们做了好些荒唐事,有几桩断不敢让祖母知情。比如他们偷偷去过红水街,又比如他们先后叫来几个落选的侍女,伊兹菲尔用她们做活靶练习抽鞭子——利莎琳告诉他,他的父亲使起长鞭出神入化,全天底下数他最厉害。
伊兹菲尔在利莎琳的注视中获得了力量,他小跑向面朝妮希石像的祖母,扑在她的腿边,抬头露出他刻意展现的天真微笑。
“伊兹菲尔,我的伊兹菲尔,你可真是个小天使。”太后倾身捧起他的脸颊亲吻了他的额头。
一阵亲昵后,太后拉着伊兹菲尔走向沙发,期间她的视线始终固定在站于角落的利莎琳脸上。
“听说你很喜欢她,对待她的方式丝毫不像她是你的仆人,我只看到她是个还算漂亮的女孩,或许她有什么肉眼难以看出的魔力吧。”摄政太后说着落座,口气冷淡,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
“‘看啊,我的王国,你所爱的我的故乡,正在为无名原因引起的战争和不能抑制的纠纷,受着多么残酷的折磨与煎熬!’。”伊兹菲尔清了清嗓子,忽然站得笔直,仰着头吟诵起来,这番怪异举动令太后错愕不已。
“伊兹菲尔?”
“‘这里是眼泪的发源地,是黑暗的牢狱,是充满欺骗的场所’——”
“——停下伊兹菲尔,告诉我你在念叨什么……”
“‘在这里,仁善遭到扼杀,凶恶却在成长,这里是人们死前的黑夜和地狱——难道上帝不将惩治你’——”
“——闭嘴!伊兹菲尔!”向来慈蔼的祖母突然厉声喝止并抓紧他的手腕拉他坐下,伊兹菲尔被吓得浑身一颤,祖母的眼神实在凶厉,他急忙避开去搜寻在她身后不远外的利莎琳的眼睛。
利莎琳向受惊的年幼王储投来温柔的笑容,却在下一秒迎上了太后可怖的目光。
“谁教他的?这些恶劣的词语为何会出现在一个无知孩童口中?”
“回禀太后,是‘彼特拉克’。”利莎琳娓娓回道。
“他是谁?这个向伊兹菲尔灌输毒药的罪人,他在哪里?我要处决他。”
利莎琳淡然地笑笑,几步走到书架旁抽取了一本用乳白色猪皮装帧,封面满是金色涡纹,书名标注了《歌集》的书籍。
“太后息怒,‘罪人’已死。”利莎琳将翻开的书本双手捧到太后眼底,前一秒还气势汹汹的太后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她扭过身体,把后背留给了利莎琳。
“你教他的么?一个侍女,居然还识字呢。”
“我的父亲热爱阅读,生平藏书无数,我读完了大部分,但我的母亲和姐姐们并不喜欢。”利莎琳合上书本抱在怀中,满面欣慰地笑着续道:“王储殿下很有天分,以他的年纪来说,大多数年长于他的孩子都不及他聪慧。他不仅喜爱读书,还有着近乎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他将会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国王。”
新侍女的回答是那样真挚,饱含热忱,太后心头的火气瞬时熄湮,可她也有担忧,自己烦务缠身期间,伊兹菲尔终日与她为伴,他看上去很重视她,总是朝她笑。
由着他去吧,太后告诉自己,这次可不能再出于嫉妒,将他的侍女变成石块。
“你不该激怒城堡外的人,祖母,听说他们开始破坏墙垒,还要炸烂城门,我好怕他们会闯进来。”伊兹菲尔撇着嘴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听说?无非又是这伶牙俐齿的侍女所说罢,太后在心中责怪起她,但对伊兹菲尔露出了笑脸。
“亲爱的伊兹,你只管和这讨人喜欢的女孩待在你的房间里,外面的事我会处理妥当。”
“你要怎么处理?把更多人变成石头吗?我爱你,祖母,但是你的巫术好吓人,请你不要再使用了。”伊兹菲尔摇着头恳求道。
看着那张泪眼婆娑的小脸,向来强硬,内心只会为深爱之人柔软的摄政太后将伊兹菲尔抱在怀中,不住点头。
“别怕,小伊兹,祖母知道该怎么做,祖母会以最快的速度让你的恐惧消失。”她安抚着伊兹菲尔的后脑柔声说。
与此同时,远处的呐喊声飘进了窗户,听上去人比前些日子更多,太后眯起双眼注视着那扇窗子,已在心中做好了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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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联合军队在九天后抵达高岩,他们直接越过王国边境,兵临城门。守卫们见形势逼人,慌忙策马去通知了议政厅,而在议政厅中,另一场对峙也在进行。
摄政太后向朝臣诸侯宣布了兰多·维斯劳德的存在,并说明后者是来“帮助”高岩,这一做法引起了满堂朝臣的异议。
“王储殿下人在何处?我们要见他,他才是未来的君主,只有他能主持公正,我们需要王储!”人群中一个声音喊道,众臣回头搜寻,却没找到声音来源。
这位新任的王储年纪尚且不足八岁,从来不是他们论政辩题时的参考,他们与太后形成对立,却疏忽了她只是辅佐年幼王储的摄政之人,而非决政之人。如今太后一意孤行,他们实在走投无路,王储是他们唯一的反制机会。那个声音提醒了他们。
他们争相要求请王储出面,并提出王储应当废除太后,收回她干扰国事的资格与权利,太后若想戴罪立功,就得押送这位血族亲王到城门外,给平民们一个交代。
见整座大厅被文臣武官的怒言填满,早已料到会是如此的摄政太后转脸看向兰多,兰多出人意料的愉悦,悠闲地背着双手,嘴角微扬,欣赏眼前的混乱。
不出多时,突然由大门涌入一群眼泛幽蓝的石兵,个个手持长枪和刀剑,众臣被他们团团围住,吓得不再作声,其中几位骑士拔出佩剑,将同僚护在身后,但很快都被狂傲的血族们强制缴收了武器。
一缕盘在窗台的暗红藤枝“目睹”了这一切,远在高岩王国外,立于营帐内的维鲁斯睁开眼睛,瞳孔溢放银月的光辉。他浅吸一口气,转身面向众人,将自己刚才所见告诉给了他们。
“兰多比我们提早到了很多天,想必已经获得足够兵力,才敢向大臣们伸出魔爪。我们必须马上进去,他们的下一步可能就是举国百姓。”杰森说罢看向阿奇,对方领会后消失在了黑烟中。
他们追出营帐,只见城墙上有许多枯骨恶灵嘶叫着上下飞冲,几名高岩守卫尖叫着从城墙跌落。随后不久,足足两尺多厚的石英岩城门裂开一道缝隙,一双双散发着黑色煞气的骨爪从窄缝里冒出,从顶到底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不下二三十双手,骨骼与石门摩擦时的咔嚓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石门被那些争相出力的恶灵缓缓拉开,阿奇则从昏暗的门楼下走了出来,恶灵逐个飘回阿奇的身内。城门彻底大开,一条宽阔的石板路指向林立的楼宇和高塔,联合军队排成整齐且极具气势的队列进入高岩。
维鲁斯骑了一匹披戴银甲的战马,新铸的精钢长剑收在象牙色牛皮缝制的皮鞘中。他走在队伍最前,如巨蟒的头部引导着整个部队往远在王国另一端,位于山城中心的登云堡行进。
军队最先遇上的自然是高岩的百姓,起初人们非常害怕,全都跑远或是躲进屋子,一定是认为处在水深火热中的高岩又迎来了新的敌人,但诺亚告诉他们,这是一支讨伐邪恶血族,为人类而战的维合军队,同时,也会顺便除去那位暴·政女巫太后,还高岩和平安定。
平民们奔走相告,很快便将这个消息送到了仍在登云堡外示威的人群耳中,送到了千家万户,但比他们更快知道的,是兰多和太后。
大臣们被太后关进了囚牢,阿奇带杰森通过黑烟之门偷偷进入议政厅侧室时,他们看到兰多正与太后争论。兰多的意见自然是把这些人通通处死,但太后认为,通过施压和威逼,屈从臣服者还能留给继位后的伊兹菲尔任用。
“您的想法真是糊涂,眼界也窄小得很,我们将要做的是转化整座王国,这些庸才叛臣毫无用处,他们的忠诚不会属于伊兹菲尔。”兰多扬声反驳,试图说服太后彻底放弃,左思右想后,太后点头同意了他的决定。
杰森与阿奇相视一眼,立刻明白他们该做什么。他们谨慎跟随在被兰多派去囚牢执行杀令的血族身后,在石造牢房的入口,他们遇上了兰多与太后口中的年幼王储。
“见鬼的地狱,这小东西长得和他烂爹一模一样。”阿奇轻声骂道,虽说是他亲手结束了伊斯顿·肯登的性命,可他对那恶人的憎恨并没有因为时过多年和大仇得报而减弱分毫,即便只是见到伊斯顿·肯登的私生子,他也有种想要把那小鬼活活掐死的冲动。
“那只是个小孩子,他和所有人一样无辜,同样受制于残忍冷酷的女巫。”杰森说时遥望着被两个血族拒之门外的伊兹菲尔和他的侍女续道:“你看,他想救他们,或许他和他的父亲截然不同,我们应该带他去见维鲁斯,说不定,他会是维鲁斯正在物色的‘高岩王’人选,尽管他原本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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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你们释放瓦南·福斯爵士,我是王储,你们不能拒绝我。”伊兹菲尔跟在一个看起来最有话语权的血族身后,利莎琳则勇敢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无论太后殿下要你们如何处置那些老爷大人们,请释放我的父亲,他地位卑微,无关紧要,就算被太后知道也不会迁怒于你们的。”利莎琳说。
那血族瞅了眼伊兹菲尔,琢磨一会儿后总算点头,领着二人来到一间牢房外,牢房里正低声商议着什么的几个大臣全都涌到了铁栏边上。
“利莎琳!”一个头顶发量稀疏,有对沧桑碧眼的老者将双手伸出铁栏,握紧了利莎琳的手,随后又与身后的群臣向伊兹菲尔跪地行礼。而他的声音,正是此前在议会中提出应当由王储出面亲理朝政的那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