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云堡共有两处城门,正门朝向东南,副门远在城墙的另一侧。近日朝臣诸侯出入王家城堡都是绕远悄然通过副门,因为主门前的广场聚集了成百上千人,日日如此。
登云堡的石造城门宽而高,仿佛是为巨人造设,平常开启最少需要二十人推拽。石门两侧有两座三人高的战象石雕,卷曲的长鼻子中缠举着一柄粗实长枪,另一座则是双刃大剑。
为了避免乱民闯入登云堡,城门紧闭了一个多月,好多人爬上石象,试图翻越高耸的城墙,但都被放哨的卫兵以武器驱赶下去。
雪白的登云堡城墙是由坚实的石英岩堆筑,墙面打磨得十分光滑,岩石本身含有一种阳光一照便会闪闪发亮的细碎晶体,是材质最为上乘的石英岩。
愤怒的平民们把王家城堡的围墙当做述冤卷轴,在上面写下无数名字,全部都是被献祭的石兵和埃罗凯茵城的惨死之人,贾克·别汶的姓名也在其中。而“埃罗凯茵”字迹硕大亮红,宛若用鲜血绘成。
用过早餐后,太后来到王储寝宫,利莎琳撺掇伊兹菲尔拒绝了与祖母的会面。隔着橡木门扉,伊兹菲尔按照利莎琳在他耳边的提示,照单念出了“妈咪”为他设计的台词。
“祖母,我好害怕那些人闯进来,他们没日没夜在城墙的另一端谩骂怒吼,他们很生气,请你让他们安静好吗?请你让他们停止。”伊兹菲尔的语调非常委屈,利莎琳提供的话术其实也是他一直以来的担心,因此他能真情实感带着哭腔说出这些,这让门外的太后心痛不已。
除了伊兹菲尔,她已经没有能够放在心中的人了。
太后甩开裙摆,满眼怒意地往议政厅去,朝臣们全在那里等她。那场持续了一个多月的辩论赛以温和的亲民党派占据多数获胜,他们要求太后亲自向民众们致歉,并且接受随之而来的惩处。
“我是摄政太后,谁胆敢惩罚我?那群乌合之众,鼠辈贱·民么?尽管诸位大人近日缠得我头疼,但你们今天确实带来了令我愉悦的笑话。”雷吉·毕夏普端坐在象牙王座上,用嘲弄与不屑的眼神扫视着高台下的数十位侯臣,一抹轻笑挂在嘴边,再也没有散去过。
众臣面色窘迫,也有几个显然心有怒意,却不敢在太后面前发作。曾几何时,一个石化女巫作为本国王后令所有人骄傲不已,雷吉·毕夏普也的确助高岩轻松赢下过几场战争,但如今高岩走到这种残败局面,却又都是拜这女巫太后所赐。
“可是该如何平息他们的愤恨?他们进不来登云堡,就去找官员的麻烦,我为此损失了几亩田地、两座猎场,全被他们放火烧毁。科奥大人的宅邸围墙被拆,窗户全被砸碎,莫德温爵士的乡下庄园叫人破坏得一片狼藉,他不得不把瘫痪在床的老母接回城中,可城里更不安宁。”一位两鬓斑白,穿着镀银铠甲的老骑士说,旁人全都跟着倾诉起近来的困扰和遭遇。
太后本就因伤心的伊兹菲尔生着平民的怨气,眼前乱哄哄的朝堂更是加速催烧了她的怒火。脸色沉暗的摄政太后一拍扶手,众臣哑然,见太后箭步走向大门,近身侍卫紧跟上去,他们吓得只敢交换眼色,同时交换了担忧。
事情不出意外地被摄政太后弄得更加糟糕,那天她的确亲自现身在登云堡巍峨的城墙上,但她可不是去道歉认错的,她命随侍大声宣布所有人必须远离登云堡,停止在此纠缠吵闹,可根本没人听话,他们的谩骂和喊叫震耳欲聋,指着高高在上的太后,称她是“残忍的夺权者”和“冷血的婊·子”。
所有在场石兵,甚至太后的近身护卫都认可那些辱骂,但他们敢怒不敢言。怒火中烧的摄政太后推开随侍,朝人群发了疯一样施展巫术,人们惨叫连天,拥挤着慌乱奔逃,可太后并未停手反而变本加厉。最终,登云堡外的广场总算恢复清净,不过,也多了三十几座石像。
太后命令石兵砸碎了那些石像,把广场清理干净,当寻找亲人的遇害者家属来领回尸体时,只能在堆成小山的碎石块里拼凑遗体。
此事一经传播,恐慌与仇恨迅速蔓延至整个高岩,暴政太后的臭名引来更多讨伐者,登云堡只安静了一天便重回癫狂。
趁太后脱不开身,利莎琳怂恿伊兹菲尔带上一队石兵,傍晚时分从侧门离开了城堡,走人迹罕至的野地回到了他曾经的家——遍地酒馆与妓·院的红水街。
夜色昏黑,满街迷醉酒客和好色之徒,招揽生意的女人们冲来往人流搔首弄姿,另一方则专注地物色、端详、审度,像是购买货品,要从浮华动人的表象中看出背后的实际价值,以此权衡自己今晚能获得的服务。
王储的马车驶进后巷,停在一间酒馆外,车窗内,伊兹菲尔左右望望,对石兵们耳语了什么,他们便都离开了。不多一会儿,石兵们又全数回来,走时提着的空麻袋装满人头,由两人抬着,把麻袋塞进了车厢里。
伊兹菲尔伸手抓住麻袋的开口,却迟迟没有打开。
“殿下要是害怕就别看了,肯定是他们,不会错的。”心肠冷硬的利莎琳此时也退缩了,脸色苍白不说,声音也在发抖。怂恿伊兹菲尔为他自己“报仇出气”全是她的主意,现在让她大晚上直面这几个人头,她忽的心虚胆寒起来。
伊兹菲尔没有说话,盯着黑漆漆的袋口,脑中不自觉地闪过母亲被车轮搅碎的身体和压扁的脑袋,那么美丽的脸,扭曲得丑陋至极,令人恶心。
克里和安比德兄弟的脸应该不会那么凄惨,他只要求石兵把他们的脑袋砍掉,可没让他们打碎。他胆子不大,是个噩梦都能把他吓哭的孩子,可利莎琳在他身边,勇猛的石兵也在马车外面,他有什么可怕的?几颗没了手脚的脑袋又伤害不了自己,相反,他很期待,期待看到一张张被惧意和绝望笼罩的脸。
伊兹菲尔扯开袋口,看到那些东西时心脏剧烈地收紧,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起来。
我真的不怕,他在心中惊奇地喊道,瞧瞧你们啊,以前总会鄙视我的人,欺凌我的人,即便我哭泣哀求也对我拳打脚踢的人……说我是婊·子和狗生出的孩子,没想到吧?我的父亲是高岩王,他高贵的血缘能够冲刷掉我身上的一切耻辱与低贱,赋予我至高无上的权利,那权利能让你们丢掉脑袋喔。
伊兹菲尔忽然微笑起来时,利莎琳震惊得不敢相信,但她很快跟着笑了——你瞧,你的确是他的儿子,而现在,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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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躲避喧嚣,雷吉·毕夏普近来时常到她为往昔的爱人和逝去的孩子们打造的墓窟里待着,她会跟他们每一个说话,就连伊斯顿和菲利斯的空壁龛也一样,她假装他们在那里,在自己的身边。
“我最大的心愿便是葬身此处,那样我就能够永远和你们待在一起,可如今看来,这不太可能,那些人恨不得把我碎尸万段,我连睡觉吃饭都要小心提防,他们想杀了我……我很清楚。”总是明艳动人的摄政太后恍惚间苍老了几分,呆呆地望着空荡漆黑的壁龛,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抬起双手,控制两座空石棺直立,只是动动手指,石棺便开始崩裂,岩粉磨碎脱落,就像有两个手艺出神入化的雕刻师化为无形对那些石板精雕细琢。眨眼的功夫,伊斯顿和菲利斯的脸庞便呈现在与他们等身高的石像上。
作为母亲,她记得他们身上的每一个细节,包括伊斯顿发笑时习惯提起一侧的嘴角和菲利斯被剑划伤留在耳垂上的疤痕。
“我应该保护好你们的,可你们没有一个活得过二十五岁,有时我会想……这是诅咒吗?我背弃女巫团后,她们诅咒了我的命运。”她的眼角淌下两行泪水,
“诅咒……”墓窟洞口,兰多收起黑翼往里走来,被身体遮挡的光亮随着他的移动晃来晃去,并投射在昏暗的山洞中。
“我们都是被诅咒的,所以我们才会互相残杀,争夺这个该死的世界。”
“你竟失败了,我还在翘首以盼你能带回各个国王的头颅,那样的话,见鬼的高岩平民和那群大臣便不会再揪着我不放,而现在,他们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雷吉·毕夏普震怒不已,朝兰多厉声控诉时,洪亮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整张脸因暴怒裂开一道道灰色的石纹。
兰多则平静得很,抬头仰望着一座石像,拍了拍石像脚边的祭台,一屁股坐了上去。
“我们还有一次机会。”他说完便用眼角斜睨着高岩太后,对方想清楚的瞬间便摇了头。“那不可能,我们的合作已经暴露,人们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反抗的。你将输掉的战争带回高岩,简直荒谬。”
“有什么大不了?他们恨您,您也恨他们。”兰多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
太后忿忿地挪开了与兰多的对视,“我的伊兹菲尔,我不能毁掉他的王国。我向民众宣布了他的存在,那些无知的家伙竟都接受了他。”话说到这儿,太后欣然一笑,“事实上,他们很喜欢他,他是那么像他的父亲,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我的伊斯顿总算回来了,就像他的守护者菲尼克斯一样,重生归来。”
兰多听罢暗自皱了皱眉,这会儿的女巫太后似乎有些精神恍惚,与他们初见时变化了不少。兰多知道她在等待胜利,也知道如今这份战果对她的打击有多大。
“人民与您似乎无法共存下去了,尊敬的太后殿下,这是伊兹菲尔正面临的难题。”兰多起身走向她,面带惋惜地挽住了她的手掌,“若是您想永远守护在他的身边,他只好舍弃高岩,但您知道的,如果我们赢了,他能拥有的绝不仅仅是某座挤满了反叛者的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