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之后的一个傍晚,余晖西落,暮色昏冥,一匹喘气呼哧的栗色马驮着两个筋疲力竭的外邦人出现在夏雅王国的城门外,守卫们全都警惕起来——此时的王国边境应当戒备森严,不允许任何异乡陌客出入才对。
年老者告诉守卫,他们是从森林里穿过边境,目标又小,很难被发现。他们还提出要见夏雅君主,向他提供一些有关嗜血者军队的消息并向他寻求庇护。
两名卫兵骑上马领着他们沿长街往神女城去,一路快马加鞭,直到凌晨,他们才跨越辽阔的夏雅抵达吼堡。
他们在主堡大门前石阶下的空地等候,一名卫兵前去通禀,另一名负责看守二人。贾克·别汶将厄夏从马背上抱下,放在了花坛低矮的围墙上。
“他的腿怎么了?”卫兵好奇,门边两座火架的火光照到石阶下已算黯淡,他只听见了几声木块相撞的咚当轻响。
“没了。”厄夏语气平和,这时远处的漆黑山谷中突然传来一声震彻夜穹的兽吼,把厄夏和老伯爵都吓了一跳。
“天呐,是叫遗忘林里的野兽吃掉了吗?”卫兵慌张地问,厄夏平复心情,满脸无奈地点了点头。
“那可真是太不幸了,你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卫兵当了真,同情地看着厄夏,贾克·别汶却被他们逗乐。
他们等了好长一阵,报信的卫兵才来通知,公爵大人已在王座厅等候。见老伯爵一身疲态,那名留下的卫兵主动提出背着厄夏,十分热心。
“愿三女神为你降下恩泽。”卫兵对趴在他肩头的厄夏虔诚地说,厄夏与跟在一旁的老伯爵相视一笑,便由那青年卫兵引路进入了吼堡。
让厄夏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等在王座厅中的除了站在王座前的年轻公爵,还有杰森·温伯尼和阿奇·墨斯昆汀,对方看清是他后,显然也很吃惊。
杰森与阿奇对视一眼,两人都微微蹙眉,神色复杂,埃利欧特公爵捕捉到了他们相似的表情,立刻明白他们与来人是认识的,但并非友善的关系。
“他需要一把椅子,公爵大人。”杰森低垂眉眼,漫不经心地对埃利欧特说。
埃利欧特公爵看向奥林登,后者跑进侧厅,端了把橡木长凳回来,摆在了高台下。卫兵将厄夏轻缓地放好,对埃利欧特鞠躬行礼后退下。
厄夏抬头望向杰森与阿奇,他们脸上的冷淡相同,但杰森最终还是冲他点了下头。
“恕我身有不便,无法向你行礼,公爵大人。”厄夏说,贾克·别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在下贾克·别汶,本是高岩人,血族统领与摄政太后合谋,毁我家园,杀我独子,因为看中我的建筑才能扣押着我随他的部队移动。”老伯爵自我介绍后续道:“这是厄夏·弗农,来自密克拉兹,那里也被兰多·维斯劳德摧毁,如今我们无家可归,听闻血族的下一个目标是夏雅,因此找机会逃脱,来投奔公爵大人。”
“老先生请起,我看你也累了,与这少年同坐吧,然后向我汇报那支怪物军队的一切。”埃利欧特公爵说。
贾克·别汶将嗜血者军队离开密克拉兹后去过哪些地方一一道出,并将自己观察到的新增兵力与血族数量说清,期间不忘提到他们逃走时,厄夏亲手杀死了一个血族。
厄夏那头金灿灿的卷发沾满褐污与尘土,饱经风霜的白皙脸蛋脏得看不清五官,衣衫也是狼藉不堪,木足悬吊在空荡荡的裤管底下,捆绳都已磨损断裂。
埃利欧特公爵听完一切讯息便向二人承诺,夏雅会好好善待他们,等战争结束,他们恢复精力,可随意选择去留。
为了照顾厄夏,贾克·别汶坚持与他住在同一个房间,奥林登把他们安排在了杰森寝殿的同层,并吩咐仆人为他们烧洗澡水,送去干净衣物和餐食。
他们洗好了澡,换上衣服,长久以来总算吃上一顿温热的饭菜,贾克伯爵最为高兴,把整桌美食一扫而光。厄夏没吃多少,他称自己没有胃口,可老伯爵担心的是,食用过人血的厄夏再也无法忘却那个味道,他才会对人类的饭菜失了兴趣。
他们用餐完毕时,房门被轻轻叩响,厄夏坦言是来找他的,老伯爵打开房门,将杰森与阿奇迎了进来。
“我来收拾,你们谈吧。”老伯爵笑盈盈地将碗盘摞在一起,自顾自忙碌起来。
厄夏扭过身体转向二人,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切换,阿奇的表情一如往日,冷冰冰地看不出多少情绪,杰森则要凝重一些。
“你们无法撒谎说很高兴我还没死,我能理解。”厄夏微微点头,“那么就是有其他事情要告诉我,让我猜猜,你们想说……赫克特已经不在了,是吗?”
杰森立时点头承认,只是神色比刚才还要沉重了些。厄夏感到悲伤,同时也很困惑,他早就明白赫克特·希尔会在那天晚上死去,他也接受,这根本不需要男巫与恶魔来特意通知他。
“难不成他被转化了吗?他还没死?”厄夏瞬时两眼发光,杰森赶紧摆手,否认了他的美好期愿,于是厄夏眼中的光芒很快散去,有些自嘲地笑着低下了头。
“他以前总是嚷嚷着让我转化他,他能更加强壮,更能为我所用。而我绝不愿意让赫克特陷入这种混乱的处境,天知道我有多么希望,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不掺杂那些令我作呕的血统。”
“那对双胞胎已经回到瑞尔叶赫,守护他们的女王。”杰森指出,厄夏依旧对所有血族深恶痛绝,这也是他们当初不欢而散,甚至将彼此视为敌对的原因。
“所以呢?”
“所以你不该责备自己体内流淌的另一半血液,心灵是否邪恶与那些无关,全凭自己的选择,这对所有种族来说都是一样的。”杰森耐心并诚挚地说:“血族如此,巫族如此,人类亦是如此,你的内心选择善或恶,你的灵魂为之坚守,那决定着你会成为什么,带来什么,获得什么。重要的是意志和理念,从来不是什么血统。”
厄夏反复品味着这番话,在他一点点理解的同时,对自己的厌恶也一点点逝去。拾掇完的贾克伯爵又在壁炉前忙活了会儿,为他们端来了一托盘清香温茶。
“这么小的年纪能有这种领悟,你是个聪明孩子。”老伯爵给杰森和阿奇奉上两杯香茶,慈蔼地笑着夸道,杰森接过茶杯,有些羞涩地微笑着向他欠身致意,阿奇板着脸拒绝了。
“多听听他的话吧,别对自己太过苛责,执念深重,怨结难解。你啊,比我这垂垂老矣却要面临丧子悲痛的暮朽之人还要怅恨。”老伯爵说着坐到桌旁,端起茶杯酌饮。
“我们前来,其实是要向你致歉。”杰森只礼貌地浅品一口便放下了茶杯,“那天阿奇被魅魔控制了意识,错杀赫克特,但这绝非他的本意,此前他连我和他另一位亲人般的挚友也要杀呢。”
听到这话阿奇将头深埋,悔不当初,尽管他那时的确是受到蛊惑操控,对此他也无能为力。
厄夏先是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冷静,“他死去时,有痛苦吗?”
“不……不痛苦,发生得很快。”杰森为难地回道。
厄夏竟面露欣然,“反正他总是会死在那晚,你能给他个痛快,总比被怪物们咬碎撕烂的好。”他带着苦涩的笑意说道。
虽说这个反应让杰森暗自松了口气,可他们之间那种怪异的距离感还是让他浑身不自在,于是杰森拉上阿奇,朝贾克伯爵颔首道别,便很快离开了。
“你当初若是遵守承诺,他们现在就会是你的朋友。依我看,那孩子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另外一个看上去有些不近人情,可是呢,往往这些不善言谈的闷头苦瓜脸最能为情谊拼命。”老伯爵拍拍厄夏的肩膀最后总结道:“你可真是做错了选择呐,傻孩子。”
厄夏捏着茶杯,凝视着漂浮在褐绿色水面上的碎叶渣子出神。
翌日清晨,埃利欧特公爵也来拜访,睡眼惺忪的老伯爵为他开门,告诉他厄夏还在沉睡,如果公爵需要,可以把厄夏叫醒。
埃利欧特公爵摆了摆手,告诉贾克·别汶他只是来看看,便往床榻走去,贾克·别汶纳闷极了,一个断腿的少年有什么可看的。
埃利欧特公爵的脚步几近无声,他站在床边,俯视着侧身而睡的金发少年,洗去所有污秽后的厄夏显露出原有的美貌,淡褐色的睫毛卷曲茂密,泛红的眼周和鼻尖让那张白瓷一样的水嫩脸蛋看起来像个精致的娃娃。
我就知道你是个小美人,埃利欧特心中暗喜,一抹满意的冷笑掠过他的嘴唇,他掀开被单,瞅了眼厄夏空洞的小腿根,心痛地摇了摇头。
埃利欧特公爵回到门边,满怀怜惜地看着贾克·别汶问:“我能为他的腿脚做些什么吗?一副金属与木材混制的轮椅如何?”
见公爵大人如此热心,贾克·别汶一拍额头,蹑手蹑脚地跑到橱柜旁,从花瓶下取了一张小羊皮册,翻开一页举到了埃利欧特眼前。
“如果大人不嫌麻烦,给我一些木材和工具,让我把这个做出来,要是能让他重新走路,那比多舒适的轮椅都强啊。”贾克·别汶激动地说。
埃利欧特公爵浅浅一笑,“说得也是。我夏雅大好河山,让二位亲身前往,堵其风采,才是最佳待客之道。”话毕,公爵瞥向床上的美丽少年笑道:“说不定你们爱上夏雅,就决定在这里永居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