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莫离 第2章 长命锁

“师父……你怎么了？”被咳嗽声惊醒的俞不萧揉了揉眼睛，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

叩雪生背对着他，用手帕擦拭着唇边的血后，回头揉了揉俞不萧的小脑袋，温声道：“为师没事。小豆芽，你识字吗？”

“师父，我在家里不受宠，爹爹没有请先生教我。”俞不萧一双黑眸带着水雾，望着叩雪生。

叩雪生轻笑一声：“没事，师父来教你，如何？”毕竟他自己的字也是自己的师尊亲手教的。

俞不萧一听，眼睛都亮了，一脸兴奋地望着叩雪生：“好啊师父！”

叩雪生待俞不萧穿戴整齐后，带着他来到一处书房。

房间里浓郁的栀子花香中混杂着淡淡的书柜木头受潮后的陈腐气息。每一本书籍都整整齐齐放在架子上，没有一点尘埃，旁边的书桌上还放着没有看完的书。

俞不萧闻着栀子花香味，嘴角上扬，带着些许开心：“师父很喜欢栀子花？”

叩雪生来到书桌旁，正在准备纸墨，听到这句话，漫不经心道：“为师最喜桃花，你的师祖最喜欢栀子花。”

俞不萧想到这一路上没有见到一棵桃花树，有些疑惑：“师父既然喜欢桃花，为什么不种呢？”

“你师祖那里种了满园桃花。幼时为师就天天缠着他，让他给为师摘桃子。”叩雪生在纸上写下一个字，才轻声道，“过来，你先自己写一遍‘永’字，为师看看。”

俞不萧本来还想问点什么，但听到最后一句话，也没有再多问，只是默默记下了师父喜爱桃花。

小手握住毛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下“永”字。叩雪生看了一眼，目光却在纸上多停了一瞬——那笔画稚嫩，运笔的力道却不像五岁的孩子。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捂着嘴，很克制地笑道：“小豆芽，你这画的小鸟真好看，惟妙惟肖！”

俞不萧一听，抬眸盯着叩雪生：“师父！你欺负小孩！”说完就放下笔，小嘴一撇，双手抱臂，扭头不去看叩雪生。

叩雪生一看，知道自己确实有些过分了，在俞不萧的小嘴里塞了一颗糖，绕到他身后，握住他的手，拿起毛笔，温声道：“好啦好啦，为师错了。小豆芽别生气嘛，为师来教你，不逗你了。”

俞不萧哼了一声，不理会。

“小豆芽，为师真的错了。你看你都吃了为师的糖了，不能生气了。”叩雪生嘴上这么说，手却去摸了摸俞不萧的小脸，还轻轻捏了一把。

俞不萧扭头望着身后的人，带着自认为的愤怒，奶声奶气道：“师父，你就知道欺负小孩，太过分了！”但手还是牢牢握住了毛笔。

“为师小的时候专门气你师祖，现在大了，就专门气你。”叩雪生轻声道，“看好为师写的。”

叩雪生提笔蘸墨，落纸时却极慢。笔锋在纸上轻轻一按，旋即提起，那一横便如孤鸿掠影，干净利落。写到竖画时，他腕底发力，笔杆微倾，一道墨线笔直坠下，竟无半分颤抖。最后一笔收锋，他缓缓吐出那口气，纸上已立起一个清瘦有力的“永”字。

叩雪生写完松开手，用指骨碰了碰俞不萧的鼻尖：“学会了吗？”

俞不萧点了点头：“学会了。”

“小师弟？”一道温柔的女声传入房中二人耳中。

来人正是叩雪生的三师姐林听雪。

叩雪生手指一顿，对俞不萧说：“小豆芽，你在这里待着，为师去看看你师叔。”说着还没等俞不萧回答，已经抬脚出去了。

刚一出门，就见林听雪穿着一身紫衣，头发上别了支簪子，手里拿着把折扇，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像一阵轻轻的风。

看到叩雪生，林听雪轻笑一声：“师弟，你今日怎么如此开心？”

叩雪生慢慢走近，没有回答，而是带着审视的意味。

林听雪用扇子打了一下叩雪生，无奈地望了他一眼：“师弟，你怎么不说话了？这可不像你啊！”

叩雪生手中的红线直直缠向林听雪。正要碰上时，后者扇子撑开，轻轻一扇，风如利刃，那红线应声而断，叩雪生退后一步。

林听雪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不满，眼眸由紫转红。手中的扇子消失，出现的是一把鞭子，通体赤红，周围黑气缭绕。

“师弟，你今日有些不听话啊！”手却没有停，一鞭子抽向叩雪生。

叩雪生后撤一步，堪堪躲过。鞭子落下的地方，地面裂开一道缝隙。

“你是何人？居然敢闯入醉云峰！”叩雪生召唤出溯雪剑，持在身前，一脸敌意地望着“林听雪”。

“林听雪”轻笑一声，瞬移到叩雪生身后，轻轻扣住他的腰，在他耳边轻声道：“只只，你怎么那么不听话？连我也忘记了吗？”

叩雪生用溯雪剑反手刺向身后，可身后空无一人。

“林听雪”闪现到叩雪生面前，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可还没接触到，就被一手拍开。

叩雪生手中的红线这次不再像之前那般温和，狠厉地缠住“林听雪”，四肢被红线缚住，整个人像被操控的傀儡。

手指用力一拉红线，“林听雪”便双腿跪地。叩雪生拿剑轻轻拍着此人的脸，低头温柔道：“小十一，别用这张脸。你演得一点都不像。”

十一轻笑一声，恭而不谄。黑烟起，黑烟落。丹凤眼，金瞳孔，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十一看叩雪生一眼，等他下令。

叩雪生收了剑，手捏住十一的下巴，力气很大，仿佛要把这张脸捏碎。最后力气还是轻了些，声音却带着愤怒：“小十一，谁准许你用这张脸了？”

“主上，他们都说你喜欢这张脸。”十一轻笑一声，抬眸看着叩雪生，带着笑意望着那张浪荡不羁的脸，轻声唤道，“只只。”

叩雪生收了红线，望着这张极为熟悉的脸。太像了。可终究不是他，只是个赝品。

手正要扬起，可看到这张脸，又有些舍不得落下。

“主上，求你疼疼小十一，好不好？”十一将脸贴上他的手心，金眸中倒映着的全是叩雪生的影子。

叩雪生慢慢抚摸着这张脸，没有说话。

“主上，求你疼爱——”

“师父，你在干什么？”俞不萧手拿着毛笔，一脸惊讶，眼中全是对那个被师父抚摸之人的嫉妒。

叩雪生听到声音，轻笑一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哄小孩的语气说：“十一，告诉我，是谁让你模仿这张脸的？我亲自杀了他。”

十一不语，只是看着叩雪生。

“十一，你应该庆幸你是我的手下。你若是别人……”叩雪生松开手，掏出手帕轻轻擦拭着手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一定把你的皮一层层剥下来。油炸，烹饪？选一个。”

十一刚准备再说，就见俞不萧扑过来抱住叩雪生，带着哭腔：“师父，你怎么不理徒儿？”

这时俞不萧才发觉，这个跪着的人，和他有一张很相似的脸，哭得更狠了。

叩雪生弯腰抱起俞不萧，轻轻拍着后背，笑了笑，蹭着俞不萧的脸庞：“小豆芽怎么那么爱哭？旁人若是瞧见了，还以为为师收了个女娇娇呢。”

“师父，你又打趣我！”俞不萧擦了擦眼泪，一脸委屈。

叩雪生瞅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转身抱着俞不萧往回走，边走边说：“小豆芽，怎么出来找我了？”

“哼，师父，徒儿还没有吃饭呢，饿了……”俞不萧一脸真诚地望着叩雪生，双手还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叩雪生脚步一顿，回头对着跪着的十一，轻笑道：“起来吧，十一。你去做点饭……嗯，小孩子能吃的。”

“是。”十一说完这句话，便原地消失不见。

叩雪生走进书房，将俞不萧放下后，来到书桌的抽屉前，拿出了一些小玩意。

“师父，刚才那个人是谁？”俞不萧抬头望着叩雪生，显然还没有注意到叩雪生拿了什么。

叩雪生左手拿长命锁，右手拿一枚铃铛，蹲在俞不萧面前，边戴边解释：“小豆芽，那个人是为师的一个朋友。为师给你的东西万万不可去掉，听到了吗？”

“听到了！师父你真好！”俞不萧嘴角上扬，望着身上戴着的长命锁——其实当小孩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小豆芽，你以后是想留在这里，”叩雪生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又补充道，“还是去一个由为师掌管的地方？”

俞不萧听到这话，微微一愣，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叩雪生，最后带着笑意说：“师父去哪，我就去哪。”

“罢了。你还小，你的根骨很好，在哪里待着都是好的。”叩雪生轻笑一声，没有再说。

而是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放在俞不萧手中：“虽然你我二人认识不久，但多少还是有缘的。既然你是我徒弟，我定待你不薄。待你再大一些，就练这个吧。”

俞不萧接过来，手指无意中在书封上划过。叩雪生瞥了一眼——那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但俞不萧没有指甲。

俞不萧看了一眼手中的剑诀，总感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抬眸看向叩雪生，才发觉他也在看自己。

“这本剑法是为师自创的，其他人可看不到。希望小豆芽可以传承下去。”叩雪生轻笑一声，声音中带着一种俞不萧无法理解的情绪。

俞不萧总觉得会有大事发生。

而此时，门被敲响，打断了他的思考。

叩雪生拍了拍俞不萧：“小豆芽，快去吃饭吧。”说完便闭上了眼，养神。

俞不萧很懂事地跑了过去，没有再来打扰。

十一放下饭菜，走向叩雪生。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十一啊，你这次找我什么事？”叩雪生仍闭着眼。

十一望着叩雪生这张没有血色的脸，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主上，你是不是没有太多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