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居 第15章 新居15

我没有留在金穗家住，并且自从那次见面之后，我的内心发生了一些变化。我更难以接受现实：当走在夜晚的街道上，灯火辉煌之下，是烧烤摊的烟熏火燎，当老旧斑驳的楼房在光影里显得更加颓唐，当背影看上去年轻的人却满头白发，我的思绪自然而然地跳去了另一个地方，去遥远的未来，在那里，我和许昂没有分开，在一个温馨可爱的客厅里，我们大吵了一架，我流着眼泪质问他，他非常厌恶被我误会，生气地解释自己的行为，最后他拿出手机里的证据，证明自己是无辜的，我被他说服，两人相拥在一起。

我越发沉迷在“痛苦——幸福”这样形式的剧本里，不能自拔，当幻想中的我受到伤害，我觉得很爽，一切误会解除时，·幸福则会加倍。那是一种带有魔力的漩涡，一旦开始，就难以停下来。

外界的一切渐渐令我讨厌：昏暗的天空、电线、满脸皱纹的人、哭号的小孩、裸露出土地的草坪、杂乱排布的建筑……我熟悉这座城市，哪条路通到哪里，哪条街有捷径，我很清楚，可我也开始讨厌眼前的一切，而且起初我没意识到自己在走神，后来这种现象越来越频繁，只要我一闲下来，就忍不住幻想，哪怕工作一整天，只有睡前能放松一会儿，我也不会让思绪停下，甚至白天事务越多，晚上抽离现实的**就越强烈，好像我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这段时间，许昂被提升为经理，他很看重这个工作，上一辈进入他这个行业的人，很多没有真才实学，只是有编制而已（这是他的原话），而他不仅专业对口，还尽心尽力不摆烂，所以公司一派他出差，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我们很少联络，大部分情况都是我告诉他自己早上吃的什么、中午吃的什么和晚上打算吃什么。我不愿意和他说话，和他说话还不如和我想象里的他说话来得刺激，我喜欢上互相怨恨后又互相取暖的桥段，不止一次把自己和许昂编成男女主角，爱恨纠葛的终局，是我们全心全意地相爱。我更喜欢这些故事里的他。

他更加冷淡，好像把我给忘了，过了两天，我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他给我打语音电话，电话那头的他口齿不清，嘟嘟囔囔的，说话没有逻辑，而且颐指气使，我才知道他喝多了，猜测这些日子，他应该每晚都有酒场。当我问他是不是这样时，他突然生气，说这都是因为我，为了我们以后的家，我第一反应有点生理性恶心，像吃下一口**的食物，而且已经吞下去不能吐出，只能任由那股恶心的味道从胸腔里反上来；可很快，我想到了那些先苦后甜的幻想，这些想象赋予我上帝视角，所以我马上脱离自身，站在许昂的视角，体会他的责任心，感到一些安慰，于是我很耐心很温柔地和他说好话，告诉他我理解，我不在意喝酒的事，只是怕他伤身。

他用抱怨的语气说自己没有办法，我说我明白，后来好说歹说，哄了他很久，他才挂掉电话。但我觉得，他已经喝到没法思考了，根本不会听进去，明天清醒时，也未必会记得今晚。我不开心时，也会像倒垃圾一样把情绪到给他，开心后，先前的烦恼会忘得一干二净，这时候我想，金穗可能错了，孤独不是礼物，陪伴才是，我需要有人陪我度过没有意义的时刻，度过不会被记入人生史册“闪光点”的时刻，既然他陪我耗这渺茫的人生，我也陪他。

这之后，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声音，那股恶心渐渐又来了，仿佛一个不相干的人没打招呼就闯进我的屋子，明里暗里拿走本属于我的东西一样。我没有找高慕倾诉，因为从理智上来说，我清楚自己很不堪：他明明就是你男朋友，为什么不好好珍惜，用一个不存在的形象去代替他，简直是疯了。我难以启齿，这件事让我不由地自我厌恶，可一旦负面的情绪出现，我就又忍不住想象许昂蹲在我面前，我两眼通红，流下悔恨的眼泪，然后一个新的故事再次展开。

陷入其中后，我慢慢很难察觉到自己已经神游了，分不清现实和幻想的边界，有时候我装作正在和许昂吵架，手里拿一个陶瓷水杯，那是我们的定情信物，可一通工作上的电话打来，使我清醒，我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地站在客厅里，蓬头垢面，忘记准备去上班的事，而杯子，哪里有什么陶瓷杯子？我们一向用玻璃杯。

许昂回来的前一天，他打电话来，说明天回去，我一个人待得有些烦了，所以很开心，期待和他大吃一顿。次日上午，突然领导发了好几个任务，我担心下午能否及时走，可到中午吃饭时，许昂发消息说他要先去医院看奶奶，所以今天不能和我一起吃饭了。到了下午，所有的工作竟意外顺利地完成，我计划晚上一个人去市中心逛一逛，下班前关电脑时，微信里突然有一个陌生人加我，点开一看，验证消息上写的是“我是向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