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球太阳的膨胀瞬间停止。
它缓慢地做了一个眨眼的动作——因为没有眼皮,这个巨大的眼球上下缓慢黏腻地转动了一圈,发出一种类似于哈气一般的笑声,而后,这巨大的眼球张开瞳仁,从中间裂开一条巨大缝隙,露出黏腻黑暗的幽深内里。
像滚烫的黑色泥浆,那内里滚滚不断喷出热气,带着眼球特有的血肉腥味,汩汩地从中吐出源源不断密密麻麻的眼球。
微小的,像弹珠一般的眼球像小山一般堆在周连山的脚边,每一个都咕噜噜转动着瞳仁,在地面上发出千百条蜒蚰一起爬行的声响,有一颗甚至穿过人群滚到了李乐枫的脚边。
眼球翻转两圈,瞳仁眨巴着向上翻起,带着几分天真的神色翻向李乐枫。
一身鸡皮疙瘩从脚边攀升到后背,李乐枫的目光也从这颗小小的眼珠转移到了周连山身上。
此时的他几乎被眼球堆成的小山埋没了,从李乐枫的角度看去,她只能看见周连山挺拔的脊背和紧绷的侧脸。
精神值持续下降,哪怕是身为“神女”的李乐枫都几乎难以支持。
而周连山却只是微笑起来。
他赌赢了。
果然,即使时间线会重置,最基础的法则仍旧不会改变,不管时空怎么颠倒,弹珠游戏的规则依然生效。
在眼球小山堪堪将他吞没之前,周连山抬起灰白的眼眶,直视向眼球太阳裂开的幽深缝隙,抬手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
他最先拈起了两个滚动的眼珠,用几乎粗暴的动作塞回自己的眼眶中。
他从前有一双琥珀色的瞳仁,如今那两颗眼珠已经作为“葡萄”抵押给了郭天赐,而眼球太阳吐出的珠子通通都是墨水一般的深色,回到灰色眼眶中,似乎有些排异反应似的,眼睑泛出些血色。
但视线终于清晰起来。
周连山回头看向郭天赐手边的笔筒,嘴唇轻微翕动。
郭天赐有三十二个筹码。
他偏头直视眼球太阳,彬彬有礼道:“多谢款待,我只需要借三十二个。”
眼球太阳终于停止了吐珠,幽深的缝隙缓缓合上,小山一般的眼珠一个个蹦跳着被吞回肚子,膨胀的体积也慢慢缩了回去。
但周连山知道,他第二次将自己押解给了太阳。
眼球太阳回到教室窗外,咕噜噜滚动了一圈,继续凝视着周连山。
后者收回目光:“三天,我将偿还三百二十个。”
三天,十倍的利息。
李乐枫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这个容颜依旧的周连山,还是从前那个谨小慎微,从不做出头鸟的周大哥吗?
周连山沉静看向郭天赐,后者神色几乎阴沉到能滴下墨水来。
“每个人三十二颗筹码,我们现在平等了。”周连山伸手示意,“请继续吧,郭同学。”
郭天赐把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作响,数秒后才在课桌边沿放下一颗筹码:“周老师,我若是您,我一定借更多的‘葡萄’,至少,那样才能保证我立于不败之地。”
“您还是太自负。”
周连山笑起来:“我还不起啊。”
他修长的手指拈起笔筒里一个眼球,在指尖感受片刻它的重量,而后手腕发力,投掷出的眼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最终落在桌面,碰撞到另一颗眼球,发出沉闷的轻微响声。
郭天赐的神色变得不大好看了。
周连山一连赢走他五颗“葡萄”,在第六次投掷出筹码时终于失误,郭天赐终于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他对自己的技术更有信心,希冀这一次拿到主动权能够直接击溃周连山。
然而,就在周连山微笑着放下一颗“葡萄”时,上课铃猝然响起。
周连山掂了掂笔筒中的三十七颗筹码,露出满意的微笑。
现在,四年一班拥有筹码最多的人,不再是郭天赐了。
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环境一瞬间如旋涡般回复成教室,四年级一班的下一节课是数学课,僧薇抱着厚厚一叠教案本,已经安静等待在了教室门口。
周连山与她擦身而过,余光瞥见僧薇直直望向前方的目光。
顺着她的目光,周连山看见坐在第三列倒数第二排上,穿着红裙子挺直脊背坐在座位上,与她有着如出一辙面容的,另一个僧薇。
面色枯黄、身材瘦小的她和神情坚定、拥有健康体魄的她,隔着一座讲台,有一瞬间的对视。
——
来到京平三小的第二天,简平安下午的安排是和李乐枫一起辅导四年级三班的文艺汇演。
他从中午吃完饭开始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好像不是这儿刺挠,就是那儿生疼,活像中午他不是午休了一小时,而是被谁揍了一小时似的。
他抓耳挠腮,背过手去揉自己的肩胛骨,动作幅度过大,以至于险些把从拐角绕过来的李乐枫撞个正着。
李乐枫上下扫视他,打趣道:“怎么,鬼上身了?”
简平安本就打算先去找李乐枫,这下可算找到了救星:“我真觉得我被鬼上身了,美女,好姐姐,你不是神女吗,你快给我看看我背上是不是有小鬼啊?”
李乐枫噗嗤一声笑出声:“我是神女还是神婆啊?”
两人一路说笑,走到了学生活动中心。
一个年轻男性已经在教室里等候着他们。
简平安对他有印象。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男孩叫凌鹏,在抽签面试时抽到的是数学科目,后续似乎也担任四年级三班数学科目的教学。
不过如果他没理解错的话,数学老师和科学老师应当负责学科竞赛方面的培训,文艺汇演似乎与他无关。
李乐枫这个美人当前,简平安当然存心开屏,他甚至表现出了一点莫名的敌意,冲凌鹏吹了个口哨:“帅哥,在这里有何贵干啊?”
凌鹏绷直下颌,说话的语气和鼻梁上架着的高度近视镜一样刻板:“我今天的课表确实显示我下午有一节文艺汇演的辅导课。”
李乐枫顿了顿,神情若无其事:“好的,那我们一起上课吧。”
文艺汇演的辅导内容很枯燥——或者说,李乐枫暂时没有发现这节课的危险之处在哪里。
亦或者说,除了半夜总会持续下降的精神值,除了在班级里莫名向她提出要求,塞给眼球的孩子们,李乐枫并不觉得这个密室有太大的难度。
四年级三班文艺汇演的题材是诗朗诵,很显然,学生们并不会完全配合李乐枫的工作。
“我在心里画一出春天
画山北执意阻止的暖风
画细雨试图打湿的阳光
画城市妄想摧朽的绿色
……”
李乐枫大声朗诵着课文,却在心里觉得违和。
对于小学四年级的孩子来说,这篇文章是否有些太难了——太多的生僻字,过长的篇幅,还有并不优秀的节奏。
果然,这群小恶魔不能安分超过十分钟。
在四年三班称王称霸的是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生,名字叫许骄。李乐枫亲自参与过课后的弹珠游戏,以三胜一败的傲然战绩,终止了许骄的挑衅。
但是许骄的挑衅是持续的,暴发户式的。不像周连山所碰到的那个典型资产阶级的孩子,精致而刻薄,许骄往往用一种更直接的形式。
譬如现在,他唧唧闹闹的念了两句,就把手中皱得像尿布一样的稿子往边上一撇,怪声怪调大喊起来:“春天!春天~”
李乐枫脸上的笑容淡下来。
在小学这个年龄段往往如此,只要有一个带头捣乱的,其余学生瞬间就无心上课,朗诵的声音变得散漫起来,句不成句,段不成段。
许骄眼见达到了目的,从展演舞台的最后一排一跃而下,引得整个金属架子搭建的舞台都剧烈晃动起来,站在展演台上的学生们重心不稳,三三两两尖叫着一起跳下来。
好不容易站起来的队形就此崩塌。
“干什么!”简平安试图制止这混乱的场面,他厉声喝止,“许骄!回到你自己的位置上去!”
许骄用食指扯着眼皮做出一个鬼脸表情,吐着舌头:“略略略,我就不,你准备怎么样?”
上课时间,京平三小内严禁学生发起弹珠游戏,否则简平安怀疑这小子一秒都不会等,就会来挑战在场的三位老师。
他很富有,一人拥有四十多颗筹码,每次却只拿出十颗来玩,以保证自己即使是输了,也不至于一败涂地。
诚实地说,其他孩子不像他,会抑制自己的**。
玩闹愈演愈烈。
尖叫和笑声充斥着整个教室,三个老师却几乎是束手无策。
过于年轻的面容和身体,会带给三人一种他们真的是不懂事的儿童而非密室内NPC的错觉,那些残忍的手段,又岂敢真正施加于他们?
稿纸折成的纸飞机砸到李乐枫额角的那一刻,简平安忍无可忍地撸起了袖子,把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
而李乐枫的声音也在同时响起:“许骄,挑战我,你要是输了,就安静下来上好这节课。”
许骄眼珠子一转,嘿嘿笑起来,伸出粗短的手指,直直指向站在一边的凌鹏:“我要挑战你,凌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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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京平三小(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