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贫爱富？我吗 第5章 跨年

这里太偏远了，电视信号不是很好，是不是闪过雪花片子，王牛时不时爬到屋顶，撅着身子，调整天线。

频道不多，林阮几乎都没看过，带着灰黄的调子。

现在是2000年的最后一天。

电视台的记者剪着利落的短发，穿着火红的西装，看不见她的皮肤纹理，却可以感受到她的炯炯的目光，她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

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您觉得你想象中的二十一世纪会怎样，会和现在有什么不同？”

一个斑白的老人，眼里满是希冀，“二十一世纪，人民会越来越幸福，科技越来越发达。”

戴着黄色帽子的工人操着广东口音，“改革开放了，中国经济腾飞，三十年以内赶英超美！”他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周围的工友发出剧烈的欢呼。

办公楼里，一个知性的女人沉思后微笑着说：“人们可能会过得很辛苦，因为发展得更厉害了，但也一定会挣得更多了。”

画质模糊，但显然，所有人都一致地坚信：

明天会更好！

*

装电视的箱子里顾爸还塞了近十斤肉，顾允文说反正也没有冰箱，索性今晚全村人一起吃了好了。

有菜的出菜，有米的出米，有力的出力，小小的村子里面升起几道炊烟。

小孩子聚在一块儿，矮矮地凑在林阮旁边。

前些天托顾允文的帮助，带了多的水回来。

林阮挨个给他们擦了手和脸。

林阮对这种感觉很陌生，但……不讨厌。

他本来是被安排去烧火的，顾允文把他拦住了，“你会烧吗？”

林阮摇摇头。

“那我来好了。”顾允文说。

但有很多灰，你……林阮看着他。

顾允文懂了，甩甩手，“没事，都是木头，回来你帮我擦擦。”

林阮小小地挥了挥手，和一群小崽子挨个并排坐着。

等顾允文不见后，林阮回头看，眯起眼睛，“不许爬！”那小孩又想满地爬了。

电视还在继续，咿咿呀呀地唱着歌。

院子里拼拼凑凑几个桌子，没坐到位置的，就端着碗站着吃，王春来来回回热情招待，王牛把之前舍不得喝的酒都开了一罐，自己酿的，辣口。

小孩子围着桌子打转，说要躲猫猫，险些把桌子都掀翻了。

没有圣诞树，没有华丽的舞会，没有美酒佳肴，也没有花花绿绿的装饰，可这里的人幸福的心情比谁都要真，他们渴求幸福的心也比谁都要强烈。

村长喝醉了酒，独自在那里嘟囔着，手舞足蹈，“改革春风吹满地啊，吹满地！”

此刻，风起来了。

吹得树枝丫枯叶乱飞，一时间大家都笑哈哈地扭着身子，用手捂着碗，林阮也侧着头。忽然他的目光被一个衣着干练的中年男子吸引了，看起来和村民有些格格不入，沉默寡言的样子。

“诶，那是谁啊？”王春操着一口乡音，替林阮问了出来。

“啧，那是拍小顾的，你们女人别管这些。”王牛撩一撩眼皮。

拍顾允文的？林阮看了他一秒，那人忽然扭过头来，林阮低下头。

自己从前是听过这边有知识青年下乡的，因为亲身父母的缘故，林阮之前也比较关心这边的消息，他本来计划等自己学业完成后就亲自踏上这片土地的，这在他亲近的人看来，是一个比较大胆的决定。

为什么还要拍摄？那这几日顾允文的刻意亲近……是否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林阮不由得想这么多，这里不是他所熟悉的地方，甚至在他从前广泛接触的信息里面，这里可以说得上危险。

阳光还是那么灿烂，晒得人脸都红了，顾允文坐在一群村汉的中间，挤得很紧，他们是村里的劳动力，一桌子的肉最多了，大伙也愿意。

他在那里好像如鱼得水，称兄道弟，林阮想起刚刚自己给他占了一个位置，他摆摆手，“没事，你吃，我的也留给你吃。”

林阮收回了目光。

正出神着呢，背后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是顾允文。

他拿着个搪瓷碗，眼睛有点红，晃晃，“怎么，一顿饭没见就不说话啦？”一副很熟稔的样子。

模模糊糊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形成朦胧的影子，他的脸也很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刚刚的交流让他如此高兴。

顾允文伸手捏了捏林阮的手腕，“怎么这么细，你要多吃点。”很关心的样子。

忽然，他侧了侧头，目光挪向远处，然后又挪回来，像是忽然想起，“对了，小阮，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林阮开口。

"我需要一个村民才做采访，聊聊村子的现状。"

林阮看着他。

“等等林阮，你先别着急拒绝，我知道你不喜欢说话，我帮你把稿子都写好了，照你的情况写的，你只需要照着念就是了。”他顿住了，又像是有点为难，“喔，对了，你认识字吧？”

林阮心里忽的有些发笑。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

“好兄弟！”顾允文笑容扩大了。

林阮是最适合的采访对象，一个完美的弱者身份，偏偏还有惹人怜惜的外貌，当下很流行这种，顾允文想着以他作为开场，相信可以激起不错的反响。

至于林阮的意愿，顾允文没怎么担心，这几日下来，他知道他心软，他最近百般照顾他，他不相信他不知道。况且……这可是整个村子的好事，有利无弊，甚至也可以算作是他给了林阮一个机会。

顾允文拍拍林阮的肩，“好好休息。”转头走了。

林阮看了他的背影一会儿，他没有回头。林阮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对于整个村子而言，是难得的酒饱饭足的一天。

饭后，顾允文举碗，“村长说明天咱们村要简单开个会，大家有空的都来哈！”

“好！”“好！”刚吃了顾允文请的肉，所有人都很给他面子，他坐的那一桌的汉子更是二话不说，要拖家带口地来。

*

二十一世纪的第一天。

村长家里收拾出一个小堂子，村长长在木箱子上面，就算作是搭了一个台子了，头顶是裸露的灯泡，没有话筒，但有个摄影机对着这边。

村长照例说了些话，然后说，“最近我们村子里来了一个新客人，顾允文同志，他也想要和各位乡亲们聊两句。”

气氛很热烈，大家哗啦啦地鼓掌，小孩子更是要把手掌都拍红了。

顾允文很稳健地走上那个木箱子，他今天还是很朴实的衣着，但是很整齐，看得出来头发也简单打理过了，显得很有力，表情还是笑着的，但比以往多了些严肃。

“各位乡亲们，我是新来这里的，对大家很陌生，昨天吃了一顿饭，才熟悉了些。我今天上台呢，不想说什么官话，我也不怕大家伙生气，我这几日在村子里，看见的——”顾允文伸出手指，“就是‘穷’这一个字！”

此话如惊雷一般，台下轰然开始骚动了，有人坐不住了，被村长按了下去。

“我不是想骂大家，”顾允文笑着摆摆手，“我想说的是，我知道大家骨子里都憋着一股子劲，为啥日子不能再红火些，为什么别人的日子越来越好这里却没有变化，为什么我们一辈子勤勤恳恳却还是赚不到钱？”

整个屋子忽然安静了下来。

“我前几天和大家伙交谈，有的同志觉得，可能就是自己的命不好，那我在这里要告诉大家的是，不，绝对不是！咱们村子里不是没有宝贝，我们村子里有肥沃的土地，有充足的阳光，有……而在这其中，最重要的是，有各位能吃苦肯做事的乡亲们! 有这几十双勤劳的双手！”此刻顾允文的语气格外地坚定。

“好！”“好！”村长带头，台下的人脸都红了，一个劲地鼓掌。

顾允文笑笑，“我知道大家会抱怨，经济发展的风没有来到这里，难道是自己被忘记了，但我可以告诉大家的是，在中国，没有一个人会被忘记！没有一个人会被抛下!”

林阮听着他的话，心里一震。

此刻简陋的灯泡像是聚光灯一般，把所有的光线都聚焦到顾允文的身上。

“我可以告诉大家的是，我这次来，是带着目标的，是带着和大家伙一起赚钱的目标来的，也拜托大家相信我，也相信自己，别人能吃上的东西，我们也能吃，别人能过上的好日子，我们也必须过上！”

“谢谢各位！”顾允文深深鞠了一躬，再抬头，意气风发。

一个石头投进池塘，整个屋子响起了雷鸣一般的掌声，久久不停，从每个人的手中，传递到整个屋子，再到整个村子，直到在整个重峦的山里掀起回声。

结束后，林阮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再出门时，撞见村长靠在矮墙上。村长没注意到他。

林阮看见村长红着眼，嘟囔着，“春风来了，春风来了……”

对喔，林阮回过神，春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