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三章最后一片野菊花
苏浅月走后的那年秋天,野花坡上的野菊花开了,金黄色的、漫山遍野的。沈闲站在野花坡上看着这片花海,想起苏浅月以前说过的话——“野菊花不用种,不用浇,不用施肥。自己发芽,自己长大,自己开花。自己谢。自在山的野菊花,是自在山最自在的东西。”沈闲觉得苏浅月说得对。野菊花不需要人照顾,不需要人看,不需要人记得。它们在那里,就在那里。开也好,谢也好,都是它们自己的事。与人无关。
自在山的老人一个一个地走了。药老、陈不争、老血、古蛮、林自在、苏浅月。自在山的老人都走了,只剩沈闲一个。
沈闲躺在竹椅上,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走。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走。但她不急。该走的时候自然会走,不该走的时候怎么都不会走。
云逸尘还在。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手背有老人斑,但他还在养鸡,还在写日记。桃花姬也老了。它活了很久,比自在山任何一只鸡都久。羽毛从粉色变成淡粉色,从淡粉色变成灰白色。它不再下蛋了,不再飞了,不再叫了。它每天趴在鸡舍门口晒太阳,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云逸尘有时候会摸摸它的头,它睁开眼睛看他一眼,然后闭上。它知道他还在,就够了。
赤焰的粥铺在仙界越开越大,从一家变成两家,从两家变成四家,遍布仙界各地。但他没有变,他还在煮粥,还在写日记,还在想自在山。他的信每个月来一封,准时到。沈闲每个月都收到一个玉简,砸在肚子上,砸醒她。她把玉简收在怀里,左边口袋安神丹,右边口袋苏浅月的信,中间口袋赤焰的信。满满的。
天机树的金色小苗长成了大树,从比人高长到了比竹屋高,从比竹屋高长到了比槐树高。它和绿色的那棵并肩站在一起,一绿一金,一高一矮,像母子。风吹过,两棵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沈闲觉得这是自在山最好听的歌,比云逸尘的跑调民歌好听多了。
云逸尘有一天从鸡舍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走到沈闲面前递给她——一个鸡蛋。粉色的,小小的,圆圆的。“桃花姬今天下的。很久没下蛋了,今天突然下了一个。”沈闲接过鸡蛋,粉色的壳在阳光下闪着光。“它快走了。”云逸尘点头。“它知道自己快走了。留个念想。”沈闲把鸡蛋攥在手心里,温温的,热的,有桃花姬的温度。“你会想它吗?”云逸尘说会。“很想。但它活了很久,够久了。也该走了。自在山的鸡,一代一代的。小白、疤哥、淑女,它们是第一代。桃花姬不知道是第几代了。但它是特别的。因为它来自仙界,它陪我很久了。它走了,我会想它。但我不会难过,因为它在的时候,我好好对它了。它走了,我不遗憾。”
桃花姬在第二天早上走了。它趴在鸡舍门口,闭着眼睛,头靠着云逸尘的鞋子。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没有挣扎。云逸尘蹲下来,摸着它的头。“桃花姬,你走了。我会想你的。但我不难过。因为你在的时候,我好好对你。你走了,我不遗憾。”他把桃花姬抱起来,走到野花坡,挖了一个坑,把它放进去,盖上土。立了一块小碑,碑上写着——“桃花姬,仙界来的鸡。活了很久,下了很多蛋。很好看。云逸尘的妻子。”
沈闲站在墓前看着碑文,写得很好。她问云逸尘你以后怎么办。云逸尘说继续养鸡,“自在山需要鸡”。沈闲笑。
云逸尘回到鸡舍,站在那面书架前,抽出最后一本日记本。几千本日记本,几千个日子。最后一本,最后一页,他写了一行字——“桃花姬走了。我会想它。但我不会难过。因为它在的时候,我好好对它了。它走了,我不遗憾。”他合上日记本放回书架,走出鸡舍。
自在山的鸡舍空了,鸡还在,但那只最特别的鸡不在了。云逸尘觉得空,但他不难受。因为桃花姬在的时候,他好好对它了,就够了。
自在山的最后一片野菊花,开在苏浅月的墓前。那天沈闲去看苏浅月,墓碑前有一朵野菊花,金黄色的,小小的。不是一大片,是一朵,孤零零的。沈闲蹲下来看着它,在风中轻轻摇动,像是在说话——“苏浅月,我来看你了。你还好吗?在天上,星星亮吗?自在星还在烧,很亮。你看到了吗?”野菊花在风中摇得更厉害了,像是在点头。
沈闲把那朵野菊花摘下来,放在墓碑上。“苏浅月,野菊花。自在山的野菊花,你最喜欢的。送给你。”
她站起来,看着自在山的天空。秋天了,瓦蓝色的,有几朵云飘过。云很白,很轻。她想起药老说的——“看云的时候,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你觉得一天有一百年那么长。一辈子也看不完几朵云。”药老看了一辈子云,看够了。苏浅月看了一辈子星星,看够了。陈不争喝了一辈子茶,喝够了。老血削了一辈子土豆皮,削够了。古蛮扫了一辈子地,扫够了。林自在种了一辈子菜,种够了。他们都够了,她也快够了。
沈闲躺在竹椅上,想着“够”这个字。够,是够了的意思,也是足够的意思。够了,就是不需要更多了。足够,就是现在的已经够多了。药老够了,陈不争够了,老血够了,古蛮够了,林自在大哥够了,苏浅月也够了。他们都够了,所以都走了。她还不够,所以她还在。等够了的那一天,她也会走。
赤焰的玉简又在某天砸在了沈闲肚子上。她拿起来看了——沈姑娘,自在山的野菊花开了吗?开了。好看吗?好看。替我摘一朵,放在苏浅月墓前。说我想她了。沈闲把玉简收在怀里,站起来走到野花坡。苏浅月的墓前,那朵野菊花还在。她把野菊花拿起来,换了一朵新的。金黄色的,小小的,很新鲜。“赤焰说想你了。他也想回来,但回不来。他在仙界很好,不用担心。”
天机树的金色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我知道。我会转告她。”
沈闲躺回竹椅上,秋天快结束了。明天是冬天,自在山的冬天会下雪。古蛮不在了,扫雪的人换成了云逸尘。他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很慢,很轻。
沈闲闭上眼。自在山很好,还是那个自在山,但它少了很多人,空了很多。但空不是坏——空了才能装下新的东西。野花坡空了很多,苏浅月走了,野菊花谢了。但明年还会开,开得和今年一样好。人走了,故事还在。故事在,自在山就在。
她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和在自在山吃的第一颗葡萄一样甜。葡萄没变,变的是人。人老了,葡萄还是那个味。甜,永远甜。
# 第四十四章落雪
自在山的冬天来了。今年的雪比往年大,纷纷扬扬的,从早上开始下,到傍晚还没停。天机树的树冠上积了厚厚的雪,绿色的叶子和金色的叶子被雪覆盖,只露出一点点边缘。天机林里的小树们被雪压弯了腰,但根扎得深,不会断。野花坡上的野菊花早谢了,只剩下枯黄的茎秆在雪中瑟瑟发抖。那些墓碑也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个个白色的轮廓,像一个个安静睡着的人。
云逸尘在扫雪。他拿着扫帚,从山门开始扫,一级一级往上。他扫得很慢,比古蛮慢,比赤焰慢。不是故意慢,是老了,走不快了。他扫到槐树下,在沈闲旁边的石椅上坐下来,喘了口气。他把扫帚靠在石桌边——古蛮的扫帚,从扫帚林里砍的竹子做的,轻便,结实。他握着扫帚就像握着一辈子的重量,不重,但放不下。
沈闲躺在竹椅上,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颤抖的手。他老了,很老了。自在山最后一个老人,也老了。她开口叫他——“云逸尘。”
“嗯。”
“你怕死吗?”
云逸尘想了想。“不怕。死就死。活了这么久,够了。养了一辈子鸡,写了一辈子日记,够了。桃花姬走了,我也该走了。但我不急,什么时候走都行。”
沈闲点头。“好。”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看雪。雪很大,一片一片的,像鹅毛。落在槐树上,落在竹椅上,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里。沈闲端起茶杯,雪落在茶里,化了。她喝了一口,凉的,野菊花茶,凉了也好喝。
赤焰的玉简又在某天砸在了沈闲肚子上。她拿起来看——“沈姑娘,仙界下雪了。不是自在山那种细细碎碎的雪,是漫天大雪。粥铺的屋顶被雪压塌了,小桃在修。她很能干,一个人就能修。我老了,帮不上忙了。只能煮粥。粥还是那个味儿,红薯粥,甜的。自在山的味道。”
沈闲把玉简收在怀里——左边口袋安神丹,右边口袋苏浅月的信,中间口袋赤焰的信。满满的,鼓鼓的。
云逸尘在冬天里做了一件大事。他把鸡舍里的几千本日记本搬到了天机树下,一本一本地翻开,一页一页地念给天机树听。从第一本开始——“小白今天下了两个蛋,蛋壳是淡粉色的,很好看。疤哥食欲不好,可能有心事。淑女的羽毛又亮了一点。”天机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听。
他念了整整一个冬天,从第一本念到最后一本,从第一页念到最后一页。几千本日记本,几千个日子,他念完了。念完之后,他坐在天机树下,看着那些日记本,笑了。“天机树,自在山的故事都给你了。你记住了吗?”天机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记住了。永远不会忘。”
那天晚上,云逸尘在鸡舍里走了。他躺在鸡舍的稻草堆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手里握着一本日记本,最后一本,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今天念完了所有的日记本。天机树记住了。自在山不会忘。”沈闲把他抱起来,走到野花坡,挖了一个坑,把他放下去,盖上土。她立了一块碑,碑上写着——“云逸尘,养了一辈子鸡,写了几千本日记。最后把自己写成了鸡。”
自在山的人来送他,但自在山已经没有多少人了。老人走了,新人还没来。自在山空了,很空。沈闲站在墓前看着碑文,风吹过野花坡,天机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云逸尘,鸡不用养了,自在山不需要养了。你养了一辈子,够吃了。歇歇吧。”天机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云逸尘回答——“好。”
沈闲走回槐树下,在竹椅上躺下来。雪还在下,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掌心化了,变成一滴水。她看着那滴水,透明的,干净的。“自在山的雪,也是干净的。”
赤焰的信又到了。“沈姑娘,自在山的雪大吗?大。很大。云逸尘走了。我知道。我会想他的,但我不难过。因为他在的时候,我好好对他了。他走了,我不遗憾。苏浅月也是,林自在也是,老血也是,古蛮也是,陈不争也是,药老也是。都好好对过了,都不遗憾。”
沈闲看着信,把玉简收在怀里。满满的。
自在山的第一场大雪下了一整个冬天。到春天的时候才停,雪化了,水渗进土里,天机树喝饱了水,长出了新叶。绿色的那棵叶子更绿了,金色的那棵叶子更金了。天机林里的小树们也长高了一截。野花坡上的野菊花又发芽了,嫩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的。
自在山的人少了,但自在山还在。因为根在——天机树的根扎得很深,野菊花的根也扎得很深。沈闲的根也扎得很深,扎在自在山的土里,扎在自在山的风里、云里、竹叶声里。扎得深就不会倒。
沈闲在竹椅上躺着,看着春天的天空。淡蓝色的,有几朵云飘过。云很白,很轻,像药老炼的丹。她想起药老说的——“看云的时候,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你觉得一天有一百年那么长。一辈子也看不完几朵云。”她看了一辈子云,还没看完。但她不急,慢慢看。
赤焰的信又来了。“沈姑娘,春天了。自在山的花开了吗?开了。野菊花开了,金黄色的,很好看。苏浅月最喜欢的花,她看到了吗?看到了。她在天上,一定看到了。她现在是星星,看得很远。”
沈闲把信收在怀里,站起来走到野花坡。野菊花开了,金黄色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她蹲下来摘了一朵放在苏浅月墓前,“苏浅月,野菊花开了。你最喜欢的。给你”。又摘了一朵放在陈不争墓前,放在老血墓前,放在古蛮墓前,放在林自在墓前,放在药老墓前,放在云逸尘墓前,放在桃花姬墓前——“自在山的野菊花。每一朵都不一样,但都很好看。”
她站起来,看着天空。春天的天空,淡蓝色的,有几朵云飘过。云很白,很轻。一颗星星在云层中闪烁,很亮。那是自在星,苏浅月最喜欢的星星。
“苏浅月,自在星还在烧。很亮。你看到了吗?”
星星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答——“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