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七章林自在的离去
林自在在自在山又住了三年。三年里,他每天去菜地,浇水、施肥、松土、除虫。每天在天机树下坐一会儿,看着它长大。天机树从比人高长到了比竹屋高,从比竹屋高长到了比槐树高。叶子从墨绿变成深绿,从深绿变成暗绿。茎秆从粗如手臂变成粗如腰身,树皮从光滑变成粗糙。它站在那里,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菜地的半边天。林自在坐在树下,抬头看着透过叶子洒下来的阳光,点点金光,像碎金铺地。他说自在山的阳光最好看,“不是因为阳光好,是因为叶子好。叶子滤掉了多余的光,留下的刚好”。
沈闲躺在竹椅上,看着天机树一天天长高,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棵树是陈不争留给自在山的礼物。他不知道这棵树会变成什么样,但他相信它,就像相信林自在会把它种活,相信自在山会让它长大。他没有亲眼看到,但他在天上看着,在风里、云里、竹叶声里、粥里、茶里。他一直在。
林自在在第三年的秋天走了。那天早上,他没有去菜地,没有去天机树下。他躺在竹屋的床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沈闲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沈闲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把他那顶草帽放在他身边。“带着,到了那边还能戴。自在山的草帽,遮阳。陈不争也在那边,你们可以一起种菜了。”
她把林自在葬在野花坡上,药老旁边,陈不争旁边,老血旁边,古蛮旁边。墓碑上刻着一行字,是她写的——“林自在,种了一辈子菜,最后把自己种成了白菜。”
自在山的人来送他。云逸尘、赤焰、苏浅月,还有那些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人。所有人站在墓前,没有人说话。云逸尘把一碗粥放在墓前,粥还热着,“林师兄,粥还热着,喝吧”。赤焰把一个土豆放在墓前,“土豆削好了,皮薄得能透光,您看看”。苏浅月把一颗星星放在墓前,“星星,亮白色的,给您照亮路”。沈闲站得最久,久到所有人都走了,只剩她一个人。她看着墓碑上的字——“种了一辈子菜,最后把自己种成了白菜。”她笑了。“林师兄,白菜不用种了,自在山不需要种了。您种了一辈子,够吃了。歇歇吧。”
风吹过野花坡,天机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沈闲抬头看着它,它站在那里,绿色的叶子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光。它看着自在山,看着那些人,看着沈闲。不说话,但什么都知道。
沈闲走回槐树下,在竹椅上躺下来。苏浅月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看着天空中的云。秋天的云是白色的,一朵一朵的,飘得很慢。沈闲说他们都走了。苏浅月说是啊。“都走了。药老、陈不争、古蛮、老血、林自在。都走了。自在山的老人都走了。只剩我们了。”沈闲说我们也会走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总有一天。”苏浅月握住她的手。“在那之前,我们在一起。”沈闲点头,“在一起”。
林自在走后,自在山空了许多。不是人少了,是心少了。那些老人的心,一个一个地走了,自在山的心就空了。沈闲说不清楚空了什么,但她知道空了什么——那是自在山的魂。魂走了,自在山就不一样了。
云逸尘接管了天机树。他每天去菜地浇水、施肥、松土,和林自在一模一样。他坐在天机树下,仰头看着透过叶子洒下来的阳光。他说自在山的阳光最好看,“不是因为阳光好,是因为叶子好。叶子滤掉了多余的光,留下的刚好”。和林自在一模一样,说的话都一样,语气都一样,连看阳光的眼神都一样。沈闲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林自在没有走,他在云逸尘身上,在每一个动作里,每一句话里,每一个眼神里。人走了,精神留下;精神留下了,人就还在。
赤焰接管了菜地。他每天去菜地种菜、浇水、施肥、松土、除虫。他不会种,但他学。云逸尘教他。怎么选种子,怎么育苗,怎么移栽,怎么浇水,怎么施肥,怎么松土,怎么除虫。他学得很慢,但很认真。他觉得种菜和削土豆不一样——削土豆是一个人的事,种菜是很多人的事。他要为自在山的人种菜,为上百万人的口粮负责。云逸尘问他累不累。赤焰想了想。“累,但值得。看到白菜长大,看到萝卜变粗,看到番茄变红。累就不累了。”
天机树在自在山一天天长高,从比槐树高长到了比山高。叶子绿得发黑,茎秆粗如磨盘,根深深扎入土中,和自在山的岩石融为一体。它站在那里,像一座绿色的塔,守护着自在山。守护着那些人的墓,守护着沈闲的竹椅。
苏浅月有一天晚上用望远镜看星星,看到了一颗新的星星。不是以前没发现,是新生的——刚刚诞生,还很暗,但它在燃烧,在发光。她看着那颗星星,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颗星星像自在山,刚诞生的时候很小很暗,但它在燃烧,在发光。慢慢地,它会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直到照亮整片天空。
沈闲问她那颗星星叫什么名字。苏浅月想了想。“自在星。”沈闲说已经有自在星了。苏浅月摇头,“那不是自在星。那颗是假的,这颗是真的。真正的自在星,今天诞生了。”沈闲躺在竹椅上,看着天空中那颗新生的星星。很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它在那里,它亮着,它在燃烧。
苏浅月在观景台上架了第二台望远镜,对准那颗新生的自在星。每天观察,记录它的亮度、颜色、位置。她在日记本上写道:“自在星,第三天,比昨天亮了,颜色从暗红变成亮红。它在长大。”
沈闲有一天问她会一直记录下去吗。苏浅月说会。“一直记到它不再亮的那一天。”沈闲问那是什么时候。苏浅月想了想。“也许几百年,也许几千年,也许几万年。但我会一直记。因为这是自在山的星星,是我的星星。”沈闲问不是我的是吗。苏浅月说也是你的。“自在山的一切,都是你的。因为自在山是你的。”
沈闲看着苏浅月。月光下,她的白发如雪,面容苍老,但眼睛依然明亮。“苏浅月,你老了。”苏浅月笑了。“你还没老。你永远不会老。因为自在山需要你永远年轻。”沈闲摇了摇头。“心老了。人老不老不重要。”
自在山的夜,深蓝色的天空中挂满了星星。苏浅月用望远镜看着那颗新生的自在星,沈闲在旁边看着苏浅月。灶房亮着灯,赤焰在煮粥。菜地里天机树在风中沙沙作响。野花坡上,那些墓碑在月光下静静伫立。自在山很安静,很平静,很好。
沈闲闭上眼睛。丹田里,意识体沈闲坐在亭子里。石椅从六十把变成了六十五把,每一把石椅上都刻着一个名字,每一把石椅上都有一个人坐着。新加的椅子,一把刻着“林自在”,一把刻着“古蛮”,一把刻着“老血”,一把刻着“陈不争”,一把刻着“药老”。他们坐在那里,看着丹田星空,喝着灵力凝聚的茶。林自在端着粥碗,古蛮拿着扫帚,老血握着小刀,陈不争端着茶杯,药老看着天上的云。他们没有走,他们在丹田里,在沈闲的心里。
天机树在自在山的菜地边上站了很多年。从比山高长到了比云高,从比云高长到了比天高。它的树冠伸入云层,绿色的叶子在云海中若隐若现。沈闲躺在竹椅上仰头看,看不到顶,只能看到粗壮的树干,褐色的、沟壑纵横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厚厚的、软软的、绿绿的,摸上去像天鹅绒。树根从土里露出来,粗如手臂,盘根错节,像一条条巨龙匍匐在地上。云逸尘每天给它浇水,赤焰每天给它施肥,苏浅月每天给它唱歌——不是人间的歌,是星星的歌,她在观景台上听了无数个夜晚,从星星的闪烁中听出的旋律。她把这首歌教给了天机树,天机树听了,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跟着唱。
天机树种下后的第三年春天,它开花了。不是慢慢地开,是一夜之间全开了。那天早上,沈闲在竹椅上醒来,看到天机树的树冠上缀满了花朵,粉色的、白色的、紫色的,一簇一簇的,像一片彩色的云。花瓣薄如蝉翼,在晨光中透出淡淡的光晕。花蕊是金色的,细细的、密密的,像无数根金色的丝线。花香弥漫在自在山的空气中,不是浓烈的香,是淡淡的、清清的、像雨后青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