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西看着祝渠细致地调整好祝桥额上的湿毛巾,又将冰袋妥帖地覆上,拿起电子体温计在她额角轻触。
微弱的“滴”声后,屏幕显示的数字比先前降了些许。祝渠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杵在门口的楚西等人。
祝渠眼皮微掀,那双寒星似的眸子扫过来,带着军人特有的穿透力,第三次发问,声音不高却强硬:“什么事值得你这个点过来?”
这问题若在初进门时砸过来,楚西恐怕真的会语塞答不上来。毕竟他一个外人,天不亮就闯入别人家,还直闯人家妹妹的闺房?怎么听都像个蹩脚的借口。
但楚西看着祝渠的脸色,活像是守护宝藏的恶龙,发现有人在觊觎自己宝物的警惕。
事不过三,再难的题,面对着祝桥的哥哥,面对着今晚能不能留在这里照顾祝桥,在这种情况下,也逼出了楚西的急智。
楚西迎上祝渠审视的目光,神情平淡,嘴角恰到好处地笑了一下,滴水不漏地礼貌回道:“祝渠哥,临时有事,刚才回珈南路,开车经过这里,看见灯还亮着院子里也有声音,就不放心,过来瞧瞧。”
话是真话,不放心也是真不放心,只是省去了那辗转反侧、鬼使神差的前半夜,以及为什么不放心。
两个男人,一个坐在床边守护领地,一个立在门口意图不明。
视线在空中无声碰撞,弥漫开无形的硝烟。
祝渠的眼神像让人无处遁形的x光,要将楚西从里到外照个通透。
楚西的目光却很平静。
“首长!”高中兴焦急的声音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打破了这片刻的僵持。
祝渠移开视线,投向副官,压在楚西身上的那股迫人气势瞬间消散。
楚西的目光也顺势移开,目光落在祝桥苍白汗湿的脸上。
高中兴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快步走近,压低声音:“办公厅的电话……”
祝渠皱眉地站起身,下意识就想出房间,可转头看见了祝桥却又缓缓坐下。
电话催得很急,高中兴有些急迫地出声,“首长?”
祝渠抬手制止,高中兴见状,立马闭嘴不再吭声。
祝渠俯身探了探祝桥的额头,又看了看她的脸色,确认祝桥安稳下来了,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他直起身,目光如实质般重新落在楚西身上,带着审视,沉默了片刻祝渠才开口:“我有紧急公务,也不能招待你,阿桥也病着,家里没人能招待你,你……” 就先回去吧。
说着,祝渠看着面色不安宁的祝桥,眉头皱得更紧,他把话头咽下去,顿了顿,话题陡转,“听说,你现在在医药研究所?”
楚西微怔,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契机。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祝渠的神色,回答道:“是,主持的项目方向是神经损伤药物研究。”
果然,楚西看到祝渠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动摇。
祝渠再次看向床上沉睡的祝桥,最终,那份属于兄长的担忧压过了其他。他看向楚西,眼神郑重,一字一句:“我有公事必须离开。阿桥……麻烦你照看一下。”
楚西心中巨石轰然落地,面上却只平静地点了点头:“应该的。祝渠哥放心。”
楚西不在乎祝渠去做什么,也不关心祝渠的什么公事,他在乎的只有床上这个人。
得了祝渠的这句,他也算得上是名正言顺了。
祝渠大步出了门,高中兴紧随其后。
王叔看看床上昏睡的祝桥,又看看床边的楚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门外走廊,高中兴语速飞快:“军委办公厅紧急会议,秘书处刚紧急通知,必须立刻报到,还有半小时。”他瞥了眼紧闭的房门,声音压低,“具体事由……还不清楚。”
祝渠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军人的坚毅。
责任重于山,这身军装,只能是他的勋章,而不是他的枷锁。
“三分钟。”
祝桥丢下三个字,转身回房。再出来时,已是军装笔挺,肩章冷硬。
祝渠站在二楼走廊,目光沉沉地望向那扇透出微光的房门,他抬腕看表,秒针无情地跳动。
房内,楚西依旧如雕塑般站在原地,目光贪婪又克制地锁在祝桥身上。他不敢动,怕一动,就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渴望,更怕被祝桥真正的家人撞破他僭越的心思。
脚步声再次响起。
楚西侧头,祝渠已换上一身凛冽的军装,重新踏入房间。
楚西迅速敛去眼底的波动,换上恰到好处的神情,目光在祝渠的军装上打了个转,语气客套而自然:“祝渠哥,你放心吧,等她退烧了,我会第一时间给你发消息。”
祝渠盯着楚西这副“懂事”模样,眼中复杂之色更浓。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拉家常,却带着试探:“你叫我祝渠哥。按辈分,阿桥还大你三岁,怎么不叫她祝桥姐?”
……
空气瞬间凝固。
秒针滴答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一秒,两秒,三秒……祝渠腕表上的倒计时像催命符。
祝渠终究败给了时间,他深深看了楚西一眼,那目光里已没有了最初的温和,只剩下冰冷的警告和一丝……无可奈何。
“呵……”祝渠转身冷笑出声,他忽然觉得楚西也不过如此,连喜欢都不敢承认的胆小鬼,有什么资格觊觎他妹妹。
就在祝渠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口时,楚西的声音却在他背后清晰响起,明明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决绝。
“因为我没把她当姐姐。”
因为我从来都没有把祝桥当做姐姐。
祝渠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紧接着接着向外走,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走出门口的同时,祝渠却转身,侧头看向楚西,那眼神如同实质的寒冰利刃。
楚西抬眼回视,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只有磐石般的坚定。
祝渠脚步未停,径直下楼,坐进等候的吉普车。
车子发动,祝渠望了一眼二楼那扇窗。嘴角扯出一个算不得笑的弧度。
罢了,这小子……至少比阿桥之前那个只会甜言蜜语的软骨头强。
知根知底,总好过不知来历的野狗,他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思绪收回,楚西压下翻涌的心绪。
那些交锋,祝桥现在可一个字都不能知道,不然他现在就会被祝桥收拾出家门。
楚西只能回答祝桥前面的那个问题,祝桥问,祝渠去哪了?
“嗯,祝渠哥临时有紧急公务。”
祝桥闭着眼,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对于楚西的这个答案,她一点也不怀疑。
祝渠向来都忙,行踪不定,今天能在家吃顿饭已经算不错的了,想着祝桥眉头又微微蹙起。
心疼祝渠这么忙碌。
楚西一直注意着祝桥,见她又皱起了眉头,担心她又复烧,立刻拿起体温枪,在她额前轻点。
37.3°C。
没再高烧,楚西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但还是有点点温烧,他也不敢给祝桥乱用药,只能整夜守着。
不过到天快亮的时候,祝桥又烧的迷糊了,不敢用药。
楚西一遍遍用温水擦拭她的手腕和手心,靠最原始的方式带走她身上的灼热。
睡梦中的祝桥,睡得并不安稳。
“嗯……”一声压抑的嘤咛从祝桥唇边溢出,她紧闭着眼,眉心拧紧,身体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楚西脑中所有弯弯绕绕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他几乎是扑到床边,往日的不懂声色,安之若素全成了泡影,只剩下满眼的焦灼。
那只骨节分明、向来稳如泰山的手,此刻带着微微的颤抖,覆上她滚烫的额头,声音紧绷,却也不知如何开口,只能一遍遍叫着祝桥的名字,哪怕心疼到极点却也只能一遍遍哄着:
“阿桥……”
“阿桥……”
“阿桥……是不是疼?”
“不疼了啊,睡一觉起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