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间里凝滞的气氛渐渐松动,甚至悄无声息地流淌出几分暖意。
祝桥点的几大份下午茶实在太过壮观。
楚西团队里几个人埋头苦吃,几个人腮帮子鼓得像囤食的仓鼠,拼尽全力也只消灭掉一半。
剩下的甜品整整齐齐码在桌边,包装盒上凝着冰凉的雾气,顺着壁沿滑下。
楚西拿不准祝桥的用意,他从一开始就觉得,祝桥今天来研究所,绝不只是找他,或者像祝桥说的她是为了找江滨。
果然,当众人还在琢磨这些剩下的甜品归处时,祝桥开口了。
“研究所不是还有别的团队吗?”祝桥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把大家都叫来,分一分。”
这话一出口,还在埋头苦吃的那几个人心里暗想:这下更像是家里人出来替自家人做面子了。
甜品攻势,收拢人心,屡试不爽,多经典的套路。
几个小伙伴面面相觑,眼神里藏着心照不宣的笑意,感情他们今天吃得肚子溜圆,是沾了楚工的光啊。
怪不得说成功男人背后都站着一位更成功的女人。虽然这一顿下午茶不算什么,可这是打着楚西名义请的。往后所里谁还敢说楚西是不近人情的冰山?
楚西要是知道自己团队这几个人心里在编排什么,怕是要气笑。
祝桥从来不是什么背后的人,她才是那个一直站在台前、光芒万丈,需要让人仰望的人。
不论谁在背后谁在台前,这可说不准,不过不论是谁,反正不会是祝桥。
一行人七手八脚把甜品分成小份。
祝桥特意嘱咐留出一些,放进冰箱冷藏:“今天下班带回家,口味应该不会变,让家里人也尝尝。”
什么是贴心家属?众人在心里感叹,眼睛都放光。
楚西在自己团队群里还能说几句话,可在研究所大群里,除了“好的”“收到”,再没发过别的消息,让他在大群里发一条请客消息,怎么想怎么别扭。
楚西却不这么觉得他掏出手机准备发消息通知研究所其他人。
祝桥却抬手,轻轻搭在他手腕上。
楚西的动作顿住,他低头看着那几根莹白修长的手指,疑惑地抬眸看向祝桥。
祝桥摇了摇头,冲他眨了眨眼。那眼神灵动,带着几分狡黠,像藏了什么小秘密。
楚西觉得被她虚虚搭着的那一小块皮肤开始发烫。那温度顺着血管一路蔓延,烫进心里,烫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欣喜。
“我说过,”祝桥收回手,目光移开,“让所里的人都尝尝,所里领导需要咱们亲自送去,不是吗?”
祝桥说完收回手指,手指离开的那一瞬间,楚西的手腕轻轻颤了一下,下意识想挽留。
“听说你们研究所的领导姓蒋?”祝桥像是不经意般开口。
楚西眉心一跳,他忽然反应过来祝桥今天到底想干什么,也意识到刚才祝桥和江滨在办公室里私聊了什么。
“你说这些干什么?”楚西的声音看向江滨,眉头紧皱。
“你看他干什么?”祝桥察觉到楚西的目光,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想问什么直接问我不就行了?”
剩下的几个人对视一眼,识趣地端起甜品,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江滨扭头看了眼紧闭的门,又看看面前这两人,一时拿不准自己该不该留下。他拼命朝楚西使眼色,结果楚西却不看他了,大哥,刚才瞪我的时候挺来劲,现在怎么不看我了?我能不能也跟着出去啊?!
“江滨,”祝桥开口,语气缓缓,“今天麻烦你了,改天有时间请你吃饭。”
这话外音再明显不过,意思就是你可以滚了。
江滨连连摆手:“哈哈哈哈哈哈,好啊好啊!”
话音未落,人已经乐颠颠地溜到门边。
门再次被带上,房间里陷入沉默。
祝桥端起水杯,垂着眼,慢慢喝着那杯白开水,没有开口的意思。
楚西看着在祝桥,喉结滚了滚,带着几分急切的解释:“所里的人事很复杂,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的人都不少。蒋世山是个老狐狸……”
楚西边说边蹲下来,单膝跪地,手搭在祝桥的轮椅扶手上:“而且你才出院两天,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如果不好好休息,身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祝桥没说话,仍然垂着眼,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楚西也不敢再开口,就那样单膝跪着,一动不动。
“楚西。”祝桥忽然开口,声音很淡,“你把我看成什么?”
楚西抬眸,有些不明白。
“坐在轮椅上的残废吗?”
楚西愣住,他听着祝桥说出极重的话语,迫切的想要开口解释,抬起头却撞进祝桥凝视的视线里。他看着祝桥那双冷淡的眼睛,脑子里忽然嗡地响了一声。
楚西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
坐在轮椅上的是祝桥。
祝桥不是菟丝花,不是依附谁才能活的藤蔓。她是迎风生长的朝颜花,攀着自己搭建的架子,向着阳光奋力生长。
而他却试图把祝桥照顾的一丝风雨也浸染不倒。
楚西站起来,拉过一把椅子,在祝桥对面坐下,祝桥与他对视。
“团队里这个项目确实一直没有进展,”楚西第一次对人承认自己的不自信,“我拿不准什么时候能出成果,团队里任何人都不敢打包票说一定会有成果。”
“这对我来说不重要。”祝桥把水杯放下,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那是一个很商务的会谈姿势,楚西很熟悉,却很久没见祝桥用过了。
“那是你需要操心的事。”
此刻的祝桥,和当年坐在会议桌上意气风发的那个祝桥隐隐重叠。整个人像是在发光,那层住院期间笼罩在祝桥身上的冰凉外壳,正在缓缓碎裂,露出里面鲜活的、蓬勃的春意。
楚西看着这样的她,彻彻底底明白自己错了。
“就目前研究所的现状来说,”楚西语气平静,“四个团队里,依我看,你的甜品可能只送得出去一份。”
“张和平教授的主攻方向是基因检测,这些年成果不错。他本人醉心研究,可以说不问世事。如果你想投资,我会建议你选他的项目。”
“听你这说法,”祝桥挑眉,“对蒋世山评价不高?”
“倒也不算。”楚西当初选择这所研究所,不过是为了和他爸制衡的权宜之计,后来工作下来渐渐适应,和蒋世山交集不深,不过也没什么私人恩怨。
“外面都说蒋世山一向奉行中庸之道,但接触下来就知道实际是老狐狸一个。虽然行事作风有点无利不图,但确实也是为了项目着想。这些年所里进来的年轻人不少,开的项目也不少,无论什么项目、什么人,都或多或少能拿到拨款。”
蒋世山表面中庸,实则精明,极其善于在复杂环境里游刃有余。他能走到今天,靠的确实是真本事。
祝桥听完,挑了挑眉,嘴角弯出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那看来,更要会会这位老先生了。”
楚西看着祝桥的笑容,心里再次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喜欢的,就是这样闪闪发光的祝桥。
楚西推着祝桥出了茶水间,要经过外面的开放办公区,才能进他办公室。
一出来,办公区刚才翘首以盼看八卦的人,立刻埋头装作忙碌起来。有人盯着电脑啪啪打字,有人翻着文件哗哗作响,有人咬着吸管嘬得震天响。
演技一个比一个浮夸。
“呦,和好了?”
江滨倚在孙兴前办公桌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手腕一扬,纸杯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落进垃圾桶,“砰”的一声。
那些假装忙碌的人偷偷朝他投去敬佩的目光,还得是江哥,明目张胆的看八卦。
楚西没搭理江滨推着祝桥进了自己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祝桥就看见她带来的那个白色丝布盒子,端端正正摆在楚西办公桌正中央。盒子上系着粉色缎带,还别着一朵用丝带打的花,素雅精致。
“不打开看看?”祝桥微笑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是什么?”
楚西走过去,解开缎带,掀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个红苹果。
楚西动作顿住,抬眸看向祝桥,眼底浮起疑惑。
“要吃苹果哦,”祝桥歪了歪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这是你的专属下午茶。”
楚西失笑,眼底溢出丝丝点点的温柔,他把苹果拿出来,发现底下还有一层。
掀开那一层是一碗皮蛋瘦肉粥。为了保温,下面垫着隔热层,里面装了热水,碗壁还微微发烫。
楚西端出那碗粥,手指被烫了一下,连心里也被烫了一下。
“你……”楚西端着粥,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开口。
“如果你想问这是我做的吗?”祝桥看着他那副呆滞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祝桥顿了顿,“不过,这是家里芳姨做的。听说你不好好吃饭,专门让我来监督你。”
祝桥看着他,眼里闪着光。
“工作再忙,也要好好吃饭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