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欲 第3章 乌欲

03

乌欲闻声，边调整手电方向，边透过指缝试探性地朝声源处望去。

一只黄色的小章鱼十分乖巧地站在他眼前，恰好一个不远不近的礼貌距离。一条触手穿过他的头顶，小心地将掀不正的木门快速拆掉，轻轻放在地上，又“嗖”地一下收回去，有些局促地搓了搓触手。

它的身后一片漆黑，光线照射过的地方是一片干净卫生的水泥地面。

由于视角局限，乌欲没能完整看清房间的具体状况，视线又转回小章鱼身上，人慢慢往外探了下头，试探了下小章鱼。

小章鱼没有动作，只深呼吸了下，冲他眨了眨眼，随即拘谨地弯起一双金色的卡姿兰大眼睛，blingbling的，带着人性化地期待与紧张看着乌欲，一条触手试探性地从身侧缓缓举起，轻轻挥动，好像是在对他打招呼。

乌欲面色不显，只是有些奇怪这个奇怪生物的举动。

小章鱼不似常见的触手生物滑溜溜的，而是浑身毛绒绒的，尤其是头部，好像还有两只扁扁的耳朵，略略向上凸起两块，像一只又怪又莫名可爱的搞怪毛绒玩具。

只不过它是活的。

乌欲眨了眨眼，慢慢调整手里的动作，冲它试探性地挥了挥手，温柔一笑，打了声招呼：

“嗨！”

黄色小章鱼得到回应后，先是眼睛底下冒出一圈深深的粉色红晕，再是浑身的小触手开始手舞足蹈地挥动，甚至拼命地往乌欲那边伸，有两条触手拼命地试图压制住乱动的触手。

但实在是太多，它有点控制不过来。

小章鱼气得脸红脖子粗，一边偷偷瞄乌欲的表情，一边在暗地里狠狠打了乱动的触手好几下。

乌欲的表情一直很平静，并且在它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尴尬至极的时候假装没看见。

它声音比之前有些底气不足地“啾啾”两声，脸上挂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缓和气氛。

不过乌欲听不懂。

他对于小章鱼人性化的情绪变化和行为不以为意，只是好奇它为什么这么友好？一点也不像副本里的其他怪物的臭脾气，一点就炸。

而且……

越看越怪可爱。

乌欲忽视小章鱼哭笑不得的尴尬处境，平心静气地问了句：“能让我上去吗？”

小章鱼闻言，眼底划过一丝狠光，旋即用冷静的两条触手狠狠缠住其他乱动的触手，接着一蹦一蹦地往一侧退去，讪讪地冲乌欲一笑，两只大眼睛只剩下两条缝。

它强颜欢笑：“啾啾。”

乌欲抿了抿唇，礼貌地冲它颔首，动作也不马虎，三下五除二从洞口钻了出去。

金币殿下的直播间：

［好萌好萌！好友好的怪物］

［我怎么觉得不太像怪物，有点像精神体］

［这是精神体吗？感觉不太像诶］

［你难道在星际里见过长毛的章鱼精神体？］

［树塔不是种族很多嘛，指不定是新型兽人？］

［据我所知，树塔的老祖宗已经五百多年没捏过小人了，现在怎么可能会有这种离大谱的生物存在？］

［其实怪萌的］

在乌欲上来后，它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除了下面被两条相对冷静的触手死死桎梏住的疯狂想要触碰乌欲的触手以外……

它整体上倒是规规矩矩、老实本分的。

乌欲慢悠悠地将四周扫视一圈。

这里是一间病房，四面无窗，头顶无灯，除了紧贴右侧深灰色水泥墙面的一张简陋铁床外，再无其他。

这里甚至连一扇向外的门都没有。

他估计是找错出口了。

不过……

乌欲低头望向站在地面上的小章鱼。

小章鱼没他膝盖高，看他都是拼命仰着头的。

这时候注意到乌欲低头看它，急忙绷直身体，原本乱动的触手都在这时候统一乖乖地抵在地面上，用力将头往上托高，一双金色大眼睛充满询问欲地期待看着他。

它中气十足地开口：“啾啾！”

乌欲完全听不懂小章鱼在啾啾个什么，基于礼貌，他问了句：“你知道出口在哪儿吗？”

小章鱼头微微歪了下，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旋即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珠微微一转，憨憨地弯起眼睛笑了笑，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乌欲神情不变，假装没看见。

它小心翼翼地抬起一条毛绒绒的触手，轻轻碰了碰乌欲的小指，见乌欲没拒绝，毛绒绒的触手小心勾住他的小指，随后一边往某个方向走，一边兴奋地望向乌欲。

乌欲配合地跟着它走。

这头，一直稳定在二十个观众的直播间突然冒进来几名新观众，三言两语便将一直祥和融融的弹幕氛围打断。

金币殿下的直播间：

［这哪来的主播，脑子怕不是缺根弦，这种小把戏都能上当，真是大开眼界］

［直播间拢共二十几个人，就这水平也敢开播，什么水平应该都知道了］

［没长脑子就别瞎折腾，上赶着去丢人现眼吗？］

［别骂我的主播］

［主播又没刻意立人设，恶意骂人没必要吧］

［半点自知之明都没有，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就贸然行动，空有一副蠢样子，也算是给同行当了回反面教材了］

［我觉得骂主播的人先看看主播怎么玩的再来评价］

［附议］

［附议］

［附议］

［附议］

［附议］

［搞不懂你们在杠什么？］

［附议］

［这帮怕不是请来的水军吧，主播也就靠着美颜撑住颜值，真开了灯，估计不忍直视］

［原来是托啊，怪不得直播间人气这么低］

刚进来的几名观众又飞快离开了直播间，徒留直播间仍在的二十名观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那些人有病吧？］

［不理解，不明白］

［估计是闲得慌的网络喷子吧，听说其他主播也会遇见这种喷子，不懂他们的脑回路］

［好烦啊，看个直播而已，那些人真扫兴］

［这些人还是新号，每一个直播观看的时间都不足一分钟，还真是纯无脑喷子］

［@热爱园艺的077，房管别忘了把智能防暴功能打开］

［房管热爱园艺的077：星友们，十分抱歉，由于直播设备过于老式，无法开启相关功能］

直播间的观众：？

［？？？］

［没钱买新设备？］

［他们连一折的100星币推广费都付不起，能指望他们有什么好设备？］

［我勒个小作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6］

［6］

［6］

［不行了，要被笑死了哈哈哈］

［不说了，小章鱼好像要发力了］

直播屏幕里，黄色小章鱼牵着乌欲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面密不透风的水泥墙前。

它恋恋不舍地收回勾在乌欲小指上的毛绒绒触手，表情却十分正经地目视前方，生怕自己又带着乌欲转一圈。

乌欲站在墙前，抬眼，上下打量了眼面前没有丝毫缝隙或门存在的水泥墙，不解地望向小章鱼。

小章鱼没有回应他，反而伸出两三条毛绒绒的触手紧贴着墙面，缓缓向上延伸，直抵天花板。

［我去，小章鱼的触手能变这么长啊］

［这墙估计有两米多吧，小章鱼深藏不露啊］

［它是不是隐藏了自己的体型啊？］

［我就纯好奇它对主播有什么企图，而且主播被它牵着走的时候，它还挺享受的，我有点不爽］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都有点怀疑小章鱼是故意绕那么一大圈，就是为了牵主播的手］

［我很嫉妒，我也想牵！］

乌欲对于小章鱼惊人的触手长度惊讶了一秒，看来这小东西深藏不漏。

不过它贴墙干什么？总不能把墙劈开吧？

下一秒，似乎要印证他的猜想似的，一道又一道由小渐大的崩裂声逐渐在黑暗的空间里响起。

乌欲不由自主地后退，调整手电照射的角度，光束直直落在整面墙上，紧接着，一条又一条手指粗细的裂缝宛如蜘蛛网似的，以恐怖的速度蔓延开，并伴随着从裂缝中掉出来的碎石灰尘。

随着碎石灰尘越来越多，空气中弥漫开呛人的石灰味，轰的一声，整面墙猝不及防如豆腐渣似的炸开，浓浓灰烟乍起。

乌欲下意识抬手死死捂住口鼻，紧闭双眼，再次飞快往后后退，脊背紧紧贴着墙壁。

小章鱼也在灰烟漫起的瞬间，大惊失色，几条变得灰扑扑的触手飞快抡起，完全把触手当成了风扇页，疯狂地顺时针抡动，灰色的烟转眼被吹出了房间。

闭着眼睛的乌欲默默等着墙面塌陷动静平静后，才小心睁开眼睛，猝不及防看见把自己当大型风扇使的小章鱼，差点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直接笑出声。

金币殿下的直播间：

［小章鱼好通人性，它究竟对主播有什么企图？］

［我的精神体要有它一半通人性，我就享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前面的，精神体一般随主人（小声bb）］

［小章鱼怪可爱的！］

［主播大概是傻人有傻福吧，我愿意当福报］

［？］

［？］

［异想天开，抱走主播］

乌欲故作镇定地控制了下自己的表情，淡定地看了看被完整爆破的墙，又看了看站在他前面疯狂扮演风扇的小章鱼。

等烟散得差不多，黄色小章鱼已经变成灰扑扑的小章鱼。

它甩了甩有些疲软麻木的触手，然后埋头将其往触手群里塞了塞，又飞快拍掉身上的灰，整理了下自己脑袋上有些翘边的绒毛，才美滋滋地转身，抬头挺胸，一副“快夸夸我”的得意样。

黄色小章鱼：“啾啾！(ー`?ー)”

乌欲最终忍俊不禁，温声问了句：“你看起来很喜欢我，为什么啊？”

黄色小章鱼听见乌欲的问话，忽然变得扭捏起来，触手你绞我我绞你的，在下方卷成麻花，但眼神却是一瞬不瞬地注视他，最外侧的两条触手有些磕磕绊绊地在半空比划了些什么。

可它比划得太过抽象，乌欲完全没看懂。

小章鱼也明白乌欲看不懂，原地低低地“啾啾”两声，最后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往肚子底下掏了掏，掏出来一张在冷光下散发着流彩光亮的镶钻鎏金卡片，随即十分乖巧地呈到乌欲眼前，目光羞涩不已。

它的脑袋在卡片取出来后从黄色变成了粉红色。

乌欲顺嘴夸了句：“你好可爱。”

小章鱼脸红红的，声音都变得不好意思了，“啾啾。”

乌欲刚取过卡片，耳边便响起了天幕系统毫无人性化的冰冷提示声。

【系统：玩家乌欲触发主线任务——解救？？？

身处幸福疗养院内，TA需要你的帮助。

友情提示：非解密副本触发任务请尽快完成，否则会触发10℅——100℅的BOSS恶意，当恶意为满状态时，玩家无法使用任何有自保能力的道具，天赋使用成功概率将下降50℅】

乌欲：？？？

使用天赋还有成功率？

不对，他的能力，也就是现在污染世界所说的天赋，不是得必须死嘛，这条提示貌似对他起不了作用。

震慑力为0！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出场自带哔哔声的BOSS好像与黄色小章鱼有关系。

他始终坚持有问题就要问的良好品德。

乌欲：“这个是谁给你的？”

小章鱼懵懵地望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弱弱地说：“啾啾？”

乌欲依旧听不懂，但看出了小章鱼眼里的茫然，随后将卡片上的内容看了眼，眉头微微拧起，随即看了眼被小章鱼轻易摧毁的墙壁，又看了眼软萌可爱的小章鱼。

它这是被坏蛋哄骗到这儿的。

而且哄骗的方式十分低俗，骗它说能在这儿遇上对象。

他怜悯地看了眼小章鱼。

估计小章鱼连自己是什么生物都没弄清楚，不出意外，应该还是个幼崽。

然而……

小章鱼把乌欲的怜悯当成了心疼，它立马挺直腰板，伸出两条毛绒绒的触手，在胸前晃动，“啾啾，啾啾。”

乌欲看着小章鱼一本正经地晃动触手的模样，没忍住，抬手捂唇笑了下。

小章鱼疑惑地眨了下眼睛：“啾啾？”

［虽然看不懂两人在交流什么，但仅凭这破卡片的内容，我就知道他俩绝对产生了什么糟糕的误会］

［小章鱼是把主播当对象了？它自己是什么东西没点认知吗？］

［此言差矣，根据刚刚的一系列操作，小章鱼明显能轻而易举地出去，却不知道待在这儿多久了，这不纯粹被骗了么］

［主播都变慈祥了］

［原来主播是毛绒控啊，我的精神体也是毛绒绒，可以随便rua］

［加一］

乌欲自己也是被树塔大人创造出来不久，心态难免情绪化，所以对于小章鱼可怜的遭遇是会有点同情的。

他指了指外面，对它问：“出不出去？”

小章鱼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房间外是一条逼仄而幽暗的走廊，角落里的黑色阴影仿佛凝成了有形的实体，将空间无形中压迫得愈发沉滞。

头顶的灯管早已彻底坏死，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电线和灯架无力地垂悬着，上面缠满厚积的灰尘与残破的蛛网。

一眼望向走廊尽头，只有墙根处悬悬挂着的安全出口指示牌还苟延残喘地渗着一层微弱的绿光，但光亮太过稀薄，非但驱不散周遭的阴翳，反而将这条走廊衬得更加森冷可怖。

［有点恐怖了］

［我有点害怕了］

［聪明的孩子已经手动打码了，溜了］

乌欲面色平静，可心头不平静，莫名打了个寒颤，随即若无其事地问了小章鱼一句：“这里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小章鱼摇了摇头。

下一秒，走廊的灯光倏然亮起，将整个狭窄的走廊照得亮如白昼。

乌欲惊得立马收回注意力，望向走廊尽头，余光却瞧见一个穿着宽松的浅蓝衣服的长发小女孩。

她安静地蹲在一扇门前，灰色水泥地面上摆着一块蛋糕，上面插着一根未点燃的红蜡烛，但仔细一看，蜡烛表面在灯光的映照下反着一片又一片油腻的光，宛如一截剥了皮的手指。

乌欲下意识往后退，衣角又被一扯。

他转头看去，见是小章鱼，稍稍松了口气。

“啾啾。”小章鱼的语气很是严肃，却又奇怪地看向小女孩。

它不想让乌欲靠近她，她很奇怪。

可惜……

小女孩已经发现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