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 第2章 妈妈

站在门口撕下水费单，手伸进口袋里摸钥匙，结果摸了个空，我才想起早上走得匆忙竟忘了拿钥匙，无奈之下只好咚咚咚将门敲得震天响。

妈妈的耳朵不太好，要是我不这样做她准是听不见的。

老房子的隔音不太好，我听见对门传来男人不耐烦的骂声，和酒瓶子摔在地上的脆响，顾及着自己的小命，我立刻收回手不敢再动。

过了好久房门才打开，妈妈一把拽我进屋。

“怎么不带钥匙，要是我没听见或者睡着了你可怎么办？！”她激动地用手语比划。

我安抚地拍了拍妈妈的脊背，却看见她颈后红肿的痕迹。

准是又被那些小孩打了，心中愤愤不平，有一瞬间我很想拼命摇晃妈妈瘦弱的肩膀，问她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用菜刀吓走那些不懂事的孩子。

可妈妈笑眯眯地拽着我的袖子，颤颤巍巍地展开提早写好的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菜做好了，用盘子盖着的，热的，好吃。

可别误会，妈妈的智力没有问题，只是为了方便我看，也图省事，才用这样简洁的语句表达想要说的话。

犹如当头浇下的一盆冷水，扑灭了我愤愤不平的怒火。刹那间泄了气，我闷闷地点点头，放下书包，走进厨房端菜。

其实说是厨房，闭塞的倒更像一所狭小的监牢，死死禁锢住妈妈，也榨干了她的青春和价值。

妈妈惯会察言观色，那是长期被老畜生毒打形成的本能，她讨好地笑着，艰难地挤进灶台和我之间的窄窄的空隙，伸手就要拿我手中的餐盘。

她的个子不高，人又瘦，自然是抢不过我的，见一道土豆丝和一碗白米饭都被我紧紧端在手里，她才紧张兮兮地退出去。

我端着两盘菜，放到堆着许多杂物的餐桌上—留给我们吃饭的地方只有小小一块，夹菜的时候必须缩着手肘，否则一不小心就会将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碰倒。

不仅稀里哗啦的声音惹得人烦躁不安，收拾起来满屋子地走也是麻烦，所以我和妈妈吃饭时往往慎之又慎。

现在也是如此，我们之间没有多少空隙，几乎是挤在一起，不时就能蹭到她因为过瘦而凸出的腕骨。

“妈，要不然我不读书了？”沉默地吃了一会儿，我试探地问她。

这个想法在我心头盘踞已经多时，可是直到现在才敢和妈妈说。

我的成绩在班级里算中游，不上不下很难受，我心知没有其他人聪明，就拼命追赶，却发现无济于事。

天才就是天才，普通人就是普通人，无论如何努力都追赶不上的，这是命。

妈妈一听到我这话立刻涨红了脸，她干裂苍白的嘴唇疯狂开合，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的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珍珠滚滚落下，干瘪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着，显示出她的拒绝。

我见她哭，也忍不住哭起来，紧紧拥住她，脸埋在她胸口。“妈别激动，我读，我读，我好好儿读，考个好大学，将来给您买大房子住。”

妈妈看见我流泪，立马把眼泪憋回去，开始拍我的后背，像小时候无数次她被打后安慰我那样。

平复好心情，我们又开始若无其事地吃饭。妈妈的手艺很好，即便是最普通的食材也能做出别样的味道来，但我今天却莫名的，尝不出什么味道。

吃完了饭，我扶着妈妈进屋歇息，站在水池边把碗洗了。我们家是没有条件买洗洁精的，一来是便宜的洗洁精大多很烧手，二来是根本洗不干净，每次都要前前后后冲洗好几遍，十分费水，所以我和妈妈宁愿直接用水洗。

不知是哪位名人曾说过，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毕竟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话，总归是不会害我们的。

高三的作业多得能垒出一座小山，我这一写就写到了半夜两点。

头密密麻麻的钝痛，我听到妈妈床上传来的缓慢的窸窸窣窣的响声。她很难受，却因为害怕打扰我不敢出声。我知道的，但是除了陪伴左右之外做不了其他。

我没办法代她承受痛苦，所以我难受。如果有人告诉我老天爷这辈子让她受的苦都是为了让她下辈子享清福的话，我想我会毫不犹豫揍上去一拳。

到底是谁还在相信这样的鬼话？

如果苦难真的和幸福成正比，那么我想会有大把大把的人争着抢着去吃苦，这样没有道理的病痛和煎熬根本不会落到妈妈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