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指 第7章 chapter7 涟漪

“你睡相还挺好的。”

周衍睁开眼睛时，右耳传来了这句话。

“幽灵先生，电视开着。”

“哦。但我有点无聊嘛。”苏小酒丝毫不觉得自己趴在周衍的床边是一件多冒昧的举动。

这是周衍住在马赛酒店的第七天，也是苏小酒第八次爬床。

周衍穿着睡衣，顶着一根绿毛，走到客厅去煮水饺，苏小酒就跟在他后面。

将水热开，电炉中冒着小泡泡，一个一个炸开后吐出热气，周衍将水饺倒在勺子上放进去，压上锅盖。

“现代人类生活的真方便。”苏小酒不知第几次感叹，他一观察起东西就要把脸贴得很近。

“离远一点。”

“嗯？”苏小酒笑笑，“没关系哦，我是幽灵嘛。”

苏小酒的长发到腰间，倾身时会垂下几根，有几缕飘在周衍的手背上，又缓缓跌落。虽然触碰不到，但周衍却觉得痒。

也就是这时，他刚睡醒的脑子才清醒过来，听到了除去苏小酒和他之外的声音，电视正播报着一则新闻：

今日凌晨，我局监测到某高层住宅区出现异常灵子波动。

据初步调查，该区域发生了一起“时空褶皱”现象，多名居民报告称在自家监控中看到了“未来的自己”和“不存在的房间”……

如果有相关非自然现象，请联系：xxxx。

周衍觉得，低头看气泡的苏小酒身子有些僵了。

好一会，苏小酒才抬起脑袋，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似笑非笑，眉似蹙飞非蹙，他压低声音说：“小衍啊，你觉得我们关系怎么样？”

周衍盯着他，把苏小酒看得很不好意思，然后不假思索道：“不怎么样。”

“哈，”苏小酒直起身子，眼皮垂下，嘴角抽了抽，用手指一下下地戳着周衍解气，“哈，竟然不怎么样吗？”

“不怎么样啊……”他喃喃重复。

“那，”他苦思冥想，“那怎么办啊……哈哈。”

“咦……那电话号码是什么来着？”周衍恍然大悟，“是不是……”

“不是不是！”

周衍拿出手机：“没关系的，我很勤勉，可以搜一搜。”

“别啊，周衍，小衍，你别啊，我们好不容易在一起的，你不要因为我不是人而和我分开啊。”

“谁和你在一起了。”

话音刚落，饺子也煮好了，白色热气贴在透明锅盖上，周衍一揭，烟火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将饺子盛起，端着到了电视机前，如他所料，那播报只是电影里的一段画面。

苏小酒一直跟在周衍身后，见他坐下，自己连忙贴到他身边，嘟囔说：“周衍，我决定以后不爬你床了。”

听到“爬床”两个字，周衍眉心跳了跳，问：“你可曾读过书。”

“读过。”

“读过什么书。”

“四书五经算吗？我读过完整版的。”

周衍：“……”

这顿饭结束后，周衍接了个电话，前往医院接齐停月。

齐停月连着住院一周，说是腰杆都要睡断了，今早急急忙忙地下了病床，说什么都要回家了。

“好孩子，你辛苦啦。”在暗黑色沥青路边上，齐停月苍白的双鬓被海风狂吹着，他是个很慈祥又温柔的人，总是对人温和，这一点似乎过了漫长的半个人生还是没有改变。他笑起来会有细细的眼角纹，用那副轻柔的嗓音对周衍说，“以后经常来找我玩啊。”

周衍笑着回答：“老师保重身体。”

这只是一句简单的话，可一侧的苏小酒眸光闪了闪，他指间莫名动了动，觉得别扭，干脆甩了甩手。

林亓握着周衍的手，嘱咐他要好好生活。周衍感觉那双手似乎与日凋零，同样凋零着的，还有她的皮肤和接受一切的勇气。

但林亓望向他的眼睛，始终带着慈爱。

“小衍啊，好好照顾自己，累了、不开心了都要和老师说，知不知道啊？”

周衍点点头。

“小衍已经很棒很棒了，老师谢谢小衍，希望小衍能好好的，知不知道？”

周衍点头。这句话虽然是简单的期望，但是对于周衍来说有千钧之重，爱是沉重的。

当然，他的决定也是。

马赛的风会从大街小巷吹来，周衍觉得眼睛发涩。

苏小酒看着周衍把齐停月和林亓送到车里，招了招手以做告别，然后朝自己走了过来：“走吧。”

苏小酒迟疑地嗯了一声，他觉得周衍总是很尊重他，所以乖乖地跟在了周衍身后。

和奥林普碰面后，三人开始返回戈尔德。

在齐停月进医院的那天晚上，周衍给奥林普打了个电话。

奥林普说没关系，他可以等待周衍，自己也刚好在马赛玩几日，反正带了相机，不至于把工作疏忽了。

如今两人正好一同返回。

皂香和鱼汤味在周衍关上玻璃窗那一刻被阻隔在外。

“很感谢你，我的朋友，希望没有对你的生活造成影响。”周衍对奥林普抱歉道。

奥林普笑着摇了摇头：“这没什么。衍的心情是最重要的。”

“不过我现在想要问衍一个问题。”

“嗯？请问。”

“衍，你现在有兴趣让我陪你出去玩了吗？”

“现在吗？”

“嗯哼。”

奥林普这几日在通勤上也帮了周衍很大的忙，不过他不愿意周衍直接给他钱财，他说这样很伤情义的。

周衍想到自己的计划早就被打乱得不成体系，一时半会还调整不过来，所以点了点头。

谁知，身边的苏小酒噗嗤一笑，他的眼睛笑起来时，眼尾的睫毛弯弯，晕成一道下垂阴影，格外灵动，苏小酒往周衍方向倒了倒头，用一只眼睛斜着向下看他，眨了眨眼道：“他真没意思，小衍，你说说这和挟恩图报有什么区别？他难道看不出来你很疲惫吗。”

挟恩图报：只因为自己对别人有恩而认为别人应该报答自己。

这也不算是报答吧……

还说自己读过书。

周衍没有出声反驳，向奥林普“嗯”了一声，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再眨眼时，苏小酒仍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但手上多了一道平安锁。

上次见到这链子是在车内，当时链绳是纯黑的，平安锁是纯银材质，在平安锁的两侧还挂着玉珠，大概能垂到苏小酒锁骨以下的位置。

现在再看，链绳不见了，变成了项圈。

“平安锁？”周衍没忍住探究欲，开启话题。

苏小酒靠在车座上，距离周衍就只有两拳的距离，他偏了偏脑袋，就只剩下一拳的距离。

周衍因此身体都绷直了些，然后他听见苏小酒带着磁性的嗓音，轻飘飘地说:“是的哦。”

“很长时间了吧。”那平安锁上类似桂花的小花瓣已经磨损了。

苏小酒点点头，依旧偏头看着周衍，身子还微微倾着，都快要贴到周衍身上了。

“……你能不能离远一些。”

“你很介意吗？”

这叫他怎么回答？

“有多长时间。”

“你猜猜。”苏小酒顺着周衍的话说。

“两百年。”

“你好认真啊。”苏小酒笑出声，“……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忘记了。”

周衍:“……”

苏小酒对周衍的无语浑然不觉，细长的手指钓起平安锁，温声说：“小衍，好不好看呀。”

周衍不说话了，扭头时和中控镜里那双绿眼睛对视了一秒，奥林普朝他眨了眨眼睛。

苏小酒佯装惆怅道:“作为一个活了几百年的幽灵，全身上下就只有这身行头还可以，小衍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周衍:“原来是等着我夸你。”

苏小酒嗯哼一声，朝奥林普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好看还是他好看？”

周衍不说话。

“周衍，周衍，你夸夸我嘛。”

周衍每次被苏小酒叫全名的时候总有种怪异的感觉，如果灵魂有纹路的话，那苏小酒每呼喊一次他的名字，他灵魂的纹路就会明亮一些。

这个形容很奇怪，周衍决定忽视。

“夸夸我嘛。”

“你。”

苏小酒非要缠着他:“周衍。”

“你好看你好看。”

“哼哼。我就知道。”

大概两个小时后，他们到了戈尔德，戈尔德的冬季会更凌冽些，此时街道中的人很少，许多店因为天气原因都闭馆了。

奥林普与周衍并肩走着，边走边向周衍介绍。

“衍，现在这风其实都算好的了，前些日子不知怎么回事，气温骤降到零下4℃，风速也飙升，哎，你看，”奥林普往一处房屋指，对周衍露出明朗的笑，“水管都被冰块塞爆了，哈哈哈哈。”

“咦，真恐怖。”苏小酒在一边点评，那目光却不是在看水管，而是奥林普。

苏小酒貌似很不喜欢他。

周衍顺着奥林普的手指看去，那看样子应该是一间手工艺品店，一共两层，下层房门紧闭，一侧的墙壁上装着水管，现在已经被冰锥戳开了。

“哎，太阳快快出来吧。”奥林普有一丝惆怅，但却是笑着的。

整个街道还有许多古朴的花岗岩石屋和石板街道，石头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看起来很是坚固，一些房屋被绿藤爬满，长长地垂下，一些靠在门边的甚至还会扫在地上，绿衣和石头交织，这些都是传统石头山村吕贝隆的特色。若有缘置身于这条街巷，你会恍惚间意识到，人似乎从未脱离过大自然。

沿着石板路走着，一月份游客稀少，路上只有零散的本地人，手上提着生活用品，大概是刚逛完集市。

他们来到了一个餐馆，店不大，但是很有人文风情。周衍喜欢那扇开在墙内的窗，通过玻璃，他能俯视到整个石头城的风景。常春藤垂下，仿佛点缀在石头缝隙间，勃勃生机；地中海柏树勾勒出整个村庄的天际线；起伏不大，层层叠叠的街道一路向下，整个石头城是一座很有历史天赋的城池……

“衍，有什么忌口？”奥林普问。

周衍回答不吃牛肉，点了道炖菜和鳕鱼泥。

“衍，你会想要去合/欢花路吗？沿途会有多彩的景色，你说不定会得到想要的灵感呢。”

周衍用自带的湿巾擦拭着餐具，他闻声道：“很远？”

“你了解过？”奥林普回答，“我们可以露营，沿途也会有你满意的酒店。”

周衍微微皱眉，那至少要一到两天的行程。

苏小酒坐在周衍身边，手指一直戳着周衍，又一次次穿过周衍，脑袋朝着奥林普，阴恻恻地说：“哟，他怎么知道你会满意？”

“多谢，”周衍把凳子一提，调整了坐姿，离苏小酒更近了些，温声回答，“可惜我晕车，路途太远，我脑子会受不了。”

“赫赫，”苏小酒想起初见时周衍那幅晕车的样子，猛然回头，不知为何开始解释了起来，“其实我平日里我真的很是优雅的。”

周衍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在习惯了苏小酒跳跃的思绪后依旧没什么表情。

“那我们去附近？”

“我会在地上走路，会在开门前礼貌询问，不会去偷看人家**，偷听的话没办法，他们又拦不住我……不是不是，”苏小酒小声嘟囔，“反正我平常不会在别人车上翘脚的。”

苏小酒竭力解释，每句话都像是在承认罪行。周衍想到第一次见苏小酒时他的样子，抬头说：“不好意思，我没听清。”

苏小酒勃然大怒，却闷声吐槽：“什么啊……”

合着不听我的，只听对面的呗。

“没事。如果衍不愿去太远的地方，我们可以去塞南克修道院，距这里只有十几分钟行程。”奥林普给出了新的提议。

苏小酒意识到周衍是在对奥林普说，他摸了下鼻子：“好吧，真是拿你没办法。也怪我学识渊博，英语法语中文都不在话下。”

周衍轻轻地哼了一声，那一声太浅，苏小酒都没听见。

这会儿老板刚好上完了菜。

周衍对于食物没有特别的口感要求，不过不能太咸、太甜……如果食物太过于酸甜苦辣，那么就需要综合其他的食物来消味，所以他会将炖菜和鳕鱼泥交替着吃。

苏小酒捧着脸，将手肘虚虚放在桌面上，瘪着嘴盯着周衍。

“打算盯我到什么时候？”

苏小酒眨眨眼睛:“你也不介意啊。”

苏小酒撑着手贴近周衍：“周衍。你看起来并不介意。”

周衍无奈地笑了，他似乎又被这个人给看破了。他确实不会介意别人的视线，反而，他希望别人来观察自己。这像是一种治不好的病症，他需要被注视着，也时刻渴望被注视着。

“很好吃哦。”周衍忽然用中文说。

“赫赫。”

苏小酒只扫了眼那腾着薄汽的炖菜，然后继续细致地观察着周衍，目光横溢着喜悦，但嘴上却凉凉道：“一看就难吃。”

“呵呵。”

大概下午三点左右，太阳光没有之前吝啬，一束束光照在石板地上，许多光就将整个世界照亮了好几个度。冬季山谷空旷而幽静，他们沿着通向山谷的崎岖道路前行，将车停放好后，周衍迫不及待地下车喘气。

他是真的不喜欢坐车！

苏小酒刚才在车上就一直模仿周衍晕车，现在下车了，还飘在一边不停地笑周衍，而他刚良心发现想说几句好话就被人止住了。

“衍，你还好吗？”奥林普体贴地说。

周衍脸色有些发白：“没关系，缓一缓就好了。”

苏小酒绷着脸：“赫赫。”

石砌的修道院安静地卧在修建过的薰衣草田中，不过这是一月，并不是最佳观赏时期，这个时候的薰衣草看起来灰蒙蒙的，沐浴在日光下，倒像是一首意境朦胧的诗。

他们穿梭在教堂和回廊中，奥林普充当导游，为周衍一一介绍着。

整座教堂极其安静，奥林普不说话的时候就几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风也幽静地穿堂而过。介绍到一半，奥林普被电话铃声打断，跟周衍说了声便出去接电话了。

周衍保持微笑，但他其实觉得无所谓，对于那些听了就忘的一次性知识，他是完全不需要的，奥林普走后他内心反而会更静谧一些，也舒坦。他更乐意自己观察和学习。

不过令周衍感到诧异的是，苏小酒居然没有很闹腾，周衍不知道什么原因，他隐约觉得苏小酒这一天比往常的存在感更加突出。

在马赛住酒店的那几天，苏小酒除了睡觉和看电视就是跟着他跑医院，平常话也不多，偶尔问他几个看起来和当下比较突兀的问题，比如：“你更喜欢妈妈还是爸爸”。

教堂的穹顶高悬，石头墙壁冰凉而肃穆，阳光淌过墙面不久，就被石壁的冷涩所污浊了，看起来也种幽井枯败的冷气。

只有简单的透明玻璃稍微泄露着暖光，让人感到慰藉，此刻的阳光没有正午时分刺眼，很是温和明亮，热烈得刚刚好。

无论哪一座教堂，周衍走进拜访时，都会自然而然地默声，这种建筑的威力不止于此，它让人产生与历史的联系并开始浪漫的想象。

这里承载过无数句祷告和乞愿，神在这里成为神。

周衍自顾自漫步在教堂中。

要说这里最美的，在他看来还是那几扇无色玻璃，玻璃透着阳光，光斑斓地泻下。教堂只需要这几束光，多了太明亮，失去肃穆，少了又过于冷清，有一种……

神生人勿近之感。

周衍看着灿烂的光束久了，就自然而然想到了那场戛然而止的对话，电影里午后的阳光比此刻灿烂……

他似乎还没有问苏小酒，为什么《与玛格丽特的午后》会让他感到悲伤，于是周衍顺光束回头。

其实他想看一看苏小酒，今日闹腾的苏小酒此时太沉默了，他有些不适应。

也许是神真的听到了周衍的心愿，也许是他今天比昨天要幸运一些，所以他看见了苏小酒。

周衍一直相信，造物主并不会普度众生，他就是那个例子。他坚信造物主会有私心，有偏爱的人，当造物主偏爱这个人时，就会将一切自然的美好赋予他。

阳光落在苏小酒的脖颈，尽管光穿透他，但周衍能更加顺从着阳光，清晰地看见苏小酒的漆黑的眼睛。苏小酒的瞳孔色像是乌鸦沉黑的洋羽、十字架墓地上缄默的浓雾、中世纪一场暴虐的烟黑。

很美，也很熟悉。

苏小酒其实之前一直跟在周衍身后，不过周衍看得太入迷，脑袋一直想事情，而他又是个幽灵，走个路连声音也没有，被阳光曝晒也没有影子，多半也不会被人注意到。

所以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跟着唯一能够看见他的人走着，然后他无意识地在心里默默念叨：“如果他要是转身的话……”

“如果他要是为我停留的话……”

“如果他要是……不，他只需要回头就好……”

苏小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习惯被忽视了，他的记忆中除了川流不息的人群，就是孤独。

一开始，没人理他，他也不说话，不知过了几十年还是更漫长的时间，他开始迫使自己变成了个话痨，没有人和他说话，他便自己和自己说。

而等到他开始主动说话了，他不知怎么地就觉得心里那点缺憾被填满了一些，因为热烈的感觉对于他而言很熟悉，就像是……

他曾见过。

因此对于扮演热烈如鱼得水。

他本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不断持续着、直到永远的。

可是，周衍回头了。

……

可周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