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 第90章 恐惧

顾南庭没有管蒋怀义，到了时辰，他就去膳堂跟阮玉秋一块熬药，阮玉秋看向他，打趣道：“你小子乐呵半天，什么好事儿？”

顾南庭压不住嘴角，但嘴硬：“是吗？”

“现在知道谢我了吧？”阮玉秋笑看着他，说，“你小子，你如果敢朝三暮四喜新厌旧，我就药死你。”

顾南庭说：“不用先生动手，要真有那一天，我自己先一刀砍了自己。”

阮玉秋撞撞他胳膊，嘿嘿笑了笑：“那个小骗子，有什么好喜欢的？我要是喜欢他，那绝对是疯了。”

……

赵羌谪刚出慈悲亭，迎面就看到了李知行，于是低眉。

李知行兴高采烈地走去抓他胳膊：“听人说你风寒好了，最近新得些物件儿，带你看看去。”

知道这人规矩，李知行便放慢脚步同他并肩。

大堂中，上百名宫人端着各式物件，站得整齐。

李安贵宣旨后，赵羌谪接过圣旨，一眼不看。

“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摆屋里去，你屋里什么摆件都没有。”李知行抓着赵羌谪的手腕，带着他把这些奇珍异宝一一看过，可赵羌谪对它们都没有要看第二眼的意思，他始终都是病恹恹的。

“看来还是没有你喜欢的。”李知行有些落寞，但转瞬又高兴起来，“今日晚膳没吃，粥冷了吗？”

赵羌谪还是清冷冷的样子，他说：“臣给圣上热一下。”

李知行点头，冲李安贵说：“全部送进库房，然后去府外候着。”

他说完就带着赵羌谪离开。

膳堂中，赵羌谪抱上木柴，李知行跟着拿，他看着赵羌谪抱木柴的手蹙眉，轻声说：“你当心不要伤着。”

“圣上才应该当心。”赵羌谪去到灶前，李知行就用灰给他画胡子。

赵羌谪没有管，他不会用打火石，打了好几下都没打着，于是眉目间忧郁更甚。

看人愁眉，李知行更高兴，他伸手去揉赵羌谪眉心，问：“小羌儿去哪玩了？怎么一脸灰。”

赵羌谪终于点燃了火，他轻声说：“圣上才抹的。”

李知行笑起来，随后挨着赵羌谪，跟他一块看火。

粥少，很快锅里就冒起白烟，赵羌谪把粥盛出来，李知行端过粥，等赵羌谪盛好自己的了，两人才一块吃。

膳堂只亮着一盏灯，在黑暗中能照范围不大。

今夜风大，狂风拍打得烛光摇晃不止，夜色悄悄偷走光亮，最终，连唯一的光也被扑灭了。

昏暗当中，李知行贴着赵羌谪坐，他们有说有笑，挨在一起，像是相依为命。

北眠跟顾南庭坐在院门上，他撑首看着赵羌谪，忽然轻声说：“圣上是真的很喜欢世子。”

顾南庭看着赵羌谪，问：“怎么说？”

北眠惊讶道：“这不是很明显吗？就算关系再好，也不能这样惺惺相惜吧。”

顾南庭看着李知行侧着的笑颜，又看着赵羌谪眼中的轻柔。

“而且。”北眠凑近顾南庭的耳朵，“我打听消息时可听说过，圣上十七岁登基，至今六年，从没宠幸过哪位女子，那高家大小姐姿容倾国倾城是天下闻名，圣上连看都没看过一眼。圣上平日就是上朝，召集大臣议事，闲时不是在朝露殿就是在这府里，那胡允至今都没侍寝过，而且听说，她是……长得跟世子有几分相似，才被留下的。”

“后院的小树你看见没？一片梨花，圣上亲手种的。”

“还有那湖边的长生阁，金玉造的，这不就是金屋藏娇吗？”

李知行从怀中摸出锦袋，取出里面油纸包好的点心：“吃着好吃，想着你这小可怜，就来送你。”

他将那几种点心都喂了，问：“哪种好吃？明天给你带。”

赵羌谪想了想，温和一笑，说：“在肚子里，都好吃。”

李知行看着人，目光都是温柔的笑。

北眠撑脸说：“这很明显啊，你看，你跟我也是从小一块长大的，你喂我吃过东西？那不得恶心死。”

顾南庭嗯声：“我怀疑过。”

“现在呢，肯定？”北眠看着膳堂里的温馨，说，“怪不得没人敢惹世子，这谁敢惹。”

顾南庭沉默片刻：“再看看。”

赵羌谪掩嘴打了个哈欠，李知行摸了摸他的头，笑说：“吃饱犯困，明日早朝就议西南世子、国朝侍中、两部尚书懒怠，上行下效，你去听着。”

赵羌谪睁着眼睛，抱膝闷声说：“起不来上朝，圣上。”

“我都起得来。”李知行说。

赵羌谪偏脸说：“我不去，我该睡觉了，圣上。”

“已过子时，是该歇了，我送你回屋后也该回宫歇了，不然明日就要被老师念经。”李知行起身。

赵羌谪低眉，两人往外走。

“老师是想圣上龙体安康，臣也常被念叨，太晚不睡觉。”赵羌谪说道。

“之前高氏诛九族，他们给我的唯一女人也去了刑场，但胡嵩又给我塞了一个。还不算完，现在踽北天灾的案子了结了，他们又筹划着给我塞人，如今上朝就是议这件事。”

“国有储君，才能安宁，圣上。”

李知行闻言停步，他抓着了赵羌谪的手，着急道：“我不要她们，玉宁。”

“你答应永远陪着我的。”

赵羌谪没有说话。

……

顾南庭在房檐上，等李知行离府了，才进屋。

赵羌谪的黑衣乌发陷入浓墨般的黑夜中，能看到的，只有他那张冷清苍白的脸。

顾南庭拿帕子给他擦脸：“瞧你有些不好。”

赵羌谪拿过帕子，声音发轻：“没有。”

赵羌谪说着，起身去屏风后解带宽衣，顾南庭给他洗过头发，就把他捞过来抱着。

赵羌谪偏开脸，顾南庭俯首:“从圣上带你看那些宝贝的时候你就有些不对劲了，虽然你掩饰得极好，但我能看出来。你怎么了？这里没人。”

赵羌谪不想回答，顾南庭还在俯身，要挨着了，赵羌谪下意识地躲闪，可正是这一下躲闪 ，让他的目光恰好跟顾南庭对上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四目相对，顾南庭却从赵羌谪的眼中看到了恐惧。

“怎么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一道极其轻缓的声音灌在耳中，把赵羌谪的呼吸都吓凝了一瞬，在脑子还没做出反应前，赵羌谪的视线已经先一步移开了。

怀中僵硬的人开始轻颤起来，在这静夜中，顾南庭清晰地听到了赵羌谪不同以往的喘息声。

顾南庭还在看他，赵羌谪浑身就像是被烧红的密密麻麻的针扎着般，到处腾起尖锐的疼痛，同时脑中不可遏制地想起那日大雪。

赵羌谪手忙脚乱地躲开，伏地呕吐起来，他颤抖着，没东西吐了，他就开始干呕，呕得眼睛通红，他努力蜷着。

不远处传来咕噜咕噜的沸水声，夹着木柴燃烧时的噼啪声，人声嘲哳起来，赵羌谪用力闭上眼。

“他们都是因你而死的，这些罪你一辈子都赎不完。”

“你这个疯子！你不得好死！”

“吃了这个，你就不能是人了，快吃！”

“你还我的命！！你为什么还没死？！！！”

“你早就该死了！你不得好死！！”

声音混乱起来，尖厉到赵羌谪耳朵发鸣。

“不要……不要再说了……”赵羌谪抓着头发，把自己蜷得更小，哭着颤颤巍巍。

眼泪不住地流，赵羌谪捶打着头，颤着说：“你们都已经死了！死了！！”

“小羌儿，随安呢？”一道轻柔的声音在那哀嚎咒骂间响起。

听到这个名字，赵羌谪痛哭起来：“阿娘……对不起……”

“对不起……”

“随安就在那啊，小羌儿，你不看看她吗？”柳云容又说，“小羌儿，随安就在那里。”

“就在那里。”

“她就在那……”

赵羌谪拼命摇头：“你也是假的！假的！你早就已经死了！！你……”

“舅舅……好疼……”这一声打断了赵羌谪的偏执，赵羌谪抬脸去看。

泪眼朦胧间，那是地狱里的场景，不到五岁的女孩被吊在树上，已经体无完肤，正被几名壮汉一刀刀剜肉。

他们的旁边，是一口大锅，锅里的红汤翻涌着白色的肉。

赵羌谪崩溃了，他伏着身，呕出口血来：“对不起……对不起……”

柳云容的声音喋喋不休：“随安……”

“随安呢……”

“随安不见了……”

紧接着，那道轻柔的声音又在耳边说：“小羌儿，你怎么了？随安就在那里。”

赵羌谪扯着头发，崩溃道：“我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他一直在逼我！”

“他要把我逼疯！！”赵羌谪悲痛欲绝地哭，他压抑到浑身发颤。

“我要疯了！他不会放过我的！阿娘，他要用你们折磨我！日日夜夜一刻不停！！这里就是地狱！整个人间都是地狱！”

“我该怎么办？阿娘……我该怎么办？”

那道声音说：“小羌儿，不要害怕，死亡会让我们永远团聚。”

“死……死了我就能见到你们吗？”赵羌谪痛苦地抽泣着，“可阿娘你骗我，阿姐死了，随安死了，连你也要折磨我！你要我杀了你！杀了你……可你是我的阿娘啊！”

“玉宁，到了这里，就能重新开始。”柳云容像是听不到，她依旧在自顾自地轻声说。

赵羌谪双目朦胧，可柳云容的样子却在他的眼前十分清晰，她哀伤的眼睛在笑起来时，温柔又凋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