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 第76章 雪夜

暮色四合，包围圈越来越小，顾南庭找到片茂密的灌木丛，藏了起来。

赵羌谪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他问：“不准备跑了吗？”

顾南庭警惕地一扫四下，没察觉到异常后又把赵羌谪往怀里按了按，他说：“歇会儿。”

“我想跟他们玩局大的。”赵羌谪侧仰着头看他，笑着说。

察觉到危险，顾南庭努力平缓呼吸，看向赵羌谪：“说来听听。”

赵羌谪说:“白天已经过去了，明天中午铁骑就会抵达阖阳，我们今晚上自投罗网。”

顾南庭一巴掌按住了赵羌谪的嘴：“你想死别拉着我，他们有八万人，要是八千个我都由你。”

赵羌谪拿开他的手，轻声说：“我们逃不到明天，包围圈已经缩小一半，最迟明早他们就能找到我们，他们都知道这是要命的勾当，你不跟他们玩命，就会被玩儿死。”

“说说你的计划。”顾南庭道。

赵羌谪冲他笑笑：“我们自投罗网，我把你交给他们，再带他们去找圣上，那样我们就能等到铁骑。”

顾南庭揉着他的脸：“那为什么不等他逮到我们，我们再拖延？”

雪落在赵羌谪纤长的睫毛上，很快堆起来，他说：“因为先说我们自投罗网，你就会觉得他逮到我们我们再拖延这个计划可行。”

万物的轮廓显得朦胧而宁静，随着入夜，空气愈发冷冽，顾南庭伸手去检查赵羌谪的斗篷有没有裹好：“这里风景挺不错，要不是在逃命，是值得赏的。”

赵羌谪没有出声，顾南庭摸着他的头，问道：“有几成把握？”

赵羌谪轻声笃定：“不会失败。”

“可惜，你是个骗子，我不信你，这世上什么事不会有意外？”顾南庭闭目，“你重病，我要是被绑，他们欺负你怎么办？”

赵羌谪声音更轻：“还有个法子，我的人已经入林，我让人扮作我俩引开追兵，我们去杀江鹤阙三人。群龙无首，他们就是一盘散沙。”

顾南庭点头同意：“比刚才的可行太多了。”

赵羌谪沉默会儿，有些忧郁地说：“此事后圣上要封你，你就要回踽北去了。”

“舍不得我？”看着赵羌谪的顾南庭叹息一声，“小骗子，你又撒谎。”

赵羌谪笑：“变聪明了。”

“被骗习惯了。”顾南庭移目看雪，他说，“我有办法，我一个人逃出去还是有可能的。”

赵羌谪望向他，落寞地问：“我手无缚鸡之力，你忍心仍下我？”

顾南庭盖上了他的帽子，抱人往林子深处继续逃命。

大雪中的夜色并不漆黑，山林间雪有厚厚一层，顾南庭是在树上跑的，所以没在地上留印子。

这一次的休息地点是在一块隐蔽的石头后边，顾南庭背靠着石头，摸出把顺路薅的野果吃，同时将周围的情况尽收眼底。

“我总觉得你在看我。”顾南庭收回视线，低头去看怀里的赵羌谪，“很多次。”

赵羌谪像是个毫无温度的器皿，鹅毛似的大雪飘落在他的身上，竟直接开始堆砌，连融化的过程都没有，他冷漠地说：“我喜欢你啊，看看你不行吗？”

顾南庭递给他颗珍珠大小的绿色野果：“尝尝？很甜。”

赵羌谪没有感情地看会儿他，问：“怎么吃？”

“软的，你抿糕点一样就行。”顾南庭原本是想看人被酸得皱眉，却看到赵羌谪把野果含进嘴里，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出句，“确实甜。”

这是赵羌谪根据顾南庭的脸色得出的答案。

这一瞬间，顾南庭想到了很多之前觉得奇怪的地方。

为什么赵羌谪在冬天日日穿单衣？为什么赵羌谪只喝粥？为什么阮玉秋说赵羌谪不知道自己病了？为什么他分不出酸甜？为什么赵羌谪不喜欢他却容许他……

顾南庭想试试人，于是伸手去把赵羌谪的脸按进斗篷里，另一只手则向后滑去，摸到了赵羌谪的后腰，顾南庭问：“我在摸你哪？”

赵羌谪迟疑，他想去看，可顾南庭已经按住了他的后颈，又借斗篷彻底埋住了他的视线，赵羌谪看不到，也就不知道，他的目光冷下来，此刻，他熟稔的伪装跟谎言都变得毫无用处。

在赵羌谪的沉默中，顾南庭说出事实：“你没有知觉……是不是？所以你不是不吃饭，而是不能吃，因为你会咬着舌头并且自己不知道，你规矩其实就是为了隐藏这一点，你穿衣奇怪，是因为你根本分不清冷热，对不对？”

赵羌谪下意识地继续撒谎：“人怎么可能没有知觉，你猜错了。”

“那你说，我那晚对你做了什么？”顾南庭问。

赵羌谪是不知道的，他沉默片刻，承认道：“对，我没有知觉。”

顾南庭有些难过地问：“你能体会到什么？”

“我没必要告诉你。”赵羌谪自己掀开了斗篷帽子，冷声看他。

顾南庭垂头，那伤然如有实质般，扎在赵羌谪眼里。

赵羌谪沉默片刻，开口：“过几天吧，如果你还想听，我可以告诉你。”

顾南庭重新看向他：“今夜事情就能结束，当上乱臣贼子，他们必死无疑。”

赵羌谪呼出口白雾：“那过今夜。”

……

火盆中的火焰燃烧，江鹤阙望着越来越小的包围圈，露出抹狠厉的笑：“我已经嗅到了猎物的味道。”

高往以信不过别人，他倚靠着高往然，望着雪越下越大，问：“换作你们，会怎么办？”

一侧的白宁梧含笑：“到处都是天罗地网，不如这林子里安全。”

“看来大事将成。”江鹤阙说着，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鹤阙转身，随后挑眉：“得来全不费工夫？”

顾南庭站到赵羌谪面前，挡了江鹤阙落在赵羌谪身上的目光，收到信号便赶来的北眠已经拔刀。

赵羌谪清闲地走到顾南庭前边笑看着白宁梧：“白大人，你要把我踢下船吗？”

白宁梧没有半分笑意地笑起来：“我已经用不着跟你合作了。”

赵羌谪解下斗篷交给顾南庭，在顾南庭出声前，他看向白宁梧，笑容谦逊道：“还没找着圣上，白大人说这话为时过早。”

江鹤阙看着在风雪的侵蚀下俞显单薄的赵羌谪，心头不由地一松，他也更加确信，天命这次是站在了自己这边。

赵羌谪看向江鹤阙，开门见山：“这手釜底抽薪玩得不赖。”

江鹤阙看了赵羌谪一眼，笑道：“在世子面前玩弄权术计谋，是我班门弄斧了。”

看着四下逐渐围拢甲士，赵羌谪笑道：“如此大动干戈，看来我今夜是要为国捐躯了。”

江鹤阙笑看着他：“杀鸡焉用牛刀，我怎忍心那般对你？”

赵羌谪还在笑，江鹤阙对白宁梧说：“把搜山的人都叫回来，其余人继续寻找先帝。”

冷漠地看了一圈周遭的士兵，江鹤阙凉薄地说：“都站好了，小心你们的刀，伤着小美人我可是要心疼的。”

说完，江鹤阙缓步走近赵羌谪，笑容冰冷道：“西南不管如何快马加鞭，此刻都是鞭长莫及，大局已定，赵羌谪，你已无路可走。”

“我杀了你，再将谋逆的罪名污蔑给顾南庭，他必死无疑，我就是最后的赢家。”

“的确如此。”赵羌谪平静地看着他，“但我这人不太喜欢大局已定这四个字。”

江鹤阙用温柔到接近于哄的语气说：“如果我为你杀了你想杀的人，你会感激我吗？”

“仇人要自己杀起来才能解恨，不劳小侯爷。”赵羌谪露出抹淡淡的笑，“事后就对外称我在这个冬天病死了，一个病秧子死在这么一场大乱里，根本就没有人会怀疑你，这就是你现在有恃无恐的原因？”

“那你要求求我吗？”江鹤阙看着他。

赵羌谪冷漠道：“江小侯爷，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自己的处境。现在要求人的，是你啊。”

江鹤阙走到了赵羌谪的面前，他笑着说：“这我倒是不懂，我至少都能跟你玉石俱焚。”

赵羌谪温柔地笑起来：“你要跟我玉石俱焚？我不怕，我能如此无畏，也是托你的福。”

江鹤阙伸出手指，要去勾赵羌谪的腰带：“大家和和气气，然后我们好好聊聊，怎么样？”

赵羌谪垂眸看着，避开了江鹤阙的接触，他平静地问：“当初你就是这么对我阿姐的吗？”

江鹤阙愣了愣，略微警惕地看人：“你知道？”

“我都知道。”

“是吗？”

赵羌谪淡笑：“对啊，我是来，杀你的。”

江鹤阙上下打量了赵羌谪一番，笑得开怀：“可我还活着。”

赵羌谪笑意瞬间消失，他看着江鹤阙，说：“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之前想与你做戏，还真被你这张人畜无害的脸给骗了。”江鹤阙看着赵羌谪的脸，浪荡地说，“我会让你亲身体会你的阿姐是怎么死的。”

“不过倘若你乖顺，留你一命把你锁在榻上也未尝不可。”江鹤阙愉悦起来，“毕竟我实在舍不得杀你，虽然你很危险，可你长得这样漂亮。”

因为近在咫尺的胜利，江鹤阙有些得意忘形，他说:“从见你的第一面，我就想着你了，那时你六岁。”

赵羌谪看着他，声音冷而清晰：“当初你怎么对我阿姐阿娘，我会让你一一还回来。”

江鹤阙笑着，彻底撕破了伪装：“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讨，真是可惜，赵清渡那个贱人才被扒衣裳就死了，真不尽兴，还是你娘……”

赵羌谪的目光阴冷下来，江鹤阙看向他，呵呵笑着说：“美人伤心都令人赏心悦目，是，你阿姐不从，被我掐死了，你也要掐死我吗？”

赵羌谪笑起来，忽至的冷冽大风凌乱了他的长发，将他的袖摆张扬地吹起。

他分明是笑着的，却没有半分笑意：“你还真是无用啊，原本以为你能扯上胡嵩，没想到你今日就得死了。”

这一瞬间，江鹤阙骤然想到那日的恐惧，他退后几步，在自己觉得安全后才冷声道：“你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