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 第2章 老段

白岭之下，重州城已是初春。山风虽料峭，枝头却已见绿。街巷间人声鼎沸，挑担的、卖糖人的、吆喝说书的，热闹非凡。花尚未全开，但泥土的气息已悄然从青砖缝隙中钻出，迎接几日阴雨后的阳光。

朱门小院里生意红火，檐下金字招牌上书“平楚客栈”四字。一只狸花猫“喵呜”一声从矮墙上纵下，一溜烟儿跑进大堂，跳到掌柜的膝上，眯着眼“咕咕噜噜”地哼着。

掌柜的名叫段大猷，今日的穿着格外显眼：一袭大红暗纹长衫，玉冠束发，闲闲坐在堂中拨算盘，一副正经商贾的架势。桌上搁着一碟蜜渍橘瓣，一个青瓷酒壶。

忽听得门外风铃一响，一位头戴帷帽、身着水绿绣纱裙的女子莲步款款走进来。

“店家，可有好酒？”

店里的账房李光枝上前去招呼了。

那女子面容生得极清，肌似初雪，眉如远山，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微微一层水光，楚楚可怜得恰到好处，正是人间春水最动人的模样。

李光枝双颊浮红，都想吟诗了。

“……公子？”

李光枝自知失礼，醒神后又作一礼，道：“哦，小店日间不卖酒，要不，先上些茶点与客官？”

那姑娘轻轻一咬唇，怯生生地开口道：“好公子，我夫家悔婚了，爹娘赶我出门……我、我无处可去……”

李光枝瞪大了眼睛。他见过醉酒闹事的，见过欠账赖房的，但没见过这般一进门就诉起情伤的。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得往段掌柜方向递了个“怎么办”的眼神。

段大猷将最后一个算盘珠“啪”地拨下，才懒洋洋抬头看去。只一眼，便“噗”地一声把口中蜜橘喷了出来。

“……掌柜的？”李光枝更加不明所以。

“能不能……给我一间最便宜的柴房，我可以帮你擦桌洗碗、扫地捉耗子……”姑娘还在央求，眼睛就像要渗出水。

“掌柜的，她、她要借宿，还、还要拿耗子……”李光枝手足无措。

段大猷翻了一个白眼：“你道行是不深。”

李光枝觉得好冤枉，正要反驳，只见段大猷把怀中的狸花猫往那姑娘的方向一投，狸花猫“喵”地一声飞扑过去，张牙舞爪，扑向那位正垂着头、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那姑娘本正小心捧着帕子，哭得入情入理，一听耳边破空之音，瞬间眼神大变，纵身跃起。

“哼，你也一样。”段大猷荡了荡衣袖，把身上的猫毛掸了弹，拿起酒壶和两个瓷杯，“别愣着了。”

李光枝闻言，立即明白了，连忙去给别桌客官道歉清场。客人们面面相觑，都不情愿离去。可平楚客栈的掌柜虽脾气古怪，却手艺高超，错过一宴尚可，若得罪了他，日后连门槛都跨不进去，那可就亏大了。于是众人只能纷纷起身，低声叹息着离开。

不多时，大堂归于清净。

段大猷慵懒地坐到了那姑娘原来的桌案对面，狸花猫顺着爬回他的膝上。他满上两杯，冲那姑娘问：“喝点？”

那姑娘本惊魂未定，闻言随即露出笑容，一把掀开了帷帽，一头乌黑的发，似流泻而下。脱下绿色长衫后，那身形清瘦挺拔，一身素白纱衣荡开，衣袖无风自扬。

李光枝惊呆了——代无言！

这家伙竟扮成女装！

代无言眉峰舒朗，笑容澄澈，蹑手蹑脚走到段大猷对面的木凳边，眼中还紧紧盯着对方膝上的狸花猫，它正呲着牙。

“段哥哥，”代无言柔声开口，“你知我怕猫，还忍让五郎扑我？”

段大猷正慢条斯理地为两只瓷杯斟上酒，闻言抬起眼，瞥了代无言一眼，漠然道：“你敢诳我，也不是怕得要命。”

他话音未落，五郎便晃了晃尾巴，“喵”了一声，像是在警告。

代无言笑问：“你这次叫我来，是想我了吧？”

段大猷看了他好一会，懒洋洋一挑眉：“我可想你了，我怕再不见你，就再难见到了。”

代无言脸色微变：“怎么这样说？”

段大猷轻笑一声：“你把任萧寒捡回去了。”

那名字一出口，空气便像被扯紧了弦。

“雪斛告诉你的？”

“关他何事？自他跟你上了白岭，我再没见过他了。”

这时候，李光枝端来了一壶新酒，接茬道：“是我告诉段掌柜的。三日前暴雨，我回家路上见着你在霿江边逡巡，定睛一看，那伤者手持名器‘不周倾’，正是延华派的任萧寒！延华雪脉不久前被屠，诸宗想斩草除根，正在找他的下落。就这么巧，被你捡回去了。”

段大猷眯着眼，道：“我得提醒你，任萧寒可不像你平日救助的人，他性格阴冷、武功莫测，不是什么善茬，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要是碰了，就相当于惹了武林明里暗里其他势力。你差不多把他治治，送下山去，其他的你不要管了。”

“你说的这些，雪斛也说过。”代无言道。

“我把他养大，他说话随我。”段大猷喝了一口酒，道：“看来你也没放在心上了。”

“前辈，”代无言突然拱手行礼，正襟危坐道：“我心中打定主意，此人必然要救。”

“啊？”李光枝在一旁惊讶道：“你不是想让任萧寒帮你杀出一条路，让白岭重回武林吧？”

代无言摇了摇头。他看向客栈朱门外的熙熙攘攘的街道景象，道：“我祖辈被困于世代短命的诅咒，源于任氏。”

“啊？”李光枝惊讶道，“你是说，是任萧寒的祖上给你祖上施了咒？”

代无言没有应，他说了一个故事。

自重华纪以来，代家曾以悬壶济世立家，并与任氏一族交好。任家出天师，擅卜命星相；代家出医者，解病疗疾。两家相互倚重，无论在朝再野，都为民办事，甚至有联姻之约。可第五世，代家出了个异子，名叫代封。那年，代封带着密诏，指任家私售舆图、里通外国，皇命即刻擒拿任家族长任宗权。任宗权不服，立书驳文，要求雪冤。但敌不过那日兵围任宅，火光冲天，任氏一脉被驱逐出境，几近灭绝。从那之后，任家便背上了“叛国”的罪名，逃入民间，再不见天光。

李光枝喃喃：“你祖上竟有这般强盗……”

段大猷一巴掌打在李光枝后背，李光枝住了嘴。

代无言点头。他的眼神充满无奈。

“是啊。任家从那一代起便没落了。而我代家得以封侯升迁，风光了好一阵子。然而，从那时起，我祖上就发现，后来的男丁统统活不过五十岁。为了破除诅咒，我祖上试过无数种办法，都记载在册。无论是炼药以求长生，还是日行一善以渡劫改命，但凡能尝试的法子，都去做了。而我却误打误撞遇上了任氏的后裔，我想这也许是转机。”

段大猷眯眼道：“这是你冒险救下任萧寒的原因？”

代无言坚定道：“是。或许救这个任萧寒，能解除两家的前怨，打破白岭代家五十年的寿命的诅咒。”

“他若知情，或许会让你和白岭顷刻覆灭，不必等五十年。”段大猷的语气轻慢，不像在说生死的话题。

代无言思索片刻，抬眼看向段大猷。

“我如今二十岁，还有三十年。这三十年内，我会尽力取得任家的原谅。如果任家决定要让白岭覆灭，也算天命所归。”

代无言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果报，语气平静如水，没有半点慷慨激昂。

李光枝嘴角已经耷拉下来，脸色也已经泛白，一时不知该不该劝。

段大猷盯着他良久，忽地笑了，眼角却没一丝笑意。他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一腔孤勇，一点不考虑旁的。你以为这样做就可以结束几代的恩怨？不过是赌。”

“我承认在赌，”代无言的脸上浮出酡红，撑着脑袋坦然道，“但我总得做些什么，比等死好。”

段大猷顿了顿，目光缓缓转向窗外那一点点未曾散尽的天光。

“又要下雨了。”

代无言微微闭眼，嘴里还在嘟囔：“他若真的要报仇，我不会逃。但在那之前，我要尽我所能，让他知道，不是所有代家子孙，都是代封那样的人。”

沉默片刻，段大猷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靠近：“你若死了，我绝不放过任萧寒。”

代无言愣住，呼吸一滞，下一刻却笑了，澄澈的眼睛透出些亮光：“你有无尽的寿命，何以为我们挡因果。”

“不为你们，是为雪斛。他一定伤心欲绝。”

门被风一吹半掩，冷风灌入屋内，五郎喵喵直叫，代无言也打了个寒噤。

李光枝悄悄咽下一口酒，忽觉得屋里一时静得像悬在刀口之上。

解锁新场景：平楚客栈；解锁新角色：代无言、段大猷、李光枝、五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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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老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