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3月17日
午后开始的雨将华沙涂抹得一片模糊。三辆黑色奔驰轿车停在紧邻盖世太保地区总部的内部调度场边缘,引擎低沉地空转。
温言坐在中间车辆的后座,隔着茶色车窗,看到阿德里安正与一名盖世太保官员站在不远处的雨檐下交谈。两人黑色的制服几乎融进灰暗的背景。
车内暖气太足,皮革味混着紧张,让她有些透不过气。她松了松领口,视线转向调度场另一侧通往外交区域的通道。
就在这时,一辆悬挂瑞典国旗的黑色霍希轿车正从通道缓缓倒出。司机有些急躁,雨刷急促摆动。轿车右后侧以一个微妙的角度,轻轻擦过奔驰左后方的保险杠。
“咔哒。”
一声轻微的金属刮擦声。车身极细微地震了一下,温言下意识绷紧了背脊。
霍希轿车猛地刹住。司机脸色发白地冲下车,后座车门几乎同时被推开。
一个男人踏了出来。
他没有撑伞,雨水落在他深褐色的头发上,顺着发梢和挺直的鼻梁滑落。
他步伐稳定,径直走向雨檐下的阿德里安。从大衣内袋取出名片递上。
“阿克塞尔·伯格。”他顿了顿,“车辆的全部维修费用由我承担。请问是否有人员受伤?”他的目光掠过阿德里安和旁边的官员,最后扫了一眼奔驰车尾。
阿德里安接过名片。
车内越发窒闷。温言摸索着,将自己这一侧的车窗摇下一条缝隙。
清冷潮湿的空气夹杂着雨的气息涌了进来。
这个细微的动静,让正在陈述的阿克塞尔·伯格话语极短暂地顿了一下。他的头微微侧过,目光越过阿德里安的肩头,落在摇下的车窗后。
他在温言脸上停留了大约半秒。随即,视线收回,他转向阿德里安:
“……看来是我打扰了您的行程。”他话锋一转,“希望没有给您和您的……同伴,造成不便。”
阿德里安的身体不着痕迹地向右挪了半步,几乎完全阻隔了伯格投向车窗的视线。他依旧捏着那张名片,声音冷淡:“私人事务。维修账单,寄到耶路撒冷大街34号。”他报出的地址并非他们实际居所。
阿克塞尔·伯格略一颔首,脸上看不出是否在意这明显的疏离。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对惶恐的司机低声用瑞典语吩咐了一句。上车前,他的目光似乎又一次掠过奔驰车窗。温言已迅速将车窗摇上,隔着布满雨痕的玻璃,只看到一个深色背影没入车内。
瑞典轿车驶离,尾灯的红光在雨幕中氤氲成团,很快拐出通道,消失了。
阿德里安又与官员低语两句,随即拉开车门坐进来。
车子驶回公寓的一路都很沉默。
直到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阿德里安脱下大衣,走到书桌前。温言正要退出,被他叫住。
“过来。”
她走过去。阿德里安从湿大衣口袋中抽出那张边缘微卷的名片,按在桌面上。
“那个瑞典人,今天看了你两次。”
温言的目光落在名片上:瑞典滚珠轴承公司全权代表 - 阿克塞尔·伯格
“第一次是意外。”阿德里安继续说,“第二次不是。”
温言想起雨中那双毫无温度的蓝灰色的眼睛。
她没说话。
阿德里安捡起那张潮湿的名片,随手夹进桌上一份厚重的卷宗里。
“晚饭照常。”他走向酒柜。
温言站在原地,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