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因睁眼那刻先是眼前一阵模糊,最终在床边那位的脸上聚焦。当他的世界从混沌走向清明的时候,他第一眼看到了他。
正如五年前的黄昏。
两个人在视线交错的瞬间同时愣住。
几个急促的喘息吐到脸上,蓝因觉得有点痒,可此刻他的所有注意力都放了在姜南的眼里,有点红血丝,充满焦急、懊悔、恼怒。
蓝因第一次看到这些情绪在对方清醒的时候显露出来,他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
姜南定定地看着他两秒,似乎在确认这是不是梦境——他的动作顿时变得慌乱,他刚想伸出手探蓝因的额温,又怕连触碰都会伤害到对方,手很尴尬地伸在半空中。
“哗啦——”
床头柜上的花瓶在遭受牵动后晃了几圈,最后不堪重负吧唧一下摔倒地上,碎片和水撒了一地。
“你——”两个人同时出声。
又同时闭麦。
姜南在短暂地沉默后尴尬地扯起嘴角,他大步上前连按几下呼叫铃,有点焦灼地扭头看了眼门外,丢下一句“我去叫人”转身就要走。
袖口被一个带点颤抖的力量拽住。
姜南回过头,蓝因已经坐了起来,身体向前倾着拉住他的衣袖,眼里是少有的疲倦和不设防备:“别走。”
别走。
别走别走别走。
蓝因居然叫他别走。
不是你爱干嘛干嘛随便吧别烦我。
是别走。
姜南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病床旁坐好,他空出来的手反覆在蓝因的手上:“别乱动,护士马上就来。针还没拔,别出血了。”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手怎么这么凉?能看清楚我吗?需要我待会儿给你买粥吗?头还疼不疼?你的……”
蓝因另一只手的指腹直接堵上姜南的唇,他颇为新奇地欣赏姜南这幅心慌意乱的样子,短暂地忘记了让自己不安的一切:“哥。”
他轻轻唤了一声。
姜南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他的眉眼安慰性地浅弯起又很快归于平直,他轻力反握住蓝因的手指:“……抱歉,失态了。”
蓝因抬头看着对方,勉强止住笑意,不慌不忙地开口:“没事,我就叫你一声。你还想说什么?”
姜南看着蓝因平静的面孔,原本躁动不安的心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抚平褶皱。他握着蓝因的手用了点力:“……我在。”
蓝因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护士没过多久就来了,身前是拿着病历本的医生,她凑近蓝因给他拔针止血,医生扒拉开蓝因的下眼睑,检查他瞳孔的情况。
一系列操作下来,蓝因甚至还没来得及回神,他先是被医生带进一个温暖舒适的房间,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问题。医生的态度很温和,让他相处起来很舒服。
他得到允许走出那间屋子,推门的瞬间和姜南鼻尖对鼻尖。他诧异地扬眉,将姜南的焦躁收入眼底。
护士留在病房里填写资料,姜南拽着医生出了病房。
病房的房门有一道长条的透明玻璃板,蓝因躺着的位置恰好可以看到病房外,姜南和医生在交谈着什么,他的神情很急切,身体微微前倾。
他们好像终于聊完了,蓝因看着姜南不住地颔首向医生感谢,医生慌忙地摆手,他迷迷瞪瞪地觉得——
姜南好像也回到了人间。
护士看着蓝因对着门板发愣,她歪了歪头面露调侃,一双眼充满灵动:“帅哥,发什么愣呢?门外那位是你的谁?”
蓝因被她叫回神,他礼貌地回应对方:“一个哥哥。”
护士状似遗憾地叹了口气,年轻的小姑娘不擅长掩藏情绪,她狡黠地轻笑:“我还以为是你的爱人呢——你昏迷的这三天里他可是寸步不离。你刚被送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可吓人了。”
小姑娘的眼里难掩八卦的热情,蓝因被她与生俱来的亲和力感染得轻松几分,他也轻扯嘴角:“他也算是我上司,一直很关照我。”
姜南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护士嘻嘻一笑推着装满药物的推车出门。他与那位护士擦肩而过,进屋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爱人?蓝因淡淡看着门外。
在这以前,他向来不善于爱和被爱。姜南在五年前似乎带他入门了,可突来的变故将他又打回原形。
直到所有的一切都被想起。
他被人好好地爱过,也会爱别人。
虽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蓝因的目光和姜南再次对上,他掀开被子下了床:“我要去见花寄虞,现在马上。”
“……不行。”姜南身形一动挡在了门口,他蹙着眉头看向蓝因,“三天前我就不该答应你去见他,我低估了他对你的影响,监狱守卫跟我说你晕过去的时候,我差点就派人崩了他。”
“还好你没有,”蓝因从善如流地接过对方的话,他垂下眼帘逼自己回想那些不愿触及的过往,“不然……我真的不会原谅你。”
“这件事不是你答不答应的问题,”他猛地转身时下意识眼一黑,他用力眨了眨眼晃开黑雾,“这是我的过去,属于我的,姜南。”
“我选择面对他,你选择尊重我,这最好不过,”蓝因扶住姜南第一时间伸过来的手,眼底满是认真,“但如果你不尊重,我对你无可奈何,但很遗憾,你对我也没办法。”
“……那我怎么办?”姜南看着他,很轻很慢地说了五个字。
“什么?”蓝因歪头。
“你每次见到那个晦气玩意儿都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姜南似乎在竭力克制自己,言语尚且颤抖着,“你要是出事,我怎么办?”
“这次是昏迷三天,下次呢?”
“你都想起来了,对吗?”
“你看着我的眼睛,你敢说自己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不会有其他不良反应吗?!”
蓝因看着姜南短时间内大规模输出,他没脾气似的呼出一口气,轻蹙着眉面露无奈:“你向我开枪那次,我昏迷了十九天。”
他感觉到姜南扶着他的手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触电般松动。他没搭理对方被愧疚淹没的情绪,轻轻反握住对方松下来的手。
“不是怪你,我是想说,就像现在我拽着你的手——我有走出过去的能力。”蓝因的语气依旧平淡,抬起头颇为认真,“面对他时我的情绪太过复杂,是希望他好还是不好,我不知道,但是——”
“他是我的过去的唯一遗物了。”
“面对过去才能赢得新生,直到爱与恨都同样容易再谈放下。”蓝因一字一顿,让姜南意识到自己在不觉间从未深刻了解过他,“这还是你教我的,不是吗?”
“是啊——”姜南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在喃喃,他自嘲地勾起嘴角,“我教你的。”
“你长大了。”姜南第三次说出这话,“在我还没意识到的时候。”
蓝因轻轻抿嘴一笑,他没再急着往外走了,垂下眼帘情绪不明:“被拐卖之后,我生病了吧。”
“难怪你之前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我花寄虞的情况,五年前居然还说要帮我找回过去,”蓝因语气倒是轻松,“果然从一开始你就是个大骗子。”
姜南抬起眼看着他,手指握紧了点。
“和花寄虞连着的画面的确是我最不想回忆的,包含了我在实验室遭受的一切非人对待。”蓝因面露无奈地摇头,“我被拐的时候脑袋被砸了,所以后来生病了吧。”
弗雷格利妄想综合症。
姜南的瞳孔骤缩。
弗雷格利妄想综合症,一种可以以器质性损伤为契机的精神性疾病。
这类患者认为身边很多人其实都是同一个人的伪装。这个人化身成身边的人企图接近自己并进行迫害。
该症的患者具有极高的不安全感,容易出现暴力、自残、自杀行为。严重者甚至认为世界上只有两个人,即迫害者和自己。
“我在实验室里遭受的一切——在回忆里加害者都被冠以花寄虞的面孔。”蓝因的声音很淡很稳,却让姜南不由地颤抖,“我们俩真是互相折磨,我让他变成了一个晦气的人,'他'把我弄成这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抱歉——不是……”姜南着急忙慌地想让蓝因看着自己,温厚的掌心贴上蓝因冰冷的脸。
“没有怪你,”蓝因抬头,眼底无波无澜,连吐息都是冰冷的,只有气流轻微的颤抖暴露了他——潜意识的恐惧,“这么说——我的大脑被实验改造,在一定意义上还帮我摆脱了这个疾病?”
姜南小心翼翼地观察蓝因的状态,眼底的关切汹涌:“医生说就目前来看,你的状态可以归类于基本痊愈的范围。”
蓝因看着窗外的阳光,没有说话。
“如果你愿意——”蓝因一字一顿地迟疑着,他的嗓音还是虚浮着,“你可以陪我一起去见他。”
等待他的是一阵沉默。
蓝因疑惑着转头,冷不丁差点和姜南撞上——他不知什么时候挨得自己很近很近。
“当然。”姜南轻低下头看着他,“我和家一直站在你身后。”
薄荷味的清香和温和的嗓音与五年前再次重合。
轿车再次在监狱门口停下,这一次姜南紧紧跟在蓝因身后,那天的围巾被姜南挂在小臂上,取而代之的是姜南温暖的吐息。
他们从潮湿的过道里走过去,监狱尽头的审讯室传来熟悉的嘶吼声:“你他妈先回答我的问题——!那人是死了还是还活着——?!”
蓝因攥着姜南的手更紧了一点,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姜南,眼里看不出情绪,蹙起眉淡淡地盯着对方。
“抱歉,”姜南安抚性地捏了捏蓝因的掌心,眼底有些闪烁,“你还昏迷着——我太着急了,就派人把他抓起来审问。”
“没对他做什么,”姜南马上接上一句话,“就是让他少睡了几个小时、费了点唾沫和被泼了几桶凉水。”
蓝因不予置评,他加快两步上前,冷脸给了审讯室外的看守一个眼神,绕过他们直接往里走,把后续全部扔给姜南处理。
蓝因上下打量了一番花寄虞——确实就只是有点黑眼圈,囚服还有点未干的水渍,吼出来的声音倒是挺有力气。
“别吼了,没死。”
蓝因冷声开口,就着审讯花寄虞的人拉过来的椅子坐下,不疾不徐地打量着阴暗灯光下被铐着的人。
短短五个字,没了之前见他时的步步为营和虚伪做作,花寄虞的记忆深处某些熟悉的感觉掐住了他的脖子。
花寄虞的眼睛里阴霾更甚,他的呼吸不由自主急促几分,看着蓝因身后危险地笑着的男人面露不善。
“那可真是遗憾啊。”花寄虞嘶哑着嗓子。
蓝因看着花寄虞,身体下意识的回避让他有点恶心,恐惧和窒息即将卷袭他,他拧紧眉想要站起身,核心肌群刚用力起来——感觉到姜南朝他凑近了些。
薄荷香让他的身体又放松回去。
可那些不堪入目的回忆还是让他浑身叫嚣着疼痛,他忍着不适抬头看着花寄虞:“除了对我的存活感到遗憾,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对方愣了一下,鬼知道有没有什么挣扎的情绪,蓝因只看到他露出了一个讽刺难看的笑——比小时候更不顺眼。
蓝因想到这里真觉得自己病入膏肓了。
“除了痛骂你怎么还没死?那还真没有。”
花寄虞颤抖着嗓音只觉得自己无可救药,
到了今天居然还会想这混蛋到底死了没。
“你身后这家伙挺宝贝你的啊——你刚晕过去那会他简直要把我杀了,”花寄虞咬着牙眼神难以掩饰怨恨和怒火,“看来是攀上高枝了,过得不错啊——长官。”
姜南扬起的嘴角没有收敛半分,可他眼底尽是冰冷,抬起手的时候黑漆漆的枪口指着花寄虞。
“管好你的嘴,先生。”
“姜南。”
蓝因不辨喜怒地叫他的名字,姜南皱着眉收回枪,左手轻搭上蓝因的肩膀,轻叹了口气。
花寄虞上下扫了一下姜南,眼里的阴毒越发明显,他嘲讽地朝蓝因那边看去:“找我干什么?让我猜猜,你突然想起来要除去我这个污点了?面对你眼前这个狼狈的重犯,这个在死人堆里泡得不堪重负的活死人——开心吗?”
“花寄虞。”蓝因蹙眉冷着声打断他,“嘴巴放干净点。”
“……啧,”花寄虞摇了摇头开始毫无预兆地狂笑,笑得苍凉笑得讥讽,“哈哈哈哈……装什么道貌岸然的样子啊,长官。”
“我骂自个儿的时候你倒是管起来了。”花寄虞咬牙一字一顿,“你以为你是谁。”
蓝因长久地与对方对峙着,冰冷的气息似乎将整个审讯室都冻住了,极长的沉默后,他正儿八经地说了一句话。
“抱歉。”
花寄虞被铐着的手狠狠抽搐了一下。
“害你失去父母,我很抱歉。”
“你的那本作文——我不该动它的。”
“以前从不顾及你的情绪,是我的问题。”
又是长时间的寂静。
一滴泪在昏暗的屋子里垂直落下。
“你他妈——又在装模作样什么啊?”花寄虞阴沉着脸抬起头,眼底怒不可遏得充满血丝,声音嘶哑得近乎失声。
蓝因突然觉得自己无法直视对方充血的眼睛。
他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情——花寄虞早已和他的过去缠上了活死结,他割不断理不顺更无计可施。
和解不了。他是花寄虞一切苦难的起点,花寄虞在他这里是痛苦的正确答案,他害对方失去了家,自己的身体也看到他就本能剧痛。
最好的结果是离得远远的。
一股莫名其妙的心慌攻占了他。
他措不及防地站起身,甚至让姜南都诧异地扬起眉毛。蓝因冷声落下最后一句:“我要说的话说完了,既然你没什么要说的,我先告辞。”
他绕过椅子向门外走,姜南极其默契地跟上去,一边吩咐看守把花寄虞押回牢房。
身后突然传来剧烈的撞击声和挣扎的声音,嘶哑的嗓音透着绝望响彻在潮湿的监狱里。
“你他妈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你他妈到底是什么意思?!凭什么?!你凭什么故作大度想让自己解脱就能解脱?!你凭什么在那么多年后还他妈来跟我说一声抱歉?!你凭什么提前转身你凭什么?!”
“你他妈别走——!说话啊!!凭什么——!啊啊啊——!!!你他妈给我站住——!蓝因——!”
嘶哑的声音到最后失了声,蓝因向前迈了一步消失在拐角处,掌心被指甲掐出印子。
解脱不了的。
——【小剧场:花寄虞的作文本与一些视角】——
花寄虞失魂落魄地被两个看守拽着押进重犯监管牢房——他一直有这家监狱的独立包间,如果到现在这种可悲的冷笑话还起作用的话。
他被甩在了干草堆上,沉重的手铐戴在手上,他猛地嘶吼一声——完全没发出声音,拳头狠狠砸在水泥墙上,留下模糊的血迹和嵌进血肉的沙粒。
说什么抱歉啊。
就恨着我啊。别他妈愧疚别他妈服软。
你就他妈恨着我,我也原谅不了你。
就他妈这样啊——!
血肉模糊的拳头伸展开,疼痛早已被寒冷所麻痹,他的手覆盖在眼睛上,倒在干草堆上浑身颤抖——掌心与心底同样潮湿。
和九年前被甩进泥坑里的作文本一样潮湿。
一样一文不值。
花寄虞本来早就忘了作文本里到底写了什么让他那时反应那么激动了,但这一切——在他看到蓝因的瞬间铺天盖地地汹涌而出。
该死,里面第一篇作文的名字是——
《我的哥哥》
“——混蛋……”
牢房的铁门传来动静,一个看守端着一个木盘面不改色地走进来把东西放下,没理会看起来要崩溃的花寄虞又上了锁出去。
很长的时间牢房里寂静无声。
盘子上干燥温暖的新囚服和一壶温水同样安静。
觉得还是需要补充一点——不管蓝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在花寄虞的视角,蓝因所做的每一个举动对他来说都很残酷,他们俩的纠缠太深了,硬要说的话蓝因是对他亏欠更深的一方,蓝因知道,逃避是下意识反应,但无计可施也是真的。关于花寄虞为什么还作为一个重犯关在牢里——本来就他在特工大赛上的行为撑死算是杀人未遂,怎么着都不至于作为一个重犯——可他为首领卖命。知道的太多的人总是不方便再让他出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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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