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朔 第99章 回忆（其四）

村落一事毕，几人算得上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但事实上，这只是乱世中再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凌霜连半天都没有停留，就急匆匆地回到了京城，处理手头上干不完的麻烦事。

身上相柳留下的伤口有些麻烦，凌霜把自己当陀螺抽了几天，终于有些受不住，反正朝堂上暂时不需要他，便给自己放了个短暂的假。

不过在休息前，还有些事要清算。

无名小院中，两道身影无声对坐，一人已至中年，面上藏着岁月刻下的沧桑和老练；另一人则拥有造物主精心雕刻过的年轻容颜，却因沉稳冷厉的气质显得生人勿近。

“三叔。”凌霜先开了口。

“小侯爷……”中年男人叹了口气，“你这次找我来，又是为了萧岚的事吗？”

凌霜微微低头，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是，也不是。”

“和我说说吧，调查有什么新进展了。”

“还是和之前一样，他和萧喆兄弟二人都与魔教关系甚密，且与当年淇定的覆灭有重大联系。小侯爷，你还是太心软了……”

……

心软。

真是好久都没听过的评价。

“是吗？”

琥珀色的眼眸抬起，凌霜声音渐冷，彻底不见一丝情感，“三叔，快七年的时间，你给我的答复依然如此吗？”

七年，他安排给“雷”的任务都只有一个：查清楚萧岚的身世和目的。

可他再一次失望了。

中年男人面上凝固了一瞬，察觉到凌霜话里的意思，也失了之前的风度，声音中隐隐含怒：“小侯爷，你我一路走来，是我替将军救你于水火，是我帮你冲刷筋脉，伪造你天赋异禀的假象，如今，你让我在一个不明来历的人身上蹉跎如此之久，难道还要因为他来问责于我吗！”

“萧岚此人，心思不纯。”三叔一字一顿道，“留此人在身边，必成大患。”

凌霜直视愤怒的男人，看久了，不觉轻笑了一声。

正是这声笑，消了男人的气焰，让他的脸色瞬间苍白。

“您知道的，重要的不是他。”凌霜缓缓道来。

“我曾确实对萧岚有怀疑，并将调查的任务托给了离茵，雨掌暗杀，润物无声，若萧岚有问题，我会让他立刻血溅当场。”

“离茵用半年时间将他的身世扒了个明明白白，即使仍有疑点，但已大致能确认他的立场。而您，在一年后给出了截然不同的观点。”

秋日的冷风卷起凌霜的发丝，衬得他的面容略显苍白，柔顺的笑容毫无攻击性，恭敬的话语却锋利如刃。

“灭门薛家的人并不难查，我当然相信以三叔的能力，必不会在此等小事上为难，想必是……被其他事情绊住手脚了吧。”

“小侯爷，你就因为这么一个外人的事怀疑我？”

三叔的手几乎要扣进石桌，“我与你一同屠戮舟幽王室，替你杀人放火，做了多少肮脏事，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我有问题，你如何能平安活到现在？”

“替我洗髓的时候，您往里混入了一些东西。”

中年男人肉眼可见地一僵。

“我给了你七年的时间，”凌霜平淡道，“萧岚的事不过一个幌子，七年时间，我等你回心转意，吐露真相。可惜，你依然与京城家族之一江家勾结不清，将天下势的情报随意透露，三叔，你我究竟是谁冷心冷情？”

话说到这份上，凌霜也彻底撕破了脸，毫不客气，“你将慢性的毒药注入我的经脉，试图让我变成废人，与此同时将自己身上的可疑点推到萧岚身上，试图离间他与我之间的关系，怎么，是因为我们两个都太难掌控，还是因为……”

“凌淞隐！”三叔怒吼一声，打断了凌霜的话。

这名字太久没听到过了，凌霜不由闭了嘴，想听听他还能说什么。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齐国和舟幽不一样！两大势力鏖战不休，指缝里随便溢出来的沙子都能把人砸死，更别提国师府身后的仙家，你现在的行为完全是找死！”

“是，我是在与江家合作，你以为我是为了谁？”三叔的声音软了下去，“江家愿意为你做保，只要你现在停手，我必能在这乱世里护你周全，也不辜负老侯爷和夫人的意思……”

“您也说了，这是乱世。”

凌霜抬起头，自上而下俯视来时，隐隐带着上位者的孤傲与自负。

“王室又如何，仙门又如何，他们控制这片土地千年，依旧是民不聊生的乱世，那些自诩上位的人与我等有什么区别？”

“三叔，你告诉我，凭什么出身贫贱者就要任人宰割，凭什么要我低眉俯首才能苟活于世？我不愿，世人亦不愿，吃人血的贵族算什么东西？我就是要邪魔诛尽，天下为公！既然总有人要担下这谋逆的罪名，那为何不能是我？”

“……”

“小侯爷，你当真是听不进我的话，对吗？”

叹气声传来，三叔扶着额，知道此事是再无回转余地了。

“你以为天下势能掀起多大的风波？这些年间，我的人早已渗透天下势，若你执意如此，那我也只能将其覆灭后再做打算，小侯爷，别逼我动手。”

凌霜身后的空间忽然水波一样晃动了一下，似乎发出了放肆的嘲笑。

“渗透天下势？”

凌霜手指轻点桌面，脸上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情感，“天下势中天掌天时，测算天机；地掌地利，引渡生死；人通人和，搅动舆论；风传书信，来去无踪；雨隐暗处，杀人无形。”

“几方首领消息互不相通，独向我一人效忠，不知道您所说的渗透，是指哪一方面呢？”

话音落，袁离茵率先从水幕中现了形，随后是岁辙、红妆。最后一人跨出时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帽子，漏出了一对峥嵘龙角。

他冲着三叔难看的脸色粲然一笑：“龙族周沧屿，天字令的持有者，幸会。”

“你一直在防我。”三叔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分一个，死死盯着凌霜道。

“是啊，天下势的势力早已转移，你唯一渗透的只有护在我身旁的暗卫：雷，可我并不需要那些，三叔，你已经被架空七年了，还没发现吗？”凌霜站起身，似乎是懒得再多说了。

五方首领头一次汇聚于此，直接给此次会谈的结果定了性：这是一场审判，亦是杀鸡儆猴的大戏。

三叔看着那背影，怒从心起，想要抓住凌霜领子，却被红妆和周沧屿联手按在了地上，只能跪在地上颤声质问。

“救命之恩，十几年陪伴，在您这里，就如此没有份量吗，首领？”

凌霜抽出剑，半跪了下来，与他对视。

“当年有人为我抛弃为人的身份，抛弃为人的生命，不是让我在此偏安一隅的。我既决定掀了这天下，纵人面兽心又如何？”

决绝的目光触及黯淡的眼神，像是革新与腐朽的对撞。

“雷字令要悬空了，三叔。”

刀剑穿透皮肉的割裂声响起，鲜红的血液顺势蜿蜒漫开，刺得凌霜眼睛有些发痛。

在最后的关头，他这位三叔依旧没有反抗，只是平和地接受了死亡。

还不如再骂他几句，凌霜想。

他亲手斩断了他和将军府最后的关联。

处决结束，周围的几人都在等着凌霜发话。他将长剑擦净，收回剑鞘，重新回到了几人中间。

“叛徒已除，天下势的转移工作继续进行，红妆和周沧屿，你们两个负责好西南与东南方的安置工作，岁辙在京城待到十一月后和周沧屿一同去东边，务必保证民意朝我方倾斜，不必担心仙门的阻碍，我会处理。至于袁离茵，你继续监视各方探子的动向，天下势的关键信息不得向国师府泄露一星半点。”

“若无异议，就散去吧。”

众人自然是无异议的，凌霜的计划一环扣一环，每方首领获得的信息不相同，却相互影响，若是谁有异心，相扣的计划链便会立刻断裂，被凌霜察觉。人员变更到现在的阶段，无可置疑，他们都绝对服从于凌霜。

但现在，几人聚头，任务明显关联，凌霜显然放宽了对天下势的绝对掌控。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天下势进入了关键时期。

众人散去，只有一个人留了下来。

凌霜坐在桌前，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座位，那里的尸体和血迹都被袁离茵清理干净，只剩几片落叶还留在原处。

“红妆，还有什么事吗？”他问。

“你很难过。”红妆说。

“……”

凌霜没有回答，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语。

罢了，红妆轻轻摇了摇头，问起另一个问题：“你把我们几个都推的远远的，要怎么一个人留下对抗整个京城的权贵？”

把自己的势力全部调离，他在这里就是个随波逐流的傀儡，虽然现在看上去如日中天，但早在他踏入国师府的那一刻，这具身体便被国师看作了囊中之物，一年过后，若计划暴露，他必有大劫。

“你知道我的打算的。”

“什么打算，看着你去和国师同归于尽，然后用天下势和百姓的愤怒点燃天下？”红妆面沉如水，提醒道：“你是不是忘了安排接替你位置的人？天下势如今横亘天南海北，若你走了，谁能领导这么庞大的势力？”

“……离茵对朝政不感兴趣，岁辙、你、周沧屿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若我出事，剩下就由……”

“最开始你想找的人不是我们吧。”红妆说。

“……”

实力强横，胜友如云，心思缜密，简直是天生的领袖，没人比萧岚更适合接过凌霜的位置了。但直到现在，凌霜甚至连令牌都未给他。

“现在天下势核心人物只剩四人，风字令你为何还是不愿给他？怕他被牵连？”

“破魔教，斩仇敌，清恩怨，他有属于自己的路，今后，他也依旧会以手中刀于江湖中行侠仗义，游历山河万千，我……不想去打扰。”凌霜看着眼前落叶，低声道。

“可他早已与你形影不离！若你出事，他也逃不掉！”红妆声音急促了些，“那还不如将他纳于我们之中，至少还有天下势与他并肩作战，不是吗？”

凌霜苦笑一声，“可我知道走到这个位置要付出什么，不想让他再走一遍我的老路了。”

他握着空白的令牌，将其贴在额头上，声音颤抖。

“红妆，你告诉我……”

“我该怎么办？”

不想让他被权力所困，亦不想让他成为牺牲品，到底怎么样才能给他创造一条可行的路？

自淇定灭后，凌霜很少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即使几次游走于生死边缘，也都事不关己般轻轻略过。当年与红妆相识之初，红妆几乎和他把死亡相关的话题聊了个遍，还被几次三番要求带他去生死边界，可见其早已心存死志。

此时见他如此纠结，红妆指尖勾向衣袖中的某样物品，心中不合时宜地有了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如果是萧岚……是不是有可能，把凌霜从必死的结局里拉回来？

红妆背对着他，平铺直叙道：“首领，你动心了。”

“是啊，我动心了。”凌霜说。

淇定灭后，他依然会为一个同名的人心神荡漾，犹豫不决，真是宿命。

而他自己的想法，大概是这场罪大恶极的反叛计划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了。

“风字令我自有安排，不必再提。明年此时我会将萧岚调离京城，若我身死，还请你保下他。”

红妆心说你要是死了萧岚估计能杀穿京城，谁都拦不住，还用得着她去救？可没等她有意见，凌霜又补了一句话。

“包括枝颜，他们绝不会成为斗争的牺牲品。”

年轻的首领撑着桌子起身，因为伤还没好，身子小幅度晃了一下，红妆却从中看出了他的决绝。

他决定的东西，谁也改变不了。

萧岚啊……你大概没机会用到这玩意了。

红妆知道自己劝不动，只能抱胸靠树，目送凌霜离开。

渐行渐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