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东风 第6章 叩门孤女吐心结

经过弯弯曲曲的石径，路尽头有一座茅草房，茅房长满绿植，上有花枝灿烂无比，若是晴日，想必是踏春胜地。

除了柳风吟想吃鲜鱼的时候，柳正义极少来这里，他看着眼前的草屋，叫道:“马大哥，马大哥。”

马钰然应声而出，她年轻的脸庞端着一种绝望，她也不说话，打开篱笆门后，

柳正义和开门的马钰然说道：“你父亲在家吗？”

若是珠子为马钰然姐妹俩所有，也不好直接提出要求，阐明自己要小辈的东西，只怕也要和马重英商量，马钰然却说父亲不在，父亲出门多日未归。

柳正义勉强道：“钰然哪，我听说你最近在湖上得到一些石头，曹先生说可以入药，你可以借给我吗？”

马钰然摇头道：“柳伯父，我没有什么珠子，而且你听谁说珠子可以当药。生病不是应该去大夫吗？”柳正义发现她的脸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他十分不解，心急如焚：“我找过了，哎，李神医也没有办法。”

马钰然问：“谁生病啦？难道是伯母吗？”她当然想不到是自己的好友柳风吟了。

柳正义心想，平时她们几个孩子也爱在一起玩，于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

马钰然一听，愣住了，着急地说：“伯父，我跟你去看看风吟，回来再说。”

她刚要出门，只听到屋里传来一阵又一阵抽泣的声音，呜呜咽咽似在哭泣，马钰然迟疑道：“伯父，我妹妹这几日也在生病，我确实得到一颗珠子，在湖上得到的，你等等。”

她转身进屋，柳正义听闻大喜，珠子果然在她的手里。

他心下高兴，翘首以盼等她出来，可已经过去两盏茶的工夫，她也不出来。他将一切的着急掩藏在平静的脸色之下，面上不显。

好不容易看着马钰然走出来，却两手空空，柳正义很急切：“侄女，这个珠子长啥样，能不能给我看看，我去买，我去别的地方买。或者，你卖给我，我们家虽然没有多少钱，但是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马钰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重新端来一杯茶：“伯父，我和风吟自小玩到大，如今你有求于我，我不给你，是我马钰然的不是，也是我对不起风吟妹妹。那珠子，它现在，它有自己的想法，你去求它，你让它救救我的妹妹，也救救风吟妹妹。”

柳正义一惊，这些话糊里糊涂，他隐约听出来确实是有珠子，可珠子在哪里，曹录没有说珠子形状大小，就说了马钰然手里有，既然得不到，看一眼然后去买一颗一模一样的就好了。

他把这要求和马钰然说了，马钰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柳正义看到马钰然头上有一撮白发，他有一瞬间恍惚，心想，这孩子小小年纪，怎么会头发都白了，是了，马大哥一年四季都在外面打鱼晒网，家里都是这孩子操持，她肯定是累的。

在柳正义的印象里面，马钰然是快乐而活泼的，总是带着柳风吟跳来跳去，这才多久没见，竟然宛如小大人一样。

马钰然道：“伯父，你跟我来。”

他随着马钰然进到屋里，发现马雨桐躺在床上，床上有一颗翠绿的珠子，发出莹莹绿光，珠子里面似乎在孕育着庞大的力量，有黑影闪过，马雨桐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小小的身体似乎饱受摧残。

柳正义惊讶：“这就是那一颗珠子？”接着又问：“雨桐怎么这样了？”

马钰然说道：“半个月以前，我去玉龙湖上接我爹爹，我爹却不见了，只剩下他的渔船在湖面上漂着，一盏渔灯在那亮着，我走近一看，那不是鱼灯，是这颗珠子。我怕离家太久妹妹一个人在家害怕，于是拿着珠子回来了。我心想，这颗珠子一定能换到不少钱，于是直接去了白掌柜那里，他家的当铺应该能多给点，没想到，我去那里，撞见了妹妹衣衫不整地跑出来。”

马钰然如何也不能忘记这几天的事情。

那是一个春雨潮湿的清晨，她赶到玉湖旁边等父亲回家，玉湖也叫做玉龙湖，传说曾经有龙停驻。她在那里等了很久，雨大浪急，到中午时湖上有一条小船回来，她十分高兴，以为是父亲的渔船，谁知那渔船听在距离湖面十米左右便不再往前了。马钰然撑着小舟到渔船的旁边，此时渔船上的油灯诡异地亮了起来，她定睛一看，原来是一颗绿色的珠子，旁边还有好几颗珠子，都颜色澄碧，在绿色珠子的映射之下发出淡淡的光芒。

马钰然认出来这是自己家的渔船，她跳上去：“爹，爹。”

她找了找，一个人也没有，整艘船没有父亲的踪影，她随即想到父亲可能遇害，只好取了珠子回家来。

返家的路上，雨停了，天空重新晴朗，天边还有彩霞。

她想，拿着珠子去当铺换点银钱，给妹妹买吃的。

结果她看见此生最绝望的一幕。

听到这里，柳正义一巴掌拍在木桌上，木桌硬生生裂开，马钰然苦笑道：“伯父，那是我亲妹妹啊，我赶紧进去，看见他正在穿衣服，那个畜生，他不是人，他是个畜生。”

马钰然眼泪滚滚地留下来，她恨得咬牙切齿：“我本来要去当这颗珠子，却撞见了这一事，我骂他，说他猪狗不如。他说，‘那有什么，我有四房小妾，你妹妹嫁给我难道吃亏吗？再说钰然哪，你也大了，该找婆家了，何必眼高于顶。’他还说了很多肮脏不堪、难以入耳的话。伯父，我实在不甘心。我回到屋里，对着我妹妹又打又骂，我恨她不乖，为什么要出门，为什么要出去。我把她脸都打肿了，她哭着跟我说，是那人自己上门来的，说是找爹爹，爹爹之前当的东西到期了，他来问问，然后跟我说，让我去拿回来，我就去了，去了以后他就脱我的衣服。”

马钰然这一生从来没有这样后悔过，她憎恨自己在那一刻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妹妹说出那样的话，妹妹一直都很乖，从小到大最喜欢粘着自己。

她只是不懂事，她只是太小了。

马钰然泪如雨下，柳正义这才明白，想必她也是因为自责、忧愁过度而一夜白发。

这个孩子与自己孩子一样大，一个人承担着这些，柳正义十分难受，他问道：“你爹呢，你爹这半个月都没有回家来是吗？”

马钰然点头：“我第二天又去找我爹，回来发现妹妹吊在房梁上，我心里知道，是我骂她，她想不开，她才十来岁，她懂什么，那些脏话她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可是她。”

她颤抖着，泪如雨下，心脏宛如被针扎一样透着生冷的疼。

马钰然继续说道：“我想，爹一定是出事了，我不能让妹妹也出事，所以我就把妹妹放下来，也不知道她到底……。 ”

她有些不敢说出那个字，她怀疑妹妹已经走了，迟疑了一会儿说道：“我跪在香火面前求菩萨，我说，菩萨要我做什么都行，只要让我的妹妹活过来。后来我又想，妹妹活下来还能开心吗？我真的要她嫁给那个比爹爹还大的畜生吗？我跪到半夜，只听到风声大作，吹得窗户呜咽，跟鬼哭一样，只听见菩萨问我，‘你真的愿意做任何事？’我吓得晕过去，等我再起身，一切又都消失了，但是我包里面的珠子滚烫发热，我拿出来一看，它自己就跑到妹妹的床上了。这些天，她一直这样躺着也不起来，它一直发光。我就期盼着我爹回来，我妹妹能活过来。”

说到这，她又说：“我和风吟自小就好，你进来要珠子，我就猜到了，可是我害怕你拿走珠子，我妹妹也走了，我就剩下我妹妹了，我爹也不在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知道你要这个珠子，这个世界还有什么珠子比它更厉害。风吟妹妹生病了，我应该救她的，可是，我妹妹怎么办啊？”

柳正义看着哭成泪人的马钰然，看着躺在床上不知死活的马雨桐，他问：“那，让大夫来看过了吗？”

马钰然摇摇头：“我见这颗珠子奇怪得很，心里没主意，想去请大夫，我现在根本不能离开她。伯父，我为什么要骂她。”

马钰然此刻心如刀绞，懊悔不已，这些天以来自己苦苦支撑的痛苦悉数涌来，她眼泪鼻涕流了一脸，狼狈不堪。

柳正义道：“我去请。”

马钰然着急地说：“请来怕也是不好了。”

柳正义心想，还是让大夫看一下比较好。他施展轻功，很快就到了医馆门口，李神医见他又来，问道：“有啥事？”

柳正义说道：“走，你去救个人。”

拉着李神医就往马重英家里走，李神医心里很无语，心想你一天就让我看病，你好歹让我歇歇啊。

柳正义道：“哎，这几天事多，麻烦你的地方多着呢，回头你的棺材，我帮你多刷几遍漆。”

李神医骂道：“他妈的，你老大不小说这种话，盼着我死呢，我死了看你上哪看病去。”

马钰然等在门口，李神医远远就看到屋顶上一束绿光，他问：“那屋顶咋回事？”

柳正义啥也看不到，疑惑地问：“屋顶咋了？”李神医看他反应，意识到他确实看不到，才进屋，就看到躺在床上的马雨桐，搭脉以后说道：“这可奇了，啥事也没有啊。”

马雨桐看着呼吸微弱，脉象也很弱，但那是上吊以后没有及时回血，但是躺了这么多天已经恢复了，李神医叹气道：“她是不想醒过来。”

他拿出几根针，在风池、上星、阳白等几个穴位下针，说道：“这可让她强制清醒，她心情郁结，长时间这样只怕不好。”

一盏茶的工夫，马雨桐悠悠地醒来，马钰然跪下来：“谢谢你，谢谢你。”

李神医赶紧捞起马钰然，说道：“人生万疾，孩子，别人的病好治，你自己的心更要治。”

柳正义想问问李神医为什么不给柳风吟扎针，对马钰然说道：“你去弄点吃的，给你妹妹吃，再换身衣服吧。”

马钰然进屋来，看到马雨桐呆呆地看着床帘发呆，她抢上去说道：“妹妹，我对不起你。”

马雨桐静静地流泪，不说话。

门外，柳正义十分疑惑：“你为啥不给我闺女扎针？”

李神医解释：“这是两回事，我给你说不清楚。曹录没跟你说明白吗？”

柳正义更疑惑：“他说什么，他啥也没有说，就让我来找老马，老马又不在。”

他看了看天色，天又黑了，他担心女儿，嘴角长出好大一个泡。

李神医转头要走，柳正义赶紧拦住：“你们一个行医、一个道士，咋说话都有头没脑的。”

李神医微微一笑：“我看啊，你真是呆子，一把年纪了，搞不清重点。曹录要你过来拿珠子，现在不可以拿吗？”

柳正义快五十的人了，被人这样说，心里有点不舒服，他当然知道拿珠子，但还是想问：“这颗珠子叫什么名字？为啥你也知道？我拿走了侄女没事吧。”

李神医淡淡说道：“这是苍泽珠，御万疾，除百秽，有运气的人才能得到它。你这对招子，生来有何用，嘿嘿。”他看着柳正义还是一头雾水，又想到他根本都没有发现，马家被一层绿气笼罩，这其实是灵气，有这神物保佑，她们姐妹怎么都不会出事。

事情不好明说，李神医也知道柳正义是个实心人，说道：“这次你去借，肯定能借到，去吧。”

柳正义大喜：“谢啦，谢啦。回头你缺啥稀奇的药，我去帮你采。”

这些年来医馆里面缺的珍奇药物，有好多都是柳正义帮他翻山越岭拿回来的，也就是看在这些事情上，李神医对他拉扯自己的行为一概不追究，毕竟一把年纪的人了，为了女儿东奔西跑，为了家庭，一切都可以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