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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星旋不敢再耽搁,开始指挥陈嘉授对施秦进行胸外按压。
CPR(心肺复苏术)流程为30下胸外按压和两次人工呼吸循环进行。第一轮胸外按压结束,即将人工呼吸之前,校医及时带着AED赶来了现场。
上设备、抢救……宣布成功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直到施秦被抬上担架去往校医院,喻星旋还怔怔地跪在那里,甚至忘了从地上站起身。
她恍惚地望着施秦的担架被抬进救护车,有一种极度的不真实感。
成功了?她真的做到了吗?
施秦……救过来了?
为什么刚才的一切,那么像是一场梦呢。
“起来了。”
喻星旋茫然地昂头,对上陈嘉授俯下的眼睛,带一点安慰和赞许,“人没事了。”
得到肯定的保证,喻星旋如释重负。而脑中绷紧的弦一放松,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支撑自己的那口气,比刚才强烈百倍的悲伤涌上来。
她双手抱膝蹲着,把脸深深地埋在里面,把自己蜷成一团。
陈嘉授以为她腿跪麻了站不起来,犹豫了一秒钟,正决定伸手扶她一把,却忽然听见了很浅的、压抑着的哭泣声。
陈嘉授一怔。手臂不自在地收回,微不可查地啧了一声。
她哭什么?
不是一向除了学习,对其他事都漠不关心吗?她跟施秦什么关系,至于为了普通同学晕倒担心成这样?
开学典礼因为施秦的意外临时宣布结束,各班带回,人群离开操场,不时有路过的人好奇地打量着喻星旋,有人想上前问她怎么了,却都被她旁边站着的男生示意不要打扰。
没有人知道她在哭什么。
只有喻星旋知道,当她看到施秦倒在地上的时候,她控制不住地想起了爸爸。
当年,他救起溺水的孩子后,自己却被湍急的河水吞没,后来他顺水漂到了水势减缓的河段,围观群众才把他从水里捞上来。
他溺水时间不长,如果当时能有一个人懂得急救的常识,他有很大希望能生还。
可惜并没有。错过了抢救的黄金四分钟,他猝然离世,而家里每一个人的人生也都随之天翻地覆。
妈妈失去了丈夫远走他乡,奶奶失去了孩子终日以泪洗面,她一出生就没有完整的家庭,到现在整天疑心病犯,担心妈妈再婚,担心奶奶会不要她。
她能救施秦,当年如果她在场,也一定能救爸爸。可越是意识到这一点,喻星旋就越无力。
因为根本不存在这种“假如”。
她连爸爸的面都没见过,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回到过去改变未来了。
……
喻星旋放任眼泪很凶地流了会儿,用袖口随便揩了两下脸,收拾好心情,打算去校医院看看施秦。
一抬头,却看到陈嘉授还没走。
也就是说,他一直靠在主席台边,看完了她哭的全过程。
悲伤散去,只剩尴尬。
“……”
喻星旋十分不自在地把双手背到身后,视线撇向别处,面前忽然被递过来一包纸巾。
陈嘉授:“擦擦脸。”
“……”
心底有个声音条件反射般地提醒她,他是一个疑似有女朋友的人。
喻星旋不想跟陈嘉授有什么牵扯,但也是这个人,刚刚跟她一起救了施秦。
而且如果没有他在关键时刻发声,校领导也不会听她的话。
她掩饰着肢体动作的不自在,尽量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纸巾:“谢谢。”
“不用谢。”
果然又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喻星旋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个时刻对他生出了一丝多余的期待。她攥紧纸巾包装,视线虚虚地落在他的肩头,话也听着不像对具体的人说:“你怎么没走?”
其实陈嘉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没走。
他不喜欢等人,总是被等的那一个。
但或许是他和喻星旋刚刚像进行了一场小型合作,合作后还没有复盘;或许是他觉得喻星旋得感谢他主动站出来解围,替她给男生做人工呼吸,反正总归是有件未了结的事。
他轻咳一声,眼皮微掀,习惯性的高姿态:“校医说万幸你有经验,第一时间判断出他的身体状况。”
喻星旋:“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具体有什么问题,但现在才三月,怎么想都不会是中暑。”
谁让她解释了?也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听不懂,脑子都拿去考第一了。
陈嘉授:“还有呢?”
喻星旋:“你是问他的症状?我不知道,这也是我第一次给人做急救。”
陈嘉授皱眉,这都什么跟什么,他问的是这个吗,她真听不明白还是装听不明白?
人命关天不假,但世界上多的是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今天要不是他,这场开学典礼结束之后,她不知道得被人背后说多少闲话。
她肯定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还非要逞英雄给男生做人工呼吸,等真被架在那里,还不是后悔得一直哭。
他好不容易做次好事,主动帮人解围,却连声谢都得不到,人家压根不领情。
陈嘉授语气不善:“那你哭什么。”
喻星旋不假思索:“我自己的事。”
被问到这份上了还死鸭子嘴硬。陈嘉授这次真的被气笑了。但他风度一贯维持得很好:“没事了就回班吧,下节还有课。”
她却说:“你先回吧。”
“?”
“我要去校医院看看施秦。”
陈嘉授:“……”
从操场回去后,一股无名火在陈嘉授血管里蹿了一下午。放学他跟沈林风他们几个朋友打球,满腔鬼火全都发泄在球场上,篮球轰击篮板的噪声不绝于耳。
“小陈总你别再虐待篮板了,”彭骏一求饶,“饶了大家的耳朵吧。”
沈林风:“阿授今天咋这么大脾气,你不是一直说打球要用脑子,节省体力吗?”
“这么快就都忘了,他今天下午才演了一出英雄救美来着。”
“校医还是来太早了,不然小陈总真给施秦做人工呼吸……你们说我敢看吗?”
朋友们渐渐心思都不在球上,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最后只剩陈嘉授一人运球上篮命中,机械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不觉得累似的。
“对了阿授,你下午帮的那个女生是谁啊?”
陈嘉授冷淡地瞥了一眼问话的朋友,掷出手中的篮球,撂下两个字:“同学。”
沈林风替他补充:“可不是一般同学,是我们班第一,年级第一大学霸。”
“啧啧啧,要是她真给施秦那个啥了……信不信给她造谣的绝对少不了。”
嘭一声闷响,陈嘉授手里的篮球砸到地上。
所有人都看向他。
看吧,这么简单的道理,除了她还有谁不明白?
白峥:“阿授,所以你当时为什么帮她啊?”
“人之常情。”陈嘉授从齿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是你你不帮吗?”
“如果我在当然也会帮吧,帮女生天经地义,但那个施秦……”白峥犹豫了一下,“唉,你们也不是不知道他跟阿授他们家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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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闪,吃饭不要走神。”
晚饭时,喻星旋忽然被奶奶提醒。
刘素平对她的高要求从学习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喻星旋并不喜欢她一直提醒,但也从不跟她对着干,当即听话地扒了几口白米饭。
刘素平满意地点点头:“李主任今天跟我说了你见义勇为帮助同学的事,做得很好。”
喻星旋扯了扯有些僵硬的唇角:“您消息还是那么灵通。”
“是啊,听说你帮的这个男生是上学期期末跟你并列第一的那个?”
“嗯。”
“那为什么是他发言,你们班主任没找你吗?”
喻星旋听出奶奶有点不满意这个安排,但她早就学会了怎么糊弄过关,这时候当然不能照实说她不想发言:“是我向班主任推荐他的,这个同学平时很用功,也很需要这一次机会。”
刘素平脸色稍霁,夸她懂得谦让,顾全大局。
见她不再追究,喻星旋状似随口一问地进入正题:“奶奶,您知不知道河对面那个小区住的是谁?”
“对面可不是个小区,里面住的都是退休政要,还住着一位老科学家,听说是被国家严密保护起来的。”
喻星旋的胸口砰砰狂跳起来,施秦下午对她说的那番话犹响在耳边。
当时,她如实把他晕倒后的事告诉了施秦:“其实帮你的不只是我,还有陈嘉授,CPR是我指挥他做的。”
“不是他。这事跟他没关系,不是他帮的我,是你救的我。”
喻星旋看着施秦突然激烈起来的态度不解,后知后觉地想起他跟陈嘉授关系不好的传言。
施秦几乎带着憎恨:“要是他救我,我还不如死了。”
这话太过于有冲击力,喻星旋半天回不过味来。但她一贯擅长遮掩自己,点点头,像一个局外人一般,平和地总结:“你好像对他很有看法。”
“他们家的工程害死了我爸,你知道我们家拿到了多少赔偿金吗?”
“……”
施秦笑得自嘲凄然:“五万,你敢相信吗?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就只值五万块钱。”
喻星旋喉咙发紧:“那……就这样了吗?应该可以去起诉吧,你们没去起诉吗?”
“起诉?哈哈。”施秦的态度像是她在说一件多么幼稚的事情,“我大伯是村里的书记,幸好他把我妈拦下来了,他劝我们如果不想被报复,就死了这条心吧。”
“什么意思?”
“抛开他爸的蔚然集团在长南一家独大,你知道他们家族里有谁?”
喻星旋完全怔住了,愣愣地望着施秦,听到他激动中带着惧怕的声音:
“陈自钧,历史课本上的陈自钧,两弹一星的元老!”
“不、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陈自钧是他太姥爷,他是什么地位相信不用我多说。你以为陈嘉授为什么总是参加那些飞行器的比赛?是他家里在为他铺路,陈自钧想让他当自己接班人。”
喻星旋的认知被施秦的话来回冲刷,她觉得这太荒谬了,可施秦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搬出了他的苦难说服她,令她没法反驳。
“如果你不信,还有,陈自钧获得共和国勋章就是陈嘉授出生的那一年,你看他的名字,嘉是嘉奖的嘉,授是授勋的授,在纪念什么还不明显吗?”
喻星旋的心跳快得连鼓膜都在振:“……会不会有点牵强?”
“喻星旋,你为什么就是不信呢?为什么你们都对陈嘉授滤镜这么深,因为他长得好,家里有钱有势?”
“没有。”喻星旋立刻否认,“因为他今天确实帮了你,我只是就事论事。”
“可是,你得知道。”施秦的脸颊泛着大病初愈的惨白,轻声说出的话让喻星旋这辈子都忘不了,“我们才是一样的人,一不留神就会被他们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踩死。”
……
这时耳畔又传来奶奶的声音:“闪闪,你怎么忽然对对面好奇了?”
“啊,没有。”喻星旋很快地吃完剩下的晚饭,主动收拾起碗筷,“我有个同学家好像有亲戚住那里。”
“你可千万别招惹人家知道吗?”刘素平下意识地提醒道,想了想,又重新语重心长地补充,“但如果他主动欺负你,你也不能忍气吞声,从小奶奶怎么教你的,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喻星旋点点头,去厨房洗碗,凉水哗哗地淌过手心,她的心头也被泼了一盆冷水。
碗筷被擦干晾干,她心里却晒不干,渐渐地滋生出阴暗的、潮湿的苔藓。
似乎也没必要再继续求证施秦的话了。
如果她继续喜欢陈嘉授,她不仅是背叛了自己,更是背叛了她和施秦所来自的那个世界。
喻星旋对陈嘉授的刻意放置一直持续到了三月末。
长南中学每天都在发生新鲜事,不消多时,就没人记得施秦在开学典礼上承受不住压力先天性心脏病发作,也没人记得同班的喻星旋和陈嘉授挺身而出为他做急救的事。
同样,喻星旋也没有再见过那天来找陈嘉授的漂亮女生,也始终没人提起过她的名字,好像她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有天下午放学前,班主任王世富组织开了一次劳动班会,主题是树立正确的金钱观。
班会上,他提出了一个问题:你靠你掌握的技能赚到过钱吗?
二班尖子生林立,一大半人都思维活跃,反应很快,课上提的问题都刁钻得让老师头疼。
一听到这个问题,纷纷来了兴致,分享起了各自的赚钱小妙招。
有二次元倒腾谷子周边,有的靠剪辑和p图业余时间接到商单,有的到处搜刮学习资料挂在网上卖,还有足球迷军事迷开通个人账号的,积攒了几千几万的粉丝,靠接广告都能赚个生活费还有剩余。
业余生活最精彩的当属李安蓝,喻星旋只知道她爱追星,却还是第一次知道她是某个爱豆的国内贴吧皮下成员,兼职站姐,把拍到的图整理成Photobook卖,大批粉丝买账。
他们中有人甚至高中期间就能靠自己攒够大学的学费。
整堂班会课喻星旋一句话都没说,她听着同学们津津乐道的东西,每一样都会在刘素平那里被定性为不务正业。
一直以来,刘素平都只让她安心学习就好,其他事情别管。
可她身边的很多人,在自己的爱好上耗费了大量的时间,成绩也并没有比她差多少。
喻星旋第一次开始思考,她在一件已经占尽优势的事情上投入全部的精力,到底值不值得。
她也不知道刘素平会养到她多少岁,她只让她用功学习,其他要求尽管提,她保证不会亏待她。
但等她考上大学后呢?喻星旋忽然想起,奶奶并没跟她保证过她考上大学之后的事。
而她除了考试什么都不会。
但好在她还擅长考试。回去喻星旋就跟奶奶说,她想给初中生做家教,却被奶奶以她一个女孩子去别人家不安全驳回了。
最后,还是祝媛给她介绍了一个兼职。
祝媛有个邻居姐姐,在她们学校附近开了一家书吧,周五放学那会儿店里人手不够,正在招人帮忙。
刘素平一开始还是不情愿,怕她耽误学习,但喻星旋自有一套应对的话术。
“奶奶,班主任说我性格有点内向,建议我找机会锻炼一下自己。”
“好吧。”刘素平勉强答应了。但要求她晚上八点半前必须到家。
喻星旋书吧的兼职从当周的周五开始,邻居姐姐黄晓芸让她在柜台负责收银和借还书。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会在上岗第一天,遇到那位已经半个月没见的漂亮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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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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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野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