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 第8章 沙井村（三）

没过多久，李雁行就带着垂头丧气的万稷又回来了。

万稷一脸苦恼的样子：“那如此，我只能再想别的办法了。”

沈泽猜想，一定是张天师没有同意让万稷留下。只能祈祷他独自在荒郊野岭过夜，不要叫山里的野兽叼了去。

李雁行从自己的干粮里分出一些，塞给万稷：“你快回家吧，这些干粮你带在路上吃，虽然不多，但应该是能够撑到你回家的。”

万稷嗦了嗦鼻子，颤抖着声音道：“这……今日一饭之恩，他日我必定报答，”他想了想，继续道：“若你们来日有机会经过万钱山庄，一定要到庄子上来小住，我必定好好招待你们。”

李雁行道：“那是自然。”

万稷走后没多久，张天师院里又浩浩荡荡涌进来一群人。

李雁行才摊开剑谱没多久，被屋外的嘈杂扰得心烦气躁，又只能将剑谱老老实实地合上：“看来今天是练不成剑了。”

沈泽好奇地透过窗洞看出去，这些人有的手里拿着木料，有的手里拿着锤头和锯子，还有的怀里抱了些鲜艳颜色的布料，围绕着那口井，正在修建一个台子。

沈泽走上前去拉住近处的一个老汉，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老汉笑呵呵道：“再过五日便是祭祀大典了，我们这不得先把祭台搭起来嘛。”

沈泽又问：“张天师这不还躺着吗？”

“不碍事，不碍事，”老汉摆摆手，“这祭坛年年都搭，我们几个年纪大的早就熟悉了样式。”

“那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叫我们。”

“欸，这事你们外村人可沾不了手，”老汉拍了拍沈泽的肩膀，“外村人沾手了，井神怕是要生气的！”

沈泽倒也乐得闲着，只是少了个跟这里村民打成一片的机会，怪可惜的。

那老汉像是猜到了沈泽的心思：“今晚搭完祭台，村里要大摆宴席。你二人是村里的贵客，到时可一定要给个面子。”

沈泽一听有好吃的，立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丢到了九霄云外。

祭台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速度搭建着，晌午时分还只建了最底下的两根柱子，傍晚时分，祭台基本能见雏形，枯井边也装饰上了一圈喜庆的红绿色彩带。

等到太阳落山时，一座简陋却带着异域色彩的祭台完完整整地呈在了沈泽眼前。

收起搭祭台用的这些锤头锯子，这些村民又从家中搬来桌椅板凳，将张天师的院子摆的满满当当。

剩下没来搭建祭台的村民们，家中烟囱飘起炊烟，升腾到半空中，织成一片白茫茫的布，将整个沙井村包裹于其中。

烟雾缭绕中混杂了饭菜的香味，这些香味最终又全汇聚到了张天师的院子里。

沈泽在屋里闻得饿了，好奇地将窗洞口的被褥掀开一个角，探出头去张望。

外头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看样子人差不多都齐了，正准备落座。

有位老农瞧见了他，招呼道：“来来来，快出来，就等你们倆了。”

话音一落，满院子的村民们齐刷刷地回过头，朝西厢房的位置伸长了脖子。

沈泽被熙熙攘攘的人群震惊到了：“这……怕是全村都来了吧？”

李雁行方才半倚在炕上闭目养神，此刻忽地睁开眼：“走，吃饭去。”

沈泽不喜欢被这么多人用目光盯着的感觉，就跟在李雁行身后出了屋门。

村民们径直将二人引向了村长所在的主桌。村长一家三口朝北坐了下座，朝南的主位空着，想必是给张天师留的。

李雁行朝村长拱了拱手：“我们不过是路过借宿在村里，哪里担当得起这般厚待？”

村长哈哈大笑，大步走过来拉住李雁行的胳膊就往桌边带：“说什么担当不担当的起的，若没有你们救了天师，沙井村恐怕要完蛋了！张天师也说了，你俩是沙井村的恩人，必须得好生招待着！”

李雁行和沈泽被不由分说地按在了主位两侧的位置上，碗筷立刻被塞到手里，酒杯也被斟得满满的。

沈泽从前未喝过酒，还有些手足无措，王姑娘却先主动站起身端起酒杯，红着脸道：“舒儿先替父老乡亲们敬二位大侠一杯。”说罢，她一口将杯中酒饮尽。

李雁行倒是坦然，端着酒杯环顾一圈，道：“承蒙各位父老乡亲厚爱。”

沈泽只能硬着头皮，学着李雁行的样子，将杯中酒一口吞下肚。

胃里火辣辣地烧，脑袋也有些晕乎乎的。

众人纷纷举杯叫好，推杯换盏，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酒过三巡，场面更是热闹起来。几个老汉扯着嗓门，单脚踏在长凳上，开始划拳；几个顽皮的小孩在桌腿间钻来钻去，被妇人们拎着耳朵拽回座位上；就连村里游荡着的那条大黄狗，也溜进了院里，在桌旁摇尾等待掉落的骨头……

“大家静一静！大家静一静！”村长突然站起身，环顾四周，大声道。

他顿了三秒，待周遭安静下来后接着道：“今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未做，那就是要选出今年的神女。”

这句话就好像一颗导火索，丢入人群，在村民中引起一阵骚动。

沈泽低声问道：“神女？之前怎么没听他们提起过？”

李雁行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的样子，微微眯起眼睛：“再看看。”

王村长宣布完这个消息，转身进了张天师的房间。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他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中端着一盆清水走上了祭坛。

“张天师身体不便，今日便有我代劳，还请乡亲们家中有适龄女子的，都能主动站出来。”

人群中又是一片议论纷纷。

几位妙龄少女面带微笑，微红着脸走上了祭台。

“你若能选上神女，那井神就跟咱们家沾了亲！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沈泽听见人群中有人悄悄叮嘱自己的女儿。

村长问：“还有吗？”

过了一会儿，王姑娘才一脸不情愿地站了起来，排在了队伍的最末尾。

姑娘们上了祭台，面朝人群站成了一排。村长将那盆水倒入几个小碗里，挨个递给姑娘们。

王村长道：“这是井神赏赐的圣水，喝下之后若能与井神产生连接的，便是井神选中的人。”

有位姑娘高举起手中的小碗，向四周的人群展示了一遍，随后将碗中水干脆地一饮而尽。其余的姑娘们互相看了一眼，也学着她的样子端起碗，喝完了碗里的水。

然后就是长久的寂静。

院子里安静极了，没有人敢大声喧哗，连方才乞食的黄狗也不叫了，大家都在等一个结果。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当月亮高悬到枯井正上方时，王姑娘的身体突然产生了一些异样。

她面色发白，额头上不断有大颗的汗珠滑落。她的嘴唇发紫，牙齿止不住地颤抖着，嘴里似乎在念叨着某种并属于这个世界的语言。

“是她了。”

王村长并没有因为自己女儿被选中而表现得十分激动，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王舒儿会被井神选中。

落选的那些女孩唉声叹气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沈泽又听见人群中有人悄声安慰自家姑娘：“明年，明年咱们一定能选上。”

院子又再一次热闹了起来，大伙儿继续喝酒吃菜。村长也一脸喜气地端起酒杯，挨个朝乡邻们敬酒。

只是自从王姑娘从祭台上下来，便不见了踪影，人们沉浸在欢快的氛围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的消失。

沈泽问：“当神女真这么好？”

李雁行冷笑一声：“女儿选上神女，全家人在村里地位等同神明，怎能不好？”

“那王姑娘应该高兴些才对，诶？王姑娘人呢？”

李雁行冷眼望着院中的热闹：“神女的家人们鸡犬升天，只是可怜了神女本人。”

沈泽：？

“走，去找王姑娘吧，”李雁行站起身，将长袍上久坐出的皱褶抚平：“我想她应该往东面林子里去了。”

虽然疑惑李雁行是如何得知王姑娘行踪的，但沈泽还是听话地跟在他身后。果然正如他说的那样，王姑娘独自一人蹲在漆黑的树林里，小声地掩面抽泣。

“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害怕吗？”

王舒儿显然是没有意识到有人会寻到这儿来，她被沈泽突入其来的发问吓了一跳。在看清来人后，王舒儿才松了一口气：“是你们啊……”

李雁行道：“王姑娘是有什么心事吗？”

她躲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整理好被泪水打湿的面容后，才走到两人面前：“李大侠、沈大侠，舒儿确实有一事相求……”

她看看李雁行，又看看沈泽，最后终于下了决定：“二位能否带舒儿离开？”

“你要离开沙井村？！”

“恕在下无能为力。”

沈泽和李雁行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沈泽问：“你不是才选上神女？为什么要走？”

“我才不想当什么劳什子神女！”王舒儿恨道。

沈泽契而不舍地追问：“为什么？大家明明都很羡慕你。”

“羡慕我？不如说是羡慕我的父亲、羡慕我的母亲有我这样一个好女儿才对，根本没有人关心我到底是怎么想的。”王舒儿抬起头，强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我前几日梦里梦到了从前的那些神女们，虽然我醒来后细节记不清了，但我只记得，那些神女最后都死了。”

李雁行道：“所以你想让我们带你逃离这里？”

王舒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若二位大侠愿意帮舒儿，舒儿下半辈子愿意当牛做马，报答二位。”

“我也很想帮你，但我们实在无能为力。”李雁行叹了口气。

王舒儿深吸一口气：“没想到，你们居然也不敢违抗他，”她抬起头，眼神中满是失望：“可我不怕！”

“我不是……”

李雁行话还没说完，王舒儿猛地站了起来，往树林深处跑去。

“王姑娘——”李雁行喊了一声，起身要追。

可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层层的树影后，只留下脚踩落叶的沙沙声，在林子中不断回荡，直到消失。

“你为什么不帮她？”沈泽问道。

“方才村长说要选神女时，我心里便大概有数了，只是我一时半会儿也不敢确定，”李雁行解释道：“我们现在是在游戏的某一个副本里。”

“副本？”沈泽大概已经知道游戏这个词的意思，但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副本这个词。

“你可以理解成这个话本里有个大家都很喜欢的角色，编话本的人就单独为他又写了个故事。”

沈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只是我所了解的这个副本中，原本是没有张天师这号人的，而且这个副本后来因为一些事情，被废弃了。这也是我一开始不敢确定的原因。”

李雁行一想起这件事，便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不知道是哪个傻x在建模时将井神像建成了公司ceo的样子，导致参与设计这个副本的同事全部惨遭开除，这个副本后续也一直找不到人接手，最终不了了之。

“王姑娘是这个副本里的重要角色，所以她无论做什么，都走不出这个沙井村。”李雁行解释完一切后，才无奈道。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吗？”

李雁行只觉得头疼的很：“我暂时还没想到救她的方法，离祭典还有几天，让我再想想吧。”

李雁行和沈泽在林子里找了一会儿，始终没有再看到王舒儿的身影，只能祈祷她哭累了、跑累了就自己回家了。

沈泽心中记挂着王舒儿安危，当晚睡得不踏实，李雁行满脑子都在思考如何能将她带出去，也不比沈泽强到哪儿去。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沈泽觉得自己好像才刚合上一会儿眼，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不好了！死人了！”

能不能让我们沈泽坐小孩那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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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血色祭祀亡女哀啼（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