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 第3章 沈村-（三）

三宝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

李雁行靠在一侧的树下闭目养神，身旁不远处，是已经收敛好的沈母遗体。

昨晚经历如一道闪电，劈进三宝的脑海中，他手脚并用地爬到李雁行面前，骂道：“骗子！你根本不是什么大侠！”

李雁行睁开眼，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打量着三宝。

“一定是你！是你把那些官兵引过来的！”三宝抓起地上的石头就往李雁行身上扔。

“我确实不是什么大侠。”李雁行边说边站起身，目光却始终没从三宝脸上挪开，“居然是你，居然是你！”

他越靠越近，最后几乎要跟三宝脸贴脸。他端起三宝的下巴，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就好像在看一副价值连城的字画。

三宝被他这样对待，心中怒火更甚，干脆一巴掌朝着李雁行那张精致的脸扇了过去。

“啪——”李雁行一侧的脸颊瞬间红了。

他揉了揉吃痛的半边脸：“看来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我不是沈玉！”

“我知道你不是沈玉，我也知道沈玉没藏在沈村里，”李雁行解释道，“不管你信或者不信，我跟那些官兵不是一伙的。”

“那是谁派你来的？”三宝怒道：“你这长相也不像是西边来的，那是南蛮？还是北边的鲜卑？”

“不是。”李雁行犹豫了下，还是说了实话：“我本来，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你唬三岁小孩呢？！”

“我若想骗你，大可以胡乱编造一个身份，只要跟朝廷没有牵连，能把你糊弄过去就成了。”

三宝不说话了，李雁行知道他多半是信了，才接着继续说道，“从这里往东至东瀛、往西至波斯、南至琉球、北至呼伦贝尔草原，甚至包括更远的没有人去过的地方，只要是能被头顶的太阳照耀到的地方，都只是一款叫做《天山》的全息单机动作游戏的一部分。”

“全息？什么鸡？什么戏？”

李雁行思索了下，将这话转换成三宝能听懂的说法又重复了一遍：“你可以把他理解成一个话本，你、沈村、甚至包括汴京的那位皇帝等等，都只是话本中的人物。”

三宝可能是震傻了，并没有如李雁行预想的那般情绪激动，他只是歪着头，思考着李雁行这话的真实性：“你的意思是，你并不是这话本中的人？那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你那位沈玉哥哥，便是这款游戏……这个话本的主角。”李雁行叹了口气，接着道：“这个话本讲的就是他从沈村出发，往天山里向仙人寻得长生不老药的故事。”

“那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款游戏在内部试运行时出现了一些程序上的错误，导致沈玉从主线上消失了。我本来只是这款游戏开发组的一个普通员工，是进来调试检修的，”李雁行说到一半，想到这话三宝大概是听不懂的，于是又换了个说法：“大概就是这个话本写的时候有个地方出了疏漏，我是写这个话本的人之一，现在要把这个疏漏圆上。”

“那你能把我母亲写回来吗？”

李雁行沉默不语。

三宝便知道大抵是不行了，于是伸出手拉了拉李雁行的衣角，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我接到的任务，就是把沈玉找回来。我原以为，在沈村能找到些线索，但是当我到了沈村后，却因为程序错误被困在了这个游戏里，甚至连我给自己开的那些外挂都通通失效了，”李雁行恨道：“我来到沈村的当晚，也就是见到你的那晚，沈村就遭到了朝廷的围剿，后面发生的你大抵也知道了。沈村一灭，这游戏就会回档，我就会回到初到沈村的那个傍晚。”

“外挂？回档？”

“外挂大概就是像是那些武林秘籍、灵丹妙药之类的东西。回档，嗯……大概就是鬼打墙的意思。”

三宝倒是理解得很快：“那你找到从这里脱身的方法了吗？”

“我后来想了想，其实沈村就是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只要这个任务失败，就会强制重新过一遍剧情。但我不知道任务成功的条件是什么，所以我不停地在尝试，其实这次已经是我第109次进沈村了。”

“你方才说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所以我就是你能从沈村出去的关键？”

“对，前面几十次，即使我从沈村逃出来了，只要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我就会失去意识，再醒来时便又在村口那条路上了，”李雁行指了指头顶的太阳，“但是你看今日，太阳都快到当头了还没有回档，所以我想，任务成功的关键就是将你解救出来。”

“那就要让娘亲、让孙秀才、让沈村的那些村民替我去死吗？！”三宝才平复下去的情绪又一次涌了上来。他别过头去，李雁行只能听到他哽咽的声音，“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

尽管知道面前的人只是一个npc，李雁行还是有些于心不忍：“等我从这里出去了，一定帮你把这些人都再写回来。”

三宝哭了会儿，又莫名停下了：“李大哥，能给我看下你的配剑吗？”

李雁行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这剑如今只是个摆设，我试过无数次都无法将他从剑鞘拔出。”

三宝接过那剑，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那剑的剑柄上缀着一圈玉石，又用金丝编作剑穗装饰，剑鞘是用整块金丝楠木制成的，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水波般的光芒，精美绝伦，不像是凡间之物。

三宝抚摸着剑，边问道：“他叫什么？”

“沧海。”

“好美的名字。”

忽然，三宝握住那剑柄，猛地一抽，只听一声清冽孤绝的剑鸣，那宝剑竟然被他拔了出来！

“你居然拔出了这剑！”李雁行震惊到，“果然没错，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他话音未落，三宝反拿起手中长剑，将剑尖对准自己的腹部，没有一丝犹豫，用力刺入！

“不要——！！！”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李雁行还来不及反应，血就已经顺着剑尖滴到地上，将三宝脚下的地染得通红。

三宝最后抬起头，朝李雁行挤出一个小微笑……

李雁行第110次从黑暗中醒来，面前是那条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通往沈村的山路。

日头已微微有西斜的趋势，但依然迸发出刺眼的光线，晒得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的背上被烤得生疼，汗水从鬓发间滑落，流进衣衫里，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尽管骑在马背上，他还是觉得每一步都走得有千斤重，就好像身下那白马随时会将他丢在这绵延的群山里。但他依然还在向沈村的方向缓慢地挪动着，因为那里有他离开这个地方的唯一机会。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他却越走心里越没有底气。

他知道三宝最后那笑的意思，是让他想救沈村，可他李雁行又何尝不想？但是他，他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法子了……

也许我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这里了，李雁行望着沈村的方向，绝望地想。

依然是在落日时分，李雁行远远见着了村口那棵干枯老树的影子，树下蹲着个人，同样也伸长了脖子，朝这边张望着。

李雁行更是心慌了，他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才能保下偌大一个沈村。一想到此，他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脑海里编排着一会儿该如何同三宝再将这一切解释一遍。

那树下的人影见李雁行磨磨蹭蹭地不肯走近，干脆丢下炊饼飞奔了过来。

“李大哥！”三宝跑得气喘吁吁。

李雁行惊讶：“你……你还记得？你没有被回档？！”

“是呀，我也觉得奇怪，可能我真的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吧，”三宝挠了挠头。

李雁行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疼吗？”

“还行，也就比娘用竹条抽我时疼上那么一点，”三宝不好意思地笑了，“但我想到大伙都能回来，就一点也不疼了。”

李雁行还久久没有回过神来；“那，那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骗你？你不是说我是骗子？”

三宝直直地望着李雁行：“你的眼睛不会说谎。”

“天快黑了，我们得抓紧时间，”李雁行刻意回避开目光：“我往东你往西，挨家挨户通知这些父老乡亲们，让他们赶快离开。”

他思索了下又道：“那伙官兵一入夜就出现，显然是早就埋伏在村口的，得让大伙们都往后山小路跑。还记得那堵矮墙吗？你若信得过我，戌时前，我在那堵矮墙后等你。你若信不过……”

“我信你。”三宝想也没想便回答。

草草交代了一番，两人各自往东西两头去了。李雁行趁着天还没黑，在村中走了一圈，有不少村民虽然觉得他说的话是天方夜谭，但还是将信将疑地收拾了行囊往后山去了。但更多的村民听见李雁行所说，只是讥笑了他一番，就打出屋去。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李雁行来到了约定好的地点。

不一会儿，矮墙那边传来咚咚两声，是三宝来了。

“我这情况不太好，你那边怎么样？”三宝还没站稳，李雁行就先问道：“不少乡亲不愿意相信我说的，不肯离开。”

“我这的情况也差不多。”三宝拍了拍腿上蹭上的尘土，“我想起一件跟沈玉哥哥有关的东西，或许对你有用，就从家里带了出来。”

三宝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布包，里边是几张破碎的书本残片。

“从前有一年我同沈玉哥哥打赌，他输了，那时他刚好得了一本册子，每天爱不释手的看着，我就同他讨这本册子作赌注来着，”三宝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只是他怎么都不肯给我，我那时不懂事，就伸手去抢，从那册子上只撕下了这些，我也不识几个字，就丢在一旁了。”

李雁行接过那些破纸片，借着微弱的月色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迹：“……十什么什么法……，难道这就是那本《扶风剑法》？”

“扶风剑法？”

李雁行解释道：“我大概看过一些游戏整体的剧情走向，沈玉就是在将这本扶风剑法修行地融会贯通了后，才成为了武林第一高手，入天山向仙人求得了长生不老的法子。”

三宝心中一喜：“那我们得了这本剑法，还有你的宝剑，是不是就可以救沈村的父老乡亲了！？”

李雁行摇摇头：“你撕下来的这些，只有这本剑法的前三招。而且时间紧迫，没有时间现学了。”

三宝一下就蔫吧了。

“或许我们可以想想别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