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 第16章 万钱山庄（五）

“怡…红…院…这地方是做什么的？”

万稷心中一万头羊驼狂奔而过：“那自然是青楼啊！是青楼！青楼你都不知道？！”

沈泽苦恼地摇摇头。

怡红院的门口立了一位浓妆艳抹的中年妇人，看见万稷又是满脸堆笑地迎上：“哟～万少爷，可是许久没来玩了，我们楼里的姑娘可都惦记着您呢～”

即便沈泽再没见过世面，此刻这种情形也能立刻领会过来这地方究竟是做什么的。

他连连摇手：“不不不，我不去。我在外头等你吧。”

万稷一把搂过他的肩膀：“诶，来都来了嘛。”

“我不知道你要带我来的是这种地方，我若是知道了，定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你来的。”

“那是你之前没逛过青楼，”万稷一副前辈对晚辈语重心长的样子，“今日我带你进去乐一次，定叫你终身难忘。”

沈泽急得脸都白了；“不行不行，若是李雁行知道了，他定要生我气的！”

“那别让他知晓不就行了，”万稷不明白为什么这事沈泽也要经过李雁行同意，思索了半天，脑中突然灵光一现：“哦！我明白了！这的姑娘不和你口味对吧？”

老鸨立刻会过意来：“客官您不早说！我们楼里除了姑娘，也有不少模样俊秀的小倌……”

“不是不是！”沈泽见自己越描越黑，欲哭无泪，“我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被你搞得没兴致了，”万稷见说不动他，只能无奈回绝了老鸨：“替我跟绣春姑娘道一声，就说我改日再来看她。”

两人走出巷子，万稷忍不住埋怨道：“带你个木鱼脑袋出来可真没意思。”

“改日你自己来，我保证不对任何人说，”沈泽用商量的语气同万稷道：“现下我们还是早点去与李雁行汇合才好。”

“行行行，都听你的。”

李雁行在宝源楼门口的茶摊上点了一壶茶，边品茶边等着二人回来。他白衣胜雪，举杯的手指纤长，即便是坐在角落的位置里，也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沈泽回来时，见着李雁行坐在那里，就好像从画里走出的人似的。他提着手中的药朝李雁行奔去，就好像他们已经分别了数月那样：“李雁行！你看我买了什么！”他喊道。

李雁行看见他手中提的东西，很是意外：“你怎么…原来你是替我去抓药了吗？”

沈泽像一只等待主人奖赏的小狗，笑看着李雁行嗯了一声。

“多谢。”李雁行道。

沈泽原以为他会多说些，没想到李雁行只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心思根本不在这些药上，不免有些失落。

“宝源楼快开门了。”

李雁行指了指不远处的宝源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从楼里走出两名小厮，将宝源楼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推开。后又从门两侧各走出一名侍女，依次将两侧的灯笼点上。门口灯笼亮起的瞬间，楼上数百间窗口中忽地跟着透出暖黄色的烛火，仿佛要将宝源楼开门营业的消息昭告天下似的。

“走吧。”李雁行唤他们道。

进了楼，沈泽好奇地四处张望着宝源楼的布置。

整个宝源楼围绕最中间的天井展开，天井正中央搭了个台子，每轮的拍品在出价前都会被拿到这个台子上展示。

客人们的雅间围绕着天井布置，各个雅间之间又用屏风与帘子隔开，来保证雅间内的人不叫路过的人瞧见模样。雅间靠着天井一侧的开了窗洞，窗檐上挂着一只用来叫价的紫铜铃铛，上刻了小小的一个“宝”字。

进了楼，有侍者将三人引至二楼雅间入座，沈泽趴在窗口好奇地打量着对面，不知为何越到高处，窗檐上所刻的花纹就越为繁复。

“宝源楼会将每位客人记录在册，在宝源楼中花的银子越多，雅间的位置就越高，最尊贵的几位客人甚至在顶楼能有固定的包房。”万稷走过来，翘着二郎腿坐到了沈泽身旁，“像你和李雁行这种头一次来的，自然只能安排进最低等的雅间。”

“哦，这样。”沈泽边听他讲，边抬头看向顶层的窗口处。今日，有几间窗口的帘子拉开了，但在低处难以瞧见雅间中人的真容。

侍者端来茶水和点心，过了没多久，天井中台子走上一位头发半白的老人，宣布今日的拍卖正式开始。

今日排在前头的，是一些名家书画和古籍之类的藏品，沈泽头一次见这种场景，看着那些文人墨客争相出价，倒也津津有味。

“对面雅间的那个老书生，没拍到那副潇湘夜雨图，气得胡子都飞起来了！”沈泽颇有兴致地指着对面，喊万稷一同来看。

“都是些俗物，没意思的很，”万稷打了个哈欠：“顶楼还没开始有动静呢。”

李雁行抱臂看着，神色一脸凝重。倘若今日宝源楼拍品中并无兵器，他就得另去别处再寻一把旷世好剑。

拍卖过半，被端上台子的拍品底价开始逐渐升高，顶层的那几间客人也偶尔会拉响窗檐下的铃铛。

老人宣布完上一件拍品的竞得者，台下侍者双手端着一柄剑奉上。

“下一件，上古名剑点苍。”老人高举双手，绕着台子转了一圈，好叫所有人都看清楚那剑。

李雁行面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微光：“点苍剑，上一次现世还是前朝末年，但自前朝战乱起就再无人见过此剑，没想到今日能在这里碰上。”

“起拍价二百两。”老头喊道。

李雁行没有一点犹豫，走到窗前拉响了铃铛：“三百两。”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顶层传来一声清脆的铃音：“四百两。”

李雁行眉头轻挑，再次拉下铃铛将价格加到了五百两。

顶楼的人像是咬定了今日必要将此剑收入囊中，立刻跟着李雁行将价格加到了六百两。

“六百两一次。”

“六百两两次。”

李雁行算了算还剩的银两，咬牙将叫价加到了七百两。

顶楼依然不愿承让：“八百两。”

不一会儿，雅间门外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侍者隔着雅间的门，传讯道：“这位客官，楼上的客官说，若您愿意将点苍剑让给他，他府中珍藏好剑任您挑选。”

沈泽拉过李雁行，悄声道：“要不，我们还是再看看别的吧。”

李雁行盘算着账上余钱，先前进着游戏时，他将金钱这一栏的数值拉到了上限，也就是一千两。今日购置了些衣物，还有九百多两的剩余。他思索再三，还是决定搏一把：“九百两！”

果不其然，顶楼的铃铛再次被拉响：“一千两。”

雅间外侍者又递了话进来：“客官，楼上的客人说，您要是再跟他叫下去，他可要点天灯了。”

李雁行牙都咬碎了，他只气自己在策划时没有将金钱上线再提高一位数，如今只能因银钱不够忍痛将心仪的宝剑拱手让人。

“我们走吧。”他失望道。

沈泽道：“不再看看了？”

“不了，也许是今日不赶巧吧。”

就在他站起身，准备走出雅间时，楼下那老头宣布道：“恭喜地字阁的贵客以一千两的价格拍得名剑点苍。”

万稷皱了皱眉：“地字阁？”

“怎么了？”沈泽问。

“那是我家的包房。”

“你爹？！他今日也在此处？”沈泽惊讶道。

“今日山庄里有贵客来访，我爹此刻应忙着招待客人呢，”万稷摇摇头：“也许是他派山庄里管事来的，只是我想不明白，他从未涉足过江湖上的事，花重金拍一把剑做什么。”

“也许他只是想做收藏用吧。”

万稷道：“明天我问问他吧，若他只是想收藏，那便好办了，我去求求他，看能不能将这剑讨来。”

……

翌日清晨，李雁行教沈泽练剑，万稷却迟迟不见踪迹。沈泽纳闷，前日还死乞白赖地要学剑的人，怎么今日突然像转了性。

李雁行只道：“也许昨日他去讨点苍剑，叫他爹罚了吧。”

沈泽只得在心中这样安慰自己。

万稷虽然嘴毒，又常摆少爷脾气，但沈泽能感觉到万稷是真心将自己当作朋友的。仅一上午未见他踪影，沈泽心中便止不住地挂念，练剑时也常常分心。

此后几日，万稷都没有再出现过，沈泽心中的不安也越来越甚。直到一日下午，曾被万稷训斥过的那名小厮跌跌撞撞地冲入

思凡院里。

“求求你，劝劝我家少爷吧，”他见着沈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沈泽悬着的一颗心，终于从高空坠落：“万稷？他怎么了？！”

小厮哽咽道：“我家少爷同主母怄气，已经两日未进一粒米了！”

“你家少爷人呢？”

“少爷在祠堂跪着呢！”

沈泽问道：“他是被万庄主罚了？”

“并不，少爷是气疯了，自个要去跪的！”小厮急得去拉沈泽的胳膊，“我听说少爷自回来后常往思凡院里跑，就擅作主张，想求您能不能他。”

沈泽急道：“那快带我去吧。”

李雁行在屋里听见两人说话，走出来道：“我同你们一起去。”

小厮引了路，带着两人往万家祠堂去。祠堂里，万稷正跪在列祖列宗的排位前，周围没留一人伺候。

他察觉到有人进了祠堂，头也不回道：“出去，都别来劝我。”

许是因为太久未曾进食，他的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的，人也随着说话时音调的起伏摇晃，就好像下一秒即将摔落在地上。

沈泽道：“是我，你也要赶我们出去吗？”

万稷欣喜地回过头，见来人是沈泽后，忽地一下立起来，差点被长时间跪坐后的眩晕掀翻在地。

沈泽连忙去扶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就算再同父母怄气，也不能伤害自己的身体。”

“我觉得我爹有事瞒着我，”万稷叹道，“那日我去同他讨这剑，他将我数落了一顿，却不肯告诉我其中缘由。”

“那你母亲呢？”沈泽记得曾听万稷说过，万夫人常使些法子，帮他少受些万庄主的责罚。

“快别提了。”万稷连连摆手，“我那日去问我母亲，母亲明明知道我爹在搞什么，却不肯同我讲。”

沈泽想了想，道：“也许他们不告诉你，对你来说是件好事呢？”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我不懂他们为什么既要让我接手家里生意，又什么事都不愿意同我说，我只是想知道家中正在发生的一件事，却比登天还难，”万稷道：“不管是什么事情，总之与那点苍剑有脱不开的关系。”

李雁行一听见点苍剑这三字，脸又再次阴沉下来。

万稷眼珠子一转，脑中蹦出一个糟透的坏点子：“干脆我帮你们把点苍剑偷出来好了，我倒要看看，这把破剑上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你要偷剑？！”沈泽惊道：“你胆子也太大了！”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万稷转过去看着李雁行，“我要跟你们一起去天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