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挂号单
市三院皮肤科候诊区,蓝色塑料椅子,坐久了硌人。
我排在第十七个。前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手臂上长了一大片疹子,老先生拿着病历本不停地扇风。旁边坐着个年轻女孩,脸上爆痘,一直埋头玩手机。
距离上次喊号过了27分钟。我拿出手机,苏喻早上发的消息:“去检查一下也好。”
其他的她没多问,。
叫到我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诊室很小,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头也不抬地在电脑上打字。
“什么情况?”
“检查旧疤痕。”我说。
“多久了?”
“二十多年。”
他这才抬头看我一眼,有点“现在才来查”的意思。“到床上躺着。”
我躺下,把衣服往上扯。他戴着手套按了按:“怎么伤的?”
“小时候烫的。”
“具体怎么烫的?”
“热水瓶倒了。”
他仔细看了看,手指在疤痕边缘摸了摸:“疼吗?痒吗?”
“下雨天痒。”
“正常。”他回到电脑前,“很多旧疤都这样。想查什么?”
“就想全面看看。”
他敲了几下键盘,递过来一张单子。“去做皮肤镜。三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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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肤镜室人少些。做检查的是个年轻女医生,说话声音很轻。
“放松。”她把仪器贴上来,有点冰。
屏幕上出现黑白的图像,疤痕组织被放大了,像一片扭曲的植物根须。她盯着看了很久,又调整几次角度。
“你这个疤,形态有点特别……。”
“怎么说呢”
“边缘很清晰。”她指着屏幕,“一般的烫伤,因为热力扩散,所以疤痕边缘是模糊的,但你这像是有固定形状的东西压上去造成的。”
固定形状。杯口?锅沿?熨斗?
“什么意思?”我问。
“就是……”她斟酌了一下,“可能不是大面积泼洒。更像是接触性烫伤。”
她继续检查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了。报告半小时后一楼取。”
我坐起来。“医生,这个发现重要吗?”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重要吗?”
“如果只是旧伤,不重要。但如果你想知道怎么伤的……可能有点参考价值。”
参考价值。这个词用得真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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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的等候区挨着取药窗口,空气里全是药味。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把检查单折了又折。
手机震了。叶或龙:“去医院了?”
“刚检查完,等报告。”
“结果出来告诉我。”
“好。”
半小时后,报告拿到了。皮肤镜图像和文字描述。关键句我多看了一遍:
“疤痕边缘清晰,呈不规则环形。中央色素沉着明显。建议结合临床病例综合评估。”
最下面有行手写备注:“**型烫伤疤痕。”
**型烫伤疤痕。
我把报告折好塞进包里,走出医院。街上车来车往。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该往哪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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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路上经过菜市场,我买了点菜。排骨,土豆,一把小葱。拎着塑料袋走回去,路上想着那行“**型烫伤疤痕”发呆,差点被车撞。
回到别墅家里没人。我洗了手开始做饭,排骨焯水,土豆切块,葱切段,今天做排骨焖土豆,厨房里很快飘出肉香。
饭快好的时候苏喻回来了,拎着个纸袋。
“图书馆借的书。”她把纸袋放桌上,“检查怎么样?”
“医生说没什么。”我把菜盛出来,“就是普通旧疤。”
“那就好。”她洗了手坐下,“吃饭吧。”
我们安静地吃饭。排骨炖得烂,土豆软糯。我吃了两碗饭。
饭后洗碗,忘了调水温,水有点烫。苏喻在客厅翻那些借来的书。
洗好碗我上楼。从包里拿出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
**型烫伤疤痕。
边缘清晰。
像有固定形状的东西造成的。
我打开抽屉,拿出那本书。翻开,那行铅笔字还在:
“98.4.12 林深案肩后**型”
案。**型。
我把报告拍下来发给叶或龙。他很快回:
“边缘清晰。有意思。”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像意外。”他直接说,“晚上见个面?”
我想了想。“八点,你店里。”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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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半我出门。跟苏喻说出去走走,她应了一声,眼睛还盯着书。
甜品店已经打烊了,叶或龙在柜台后面算账。我走进去,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倒了杯冰水给我,自己拿了瓶可乐。拿过桌上的报告看了看“边缘清晰,中央色素沉着,放射状纹理。确实不像普通烫伤。”
“那像什么?”
“接触性烫伤。”他喝了口可乐,“某个热的、有固定形状的东西直接压上去造成的。比如杯口,锅沿,或者……熨斗。”
熨斗。他说这个词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杯子”一样平常。
“熨斗烫的会是什么样?”
“长方形或方形,边缘特别清晰。”他推了推眼镜,“而且肩后这个位置……如果是意外,通常会烫在手臂或者手背。从后面烫上去,这个角度有点怪。”
有人。从后面。烫上去。
我握着水杯,冰水在杯壁上凝出水珠。
“只是猜测。”他说,“没证据。”
“那病历呢?”我问,“苏明远调阅病历,备注‘关联案件调查’。什么案件?”
叶或龙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文件夹,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手写笔记的复印件,字迹潦草:
“1998.4.15,筒子楼302室林姓女子,疑似虐待三岁幼子。邻居反映常听孩子哭,女子情绪不稳。前往调查,女子称孩子自己烫伤。医院记录确为烫伤,但位置存疑。孩子送医后,女子搬离。”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关联:同年6月,该片区域另有一起儿童意外坠楼案,母亲声称孩子自己爬窗。但窗台高度……”
笔记写到这断了。
我盯着那张纸。空气里很静,只有冰箱运转的嗡嗡声。
“你师父在查什么?”我问。
“他怀疑那片区可能有个模式。”叶或龙说,“儿童意外伤害的模式。烫伤,坠楼,还有其他几起,时间都很近。但每次调查都因为‘证据不足’结案。”
我的后背有点发麻。
“苏明远查到了什么?”
“不知道。”他摇头,“他去世得突然,很多材料没整理。”
又是碎片。
我看着窗外。街灯下有个外卖员匆匆跑过,电车后面的箱子摇摇晃晃。
“林深,”叶或龙叫我,“这些只是可能。不一定是真的。”
“但有可能,对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有可能。”
有可能。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沉下去。
我站起来。“该走了。”
“等等。”他从柜台后面拿出个小纸袋,“安神茶。睡不着可以喝。”
我接过纸袋。“谢谢。”
“不客气。”他顿了顿,“如果查下去,我可以帮你。但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不知道就是好事吗?”
他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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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别墅。书房门缝底下有光,苏喻还没睡。
我上楼,关上门。把小纸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走到镜子前,拉开衣领。
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淡粉色,边缘清晰得不自然。
我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关灯,躺下。窗外的月光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风一吹,影子就晃。
那些碎片又来了,但这次很淡。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的光,甜味,疼。
还有谁在哭。
声音很轻,但一直在。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一股洗衣液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