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冷不丁被这话击得一愣,手中持着的白玉酒壶不上不下地停滞在半空。
淡哑的嗓音,令她摸不准齐聿的性子,也觉得他更加古怪了。
齐聿捻起那杯倒满酒水的白玉杯,小小的酒杯在他的大手中缓缓摇晃,平芜隐隐觉得他的目光在自己的脸上逡巡。
她下意识握紧白玉酒壶,手指扣紧酒壶上面的纹路。
下一瞬,齐聿手中的白玉杯便凑到自己嘴边。
霎时间,平芜的脑子一片空白,紧接着,唇边冰凉的触感便将她拉了回来。
齐聿疯了吗?这是他用过的酒杯……
平芜只觉一瞬间,好似有无数目光朝自己看过来,耳边嗡嗡作响。她极轻地抬眸对上那些目光,后颈和耳尖便烧了起来。
“看他们做什么,张口。”齐聿顺着她的视线轻轻一扫,那些人便垂眸看向别处。
冰凉的液体一入喉,流淌过的地方就像大火烧起来似的,既辛又辣,惹得平芜连连呛咳,一张玉白的脸庞烧红了似的,眼尾也染上迷离之色。
她的酒量算不上好,且从前喝酒也少,这样下去,不消两杯便能醉倒。
齐聿却浑然不觉,只将酒杯放在她面前,指尖轻磕两下桌案,示意她继续倒酒。
平芜犹豫一瞬,害怕自己倒满后他又喂给自己,但又不敢忤逆他的意思,便轻轻倒上半杯。
随后便听见一声轻笑。
平芜循着这声轻笑仰头去看,只见齐聿端起那只酒杯,不动声色地一饮而尽。
那上面,还残存着自己的口脂……
虽然此时还没醉,但平芜却觉得自己有些迷迷糊糊,泛着粉红的脸颊越发滚烫。
可齐聿神色如常,仿佛方才喂她喝酒只是一时兴起。
平芜咬着牙又斟满一杯。
下一瞬,那冰凉的酒杯却又触上她的唇。
连灌了两大杯,平芜两眼发直,看着四周影影绰绰,仿佛蒙着一层薄雾。
身子都有些坐不直,若是再来一杯,那真的就要一头栽倒过去了。
“陛下,民女不胜酒力……”
还没等她说完,齐聿冰凉的手指便抚上她的侧脸。
隔着一层面纱,触感却依旧柔软、烫手……
平芜虽头脑发昏,但还没彻底失去意识。齐聿这动作是何意,他到底有没有认出自己……
大抵是没有罢,不然他身侧的利剑恐怕早已出鞘。
感受到自己的脸顺着齐聿的力道被轻轻抬起,她的一颗心好似也被提起来。
于他而言,自己此刻只是一个被臣下献来尽兴的美人,他若想做些什么,如今似乎也不算奇怪。
想到这,平芜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也许是有些醉了,思虑便不那么周全。
她挣扎着别过脸去,躲开他的手和视线,闹脾气般呢喃道:“做什么?”
“什么?”他又凑过去,没听清楚。
四周琴声混着箫声,原本美妙的旋律变得纷乱繁杂,齐聿不悦地皱起眉。
下一瞬,齐聿撩袍起身,顺势将平芜单手圈在怀里。墨色大氅将平芜整个人都遮住,只露出一角裙摆。
酒水作祟,平芜被猛地带起身时,腿脚有些发软打颤,不慎撞倒齐聿的腰间,贴得更近了些。
她还没彻底喝醉,红着脸想要分开些距离。不料,齐聿原本扣在她肩上的手滑落下来,又紧扣在她的腰侧。
视线陡然升高,平芜下意识惊呼一声,映入眼帘的便是齐聿近在咫尺的侧脸。齐聿俯身,将她稳稳托在怀里。
随后,忽视周边或惊讶或惶恐的眼神,大步离开宴席。
齐聿一走,剩下的人便炸了锅似的乱作一团。
肃州的那些官员四处打听那女子是哪家的姑娘,又是谁献上去的。而南齐的武将更是激动,凑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
那些人原以为陛下因错信原先的假朔月后,从此便不近女色,太后三番五次逼迫他娶郑老太师的孙女郑舒为后,他都推脱过去。
没想到在这小小肃州,竟然能看到这样的场面……
底下乱哄哄地嚷作一团,甚至还有人打起来赌,赌陛下会不会封此女入宫。
但也有人认为陛下只是一时兴起,一时间,热闹非凡。
只有云鸿,继续自顾自斟了杯酒,叹着气摇了摇头。
今后,且还有得折腾呢。
——
肃州地界偏北,冬日的夜里,北风似凌厉的刀子,吹的人脸生疼。
平芜身披轻纱,在这隆冬夜顺着廊道穿行,不一会儿,手便冻得僵硬。
不知是不是齐聿察觉到这点,他的步子迈得越发大,身影也越来越快。不消片刻,便进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
屋里暖烘烘的,不一会儿,平芜的手脚便恢复知觉。
也许是被风吹得狠了,酒意也消散许多。
齐聿将自己放下来,不知是不是平芜的错觉,总觉得他动作间温柔极了。
但她不敢多想,眼看着齐聿信步走到圈椅处坐下,纤长有力的手斟了杯热茶。
她犹豫着要不要跪下去。但既然有求于人,她咬咬牙,作势要跪。
“起来。”齐聿见状不悦地轻敲茶杯。
“你当孤是个傻的,认不出你不成?”
平芜些微讶异,抬眸望过去,见齐聿正一寸不错地盯着自己。
方才凉下去的双颊又烫起来。
齐聿好像能看穿她心中所想,“逃都逃了,怎么又回来见孤。”
她不知道齐聿心里想着什么,可难免好奇,他认出自己了,却没有发火。在他眼里,自己到底对他意味着什么。
“自然是不愿在乱世漂泊……”
“没说实话。”他冷冷地打断。
平芜眉间闪过一丝为难,总不能说自己想要依靠他救青姨罢,那也太直白了些,况且,她并不想早早把自己想做的事情暴露在人前。
“有事相求。”平芜厚着脸皮。
“何事?”齐聿摩挲茶杯,在手中轻晃着,一对凤眸低低垂着,叫人窥不见他的情绪。
“友人被楼刺史抓走,总不好见死不救。”她指李含玉,虽然她们二人是素未谋面的友人。
“男子?”不知是不是平芜的错觉,总觉得齐聿问出这话时,有些咬牙切齿。
平芜连忙摇头,“是一位汤饼铺的姑娘,因为长相清秀,便被官兵抓来献舞……”
“唔……”齐聿若有所思,“你想求孤救她?”
不知是酒意又开始作祟,还是齐聿那充满蛊惑的嗓音萦绕在耳边,平芜点点头。
“那……是不是孤让你做什么,你都答应?”
依旧是充满蛊惑的问句,平芜抬眸对上他的双眼,复点点头。
要做什么……男女之间,似乎只有那件事了。平芜对此并不是讳莫如深,扮作舞女上台献舞前,早便预想过如今这个场面。
在她眼里,青姨的性命最重要,其他的,都是身外之物。
平芜轻轻抬手,解开腰间的细带。
见她这动作,齐聿神色猛地一怔,长眉凝重地拧起。
“你就这么豁得出去。”齐聿心脏好似被揪紧,她为了别人竟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若今日是别人抓了你的友人,你也会这样做?无论那人是谁?”他又问,语气里压着怒意。
“自然。”平芜眨眨眼,故意这么说。
她故意气他,是想看看齐聿作何反应。果不其然,齐聿沉着脸立刻站起身,满脸怒色,扯过她的手往里间走。
眨眼间,头晕目眩,平芜后腰被抵住在墙面。这猝不及防的一撞,令她的头脑更清醒了些。四周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酒气,齐聿轻拂她的脸,缓缓探入耳后,揭下那方挡在两人面前的面纱。
终于再次看清她的脸,日思夜想的人此刻近在咫尺。
“好……孤倒要看看,你能做到哪步……”
齐聿的脸上好似凝满寒霜,一双凤眼好似翻涌着滔天怒意。平芜看向他的眼睛,心如擂鼓般跳动,原来,他也会因为自己的话,情绪有如此大的波动。
此刻,他知道自己不是朔月。
此刻,她也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平芜浅笑一下,手臂攀上齐聿的肩膀。她闭上眼睛,用冰凉的唇去探寻他的,青涩又小心翼翼。
这一刻,齐聿脑中紧绷着的弦一瞬间断裂。
可笑又好气。
在眼前人的眼里,无论是谁都可以,只是凑巧是自己。
他本该生气,可平芜的主动冲垮了他的一切防线,让他只剩下被动地承受。
眼前,平芜的吻生涩又稚嫩,只会轻轻啄几下,就像一只啄食的鸟儿,她好像有些醉了,踮起脚太久,有些累,便轻轻退后一步。
“陛下,这样可以吗?”
齐聿此刻真是气笑了。
望着她迷离的眼睛,鸦黑的睫毛像小扇子,有些没精打采地垂下,齐聿的心忽然软了下来。
也罢,他只庆幸她没遇上别人,不然,他那时只怕会真的疯掉。
“不可以。”齐聿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平芜皱了皱眉,为什么不可以,话本上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她咬咬牙,紧紧攀住齐聿的脖颈,将大半力量都压过去。
“怎么样才算可以?”她好像真的醉了,都有些看不清齐聿的眼睛,语气里似乎也带着不满的嗔怒。
但平芜此刻又有些开心,至少她知道,齐聿并没有把她当作别人,一直以来都没有。
齐聿眸色暗了下来,紧盯着她红彤彤的脸,和那张饱满圆润的唇,一时间没有回答。
平芜急了,蹙眉又问了一遍:“陛下,怎么样才算可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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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酒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