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尚且年幼,免不了要喝奶水。李华忠没有养孩子的经验,为这事愁眉苦脸了好一阵,甚至后悔起当时莽撞地将孩子抱回来。孩子总在夜间啼哭,那声音好不凄惨,李华忠听了,心里十分难受。
他因为太穷,到老也没有伴儿,一辈子都孤孤单单,更别提养孩子了。李华忠只能手忙脚乱地去哄孩子。
原本凄清寂静的茅草屋,现在时不时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有时是一阵细小的抽噎。邻里乡亲路过李华忠的住处,听到这声,都不免感到奇怪,向来安静的屋子,怎么会传来哭声,这哭声过于反常,但也只是惊讶了片刻,并没有多作逗留。
其中也不乏有好奇心泛滥的人,但最多想往茅草屋里探一探,见屋子的大门紧闭后,便兴致缺缺地走了,内心感到一点儿失望,但很快便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不再好奇,失望的心情也很快就消散,继续去干手中要做的活计。
李华忠不是个喜欢分享事情的性格。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大概有十来天,李华忠抱养婴儿的事,都没有乡亲发现。
乡亲们知道这件事,是在一个安静的春天早晨。
李华忠看孩子饿的嗷嗷啼哭,实在没有办法,他只好去找人寻求帮助。他一路上左转右拐,鞋底都沾满了已经干燥的泥巴,终于来到一个偏僻的院子外。他轻轻地叩了叩眼前深红色的大门。
不久,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尚且年幼的小女孩,大概只有**岁,她见是李华忠,开心地扬起嘴角,喊道:“爷爷!你怎么来了?”声音如铜铃般清脆。
李华忠和小女孩一家交情很好。他有一次压马路,路上碰见了这小女孩,看她在摘狗尾巴草,便给她编了一个好玩的玩意儿。两人虽然隔着辈分,说话却十分投机。
两人一见如故,很快便成了忘年之交。
李华忠也笑望向小女孩,温声问道:“雪朝,你妈妈在家吗?”
小女孩名叫李雪朝,她立即道:“在呢!你找她有什么事吗?”此时她这才注意到李华忠手中抱着的一个婴儿,又好奇地问道:"爷爷,你手里抱着的这个婴儿是谁的?”
李华忠耐心地回答她,如实地道:"我前些天抱养的。"他顿了顿,又蹲下身子,和小女孩平视。他认真地注视李雪朝的双眼,用几乎郑重的语气,道:"雪朝,能不能麻烦你们给这孩子喂点儿东西吃?—我孤家寡人,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
李雪朝没有任何犹豫,同样郑重地点了点头,她诚恳地道:"爷爷,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会照顾他的。”
李华忠听了,摸了摸李雪朝的头,笑着道:“那我便宽心了,真是谢谢你们了。”随后,他放心地把孩子递给了李雪朝,到地里头干活去了。
李雪朝抱着孩子,慢慢地向屋里走去,她凝神看路,害怕孩子有什么闪失。
屋里安静地坐着一位妇人,正在聚精会神地编织草鞋。李雪朝将孩子递给了她,道:“妈妈,李华忠爷爷刚才来了。—你看,这是他抱养的小孩!他拜托我们照顾孩子一会儿。”她顿了顿,又道:“妈妈,你能不能给这孩子喂一点奶水?他应该很久没有吃东西了。”
李雪朝的妈妈,是一位年纪已有三十多岁的妇人,叫许应珍。她先前总共还生了三个孩子,但前前后后都夭折了,李雪朝是他唯一存留的孩子。她听了这话,马上看了婴儿一眼,放下手里正编织的草鞋,稳稳地将孩子抱了到了怀里。
李雪朝手得了空闲,开始好奇地打量起这个小婴儿,他正闭着眼,安详地睡去。李雪朝小心地戳了戳他的小脸,然后开心地笑了起来。她自言自语地道:“他长的真可爱啊!”
许应珍瞧着李雪朝满眼笑意的模样,也笑了起来,温声地提醒道:“不要乱摸—这么点大的孩子,脸皮薄得很!”
李雪朝听了,赶紧缩回了手。
李雪朝闲来无聊,又仔细地端详起这婴儿,心里觉得十分稀奇。她没有兄弟姐妹,所以对这个小婴儿十足的好奇。她坐到许应珍的旁边,一边看妈妈用手轻轻地趴宝宝的背,一边拿起地上还未大功告成的草鞋,帮妈妈继续编织起来。
等李华忠干完所有的活,来抱孩子时,天已经黑透了。夜间天凉,冷风呼啸地刮着,他揉了揉被风吹得僵硬的脸。
李华忠将孩子抱回家后,把孩子放到了平坦的床上,细心地给孩子盖好了被子。
茅草屋内狭窄昏暗,李华忠借着微薄的月光,从抽屉里翻出一根很久没用的蜡烛。蜡烛于他,是极贵重又烧钱的东西,但一想到还有事情要做,他还是平静地划开火柴,将蜡烛点燃。
昏黄的烛光将屋子照的黄亮,烛火摇曳地燃着,有如鬼火。李华忠的影子被烛光倒映在破损的墙壁,影子被拉得很细很长,使他看起来更显单薄。
他从破烂的柜子里翻出来一件自己的深色棉袄,棉袄不长不短,袄子袖口已露出棉花来。这件棉袄是他以往冬天用来御寒的衣物。
李华忠用剪刀把棉袄厚一些的地方减下来,一针一线地缝缝补补,费了很长时间,才终于织成了一件小孩穿的袄子。他把孩子身上破烂的衣服换下来,再把这件新袄子仔细地给孩子穿上,以免孩子受冻。
家里没有一件孩子用的衣物,李华忠打算日后去镇上买一些回来。
夜很深了,李华忠才熄灭蜡烛。他把剩余的蜡烛用心地放回原处,然后慢慢地睡去。
到了赶集的日子,镇上异常热闹,大街上聚满了人。人群密密麻麻的,李华忠被挤得行走得异常艰难。
整个大街,所有店铺紧紧地挨在一起,有的高,有的矮些,看来参差不齐。
李华忠在一处还算宽敞的空地上停下,抬眼望着前方的一排排店铺,开始仔细地寻觅起来。他左瞧瞧,右望望,眼睛最终停留在了其中一座稍显矮小的店铺中。店铺上方的牌匾已经有很长一段历史,看上去很旧,李华忠没读过书,识不得几个字,他当然不认识牌匾上的字。他只能通过以往的印象默默地去辨认,这家店铺应当是专门卖小孩的衣物用品的。
他穿过人群,来到店铺内,店铺里此时还有好些客人,大多都是女性,她们正在认真地挑着衣物。
李华忠也在店铺里仔细地挑选起来,所有的衣物在他看来都十足的漂亮,但他却不敢轻易去买。他今天为了来买衣物,将存了好久的积蓄都拿了出来,积蓄本就不多,即使放在裤兜里,也仅仅只有薄薄的一叠。
他最后精挑细选了几件看来朴素便宜的衣物。
付账时,才惊觉这几件衣服裤子其实都很贵,他又细细地询问了掌柜一番,“这些我不打算买了,还有没有便宜一点儿的?”他黝黑的脸上闪过一抹红晕,不细看压根看不出什么变化。
掌柜没说什么,把衣服放到了一边,向李华忠指了指最外边那排衣物,道:“这些衣服价格都挺便宜的,质量也很好,你去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多谢了。”李华忠道。
掌柜闻言,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对他笑了一下。
李华忠又去那里挑了几件合适的衣服,然后将它们通通递给了掌柜,腼腆地对着掌柜笑笑,道:“就这几件吧。”
他局促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付完账后,他才终于如释重负,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日子悄无声息地流逝,一个月过后,李华忠才猛然惊觉自己还没给孩子取一个像样的名字,只是成天这样不着调的照顾着。
李华忠瘫坐在木椅上,木椅吱吱作响起来,他内心感到一阵迷茫,他还没想好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他是个农民,没有文化,自然取不出高雅的名字。他望着青天,想了半天,心里仍然没有任何思绪。他无端地叹了一口气,又望向熟睡的孩子,那一眼很深,也望了许久,眼底几乎要溢出慈祥,他往日黑亮的眼瞬间平静了下来。
李华忠心里忽然想起了自己常去的群山,它们容纳万物,却又巍然屹立。他希望这孩子也如水杨庄的群山一般,堂堂正正做人,品性端正。
同样,他也希求这孩子能够有个圆满的人生,不要像他一样,年过半百,依然形单影只。
李华忠思索了很久,终于想好了孩子的名字。
这孩子就叫青生吧。
李华忠整日五更就起,深夜才歇。除了干农活以外,他还需要去深山里砍柴。
深山终日荒凉,前头唯有一些枯草,草茎被劲风吹压,仍旧顽强地挺立。只有深山最里头,才有茂密的树林。
深山的最外围,有一个破败的城墙,李华忠不了解它的源来,只模糊地知道它应当是前朝的城墙。堆砌起来保卫城里的百姓,但现在已被拆毁,再也用不着了。
除去必要的砍柴,李华忠平日很少来到深山,主要是这里实在太过荒凉。在里头走着,他心里头不免发怵。
城墙外围的边角处,却张着一棵茂盛的桃树。枝上的桃花开得灼灼其华,十分明艳。
李华忠惯爱四处逗留,自诩见过不少景象。无论是枝繁叶茂的,亦或是荒凉死寂的,他都看过不少。但他第一次来到后山,看到这棵桃树,他还是惊讶了。
李华忠的心迅速地跳动了一瞬。
他没有想到如此荒凉的地段还能开出这样的植物,微微地愣了愣神。
随后,他再次深深地望了桃树一眼,心竟神奇地平静了下来。
他开始闷声砍柴。
砍完柴,天色又黑透了,李华忠背着捆好的一捆柴,来到许应珍家门口。他再次轻轻敲了敲她家深红色的大门。
开门的是许应珍,看到是李华忠,她还惊讶了一瞬。她没想到夜深了,李华忠会出现在她家门口。又想起他家中的婴儿,转身就要去屋里拿东西给他,以为是孩子又饿得啼哭了。
李华忠见她动作,知道她是误会了。他连忙叫住许应珍,提了提手中的一捆柴,道:“我来给你送点儿木柴。”
许应珍这才去看他手中的木柴,她愣了愣神。
许应珍本想推脱,觉得自己也没帮他什么大忙,真的用不着送这么一大捆木柴来。她欲想开口,就听到了李华忠的声音。他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他用近乎郑重的口吻道:“收下吧,我没有什么好送你们的,只能砍了点儿柴来给你们。—也不知道这些柴火你们够用不够用。”
许应珍望向李华忠漆黑的眼,知道他是认真的,她最终收下了木柴。许应珍笑着对李华忠说了声:“谢了,叔。”语气却十分郑重。
李华忠摆了摆手,同样跟着笑了起来。黝黑的脸庞立即浮现出两三条明显的褶皱,皱纹有如窄小的乡间小道,看来十分生动。
月光同时渗进了两人的眼底,两人的眼变得异常的明亮,里头甚至闪着细细的微光。
李华忠走后,许应珍背着这捆木柴,很快地就将它们背到了自家柴房。她常年干活,双手充满了力气,所以背起木柴来并不费劲。放置好木柴后,她将柴门关好,回了屋。
屋里正亮着一盏孤灯,李雪朝正坐在灯下,帮她编织刚才放下的草鞋。见她回来,李雪朝问道:“妈妈,敲门的是谁啊?”她好奇极了。
许应珍如实回答:“你李华忠爷爷,他给我们送木柴来了。”她顿了顿,又继续道,"我开门的时候,还吓了一跳,以为是谁呢,乌漆嘛黑的人影,背上还背着一大捆东西—我真是没想到他会来给我们送木柴。”她喃喃似的低语。
李雪朝笑了起来,脸像绽放的花朵,煞是灿烂。她肯定地道:“他人可好了,他送木柴来,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他一定是觉得我们帮了他,送木柴来回报我们吧。”
许应珍也拿起还没编织完的草鞋,双手继续编织起草鞋来。她听了李雪朝的话,笑了一下,心里也认同女儿的看法。不过,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是转头去看了一眼木桌。桌上摆满了书,她严肃地问道:“雪朝,我今天布置的功课,你做完了吗?”
李雪朝早就猜到许应珍会来盘问她,对于教育,许应珍一向严格。她虽然没念过私塾,但是对于读书认字,她一样不落。这部分都是由许应珍亲自教导和监督她。
李雪朝重重地点点头,回她:“妈妈,你放心吧,我哪天的功课落下过啊!—你也不想想,我多用功!”她打趣地说。
许应珍自是知道李雪朝向来用功,但还是坚持每天监督女儿学习。读书是循序渐进的事,她不愿意看到女儿半途而废。在许应珍的观念里,读书极为重要。
“那就好。”听了女儿肯定的回答,许应珍终于放心下来。
两人没有再聊,在灯下专注地编织起草鞋。黄亮的灯光亮着,将两人的影子斜斜地倒影在墙壁上。
等到李雪朝困倦了,许应珍便招呼她到床上睡去了,走到床边替她仔细地掖了掖被角。随后,许应珍坐回板凳,继续编织起草鞋,她的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草鞋,模样极其认真。她一点儿都没注意到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夜已经很深了。
深夜又刮起呜呜的大风,冷冽地拍打窗户。窗户吱吱呀呀地摇晃起来,许应珍没有什么反应,依旧不慌不忙地编织草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