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痕 第52章 Chapter52

金看着她那张脸，心里堪堪流淌着冰血。

曾经面对这样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他也觉得胸腔下的爱是正常的，他认为，爱是没有性的，是神圣的伟大的，是哪怕换一个人披上爱的人的样貌，一样可以扮作他。

卡罗琳细嫩的手腕经不起折辄，就如同他的心脏受不住最爱的人在他眼前消失，埋葬维塔利斯，他是处于大雨滂沱的心情，湿发片紧抱脸颊，雨水倒灌耳朵，把爱人的呼声都淹没掉，他也掉进思念的漩涡。

他一病不起，不是身体的病，更多是心里。不能闭上双眼，他更害怕看到维塔利斯的脸，他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遇到的第一位友善的同类，知晓无法凝出结晶时的痛苦，他们都品尝过。

彼此捂不热的肩头也都依过，笨拙执拗的情话总要以单音节开头然后保持沉默，面对色香味都没有的饭菜也不会抱怨。

两个对生活都不熟练的男人总要学会照顾对方，时间就像孩童文具盒里的磁吸铁，吸引些饱含杂质的东西，久而久之彼此便无法紧紧拥抱。

维塔利斯是他生命中的四季，四季荒芜后他也丢掉了魂魄，维塔利斯不止是路过他，还成为了他的一部分，他丢失后，金也会迷路。

他不能看小女儿的脸，却又期待望向有她的相片，看她把父亲的眼睛带回世界注视着他，顿时有曾经被拥抱的感觉。

看她哗啦啦地冲澡，不再是平坦的胸部，也不是扎人的下巴，羊奶玉一样的肚和腿，他不能呼吸，像见到维塔利斯的鬼魂。

他天真地相信每个人的魂魄都带着母性的光辉，耀眼的温暖的，这其中有生命的奥秘在里面。

他后来绝不相信这其中有“强迫”一说，他只认为那是他为了弥补创伤而做出的正确的选择，他是面目狰狞地反驳与挣扎，绝不亲口承认他小女儿浸湿床单的每一滴血与泪。

“可以了，不要再说了。”台浥尘打断她，长久沉默地望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卡罗琳捧着哭红的笑脸，她掌心中都是积蓄的泪水，“我没关系的，我现在已经不坏了。”

台浥尘看见窗帘缝隙泄露进来的阳光把她的脸颊照得亮亮的，手指缓慢地移到她额头上，问：“这疤怎么来的？”

“这个啊？”卡罗琳往后退了退，摸着半张扭曲的脸，“这个多亏了段姨啊，是她设计了一场车祸，让我和他坐上同一辆车，上车前我给了他一瓶水，里面放了肌肉松散剂，所以我爬出来了，他没有。”

台浥尘说：“挺好。”

卡罗琳起身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笑道：“嘿！别这么整天苦着脸，在这儿你肯定是安全的。”

被突如其来的安慰弄得有点懵的台浥尘缓缓抬眼，疑道：“你这身板能扛动我？”

“她的握力是95kg，你还是她帮我从海里捞上来的。”段朔林女士淡淡道。

台浥尘有一瞬认为他失去了意识，食毒蘑后的幻想跳进耳中，他喊道：“真的？”

“嗯。”段女士全程都没有看他一眼。

台浥尘盯着卡罗琳看了许多眼，最后停留在她那看不出肌肉形状的手臂上，下意识问：“所以我知道在你们国家吗啡这玩意儿挺流行，但也不至于把你进化成金刚芭比吧？”

卡罗琳：“……”她目光微微闪动，朝台浥尘那条完好的手臂扬了扬下巴。

段女士平静道：“他的手臂值50万美金。”

“我去！”台浥尘眼睁睁看着缺失的半边身子，多亏这机械手臂，连身价都能往上涨50万美金，不过没他一次任务塞牙缝拿的多。

段女士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我想你是个小男孩应该也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所以选了一款外表最简单的，灰黑色有辨识度，别人看到也不敢轻易动你。”

她端详了一会儿台浥尘的脸蛋，用更笃定的语气说：“功能一应俱全，到时候安装上会有一段磨合期，你需要驯服你的假肢。手掌上布满了视线捕捉网点，你只需要盯着一个东西，用另一只手教他就好。技术公司在今天下午进行面部信息采集，惹出事来，不要说别人利用你。”

台浥尘问：“说了会怎么样？”

段朔林：“丢人。”

台浥尘一噎，他非但不觉得丢人，另外还会想要申请……换个艳红的、大紫的不好吗？更喜庆一点。

段朔林有些咄咄逼人的眼神把他劝退了。

病房外忽地渐响起人声和脚步声，纷沓杂乱的间隙，一个步伐沉稳的男人走进房间，信眉冠目的样貌，从容淡定的举止，微微鞠躬向段朔林问好。

段朔林性子冷得极淡，没听见应声，男人已经走到台浥尘面前，卡其色西装搭配同色系领带，他取下领带夹，顶端竟是扫描巩膜数据的信息采集器。

台浥尘耐着性子让男人捏着他的下巴对着眼球来来回回扫过两三遍，不时又被男人注视的视线盯得不自在，他频频转开眼球，又被提醒要好好配合。

“……”台浥尘无声地骂了一句。

录入信息完毕，男人走到段朔林面前，温和地凑近低声说了两句话，便起身告别。

台浥尘平缓地说道：“他长得太熟悉了，我有点想不起来叫什么。”

“孙伶仃。”段朔林道。

台浥尘惊道：“是她？她不是个女人吗？怎么好端端就……就，转性了？”

奇了，今天怎么大家都趁我醒开始转性了？

段朔林简略道：“易容，她跟航天工程局有过节，不易容的话很容易被认出来。”

窗外阳光不那么盛，台浥尘用手臂拨开一条缝隙看停在楼下的轿车，孙伶仃这身男装办的极像，若不是被段朔林提醒，他真以为孙伶仃就是瘦弱些的男人，不过这倒看出她平日的些许癖好是真派上用场了。

孙伶仃坐上驾驶座，抬眼对上台浥尘的视线，暗沉的阳光中，她露出柔软干净的笑，向台浥尘挥了挥手。

台浥尘急忙放下窗帘，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他垂下头盯着手掌，攥起又放开，不知道林青渭过得怎么样。

段朔林问：“你知不知道你父亲还活着的消息？”

台浥尘抬头看着她，神情像是遇到奇怪的事情才会有的，那样古怪与不可思议，他吞咽了一下，“段阿姨，你在说什么啊？”

装傻，真是好本事。段朔林站起身，将用旧信封包裹的相片转交到台浥尘手中，她听着包装纸被台浥尘捏得嚓嚓响，叹气道：“另外，里面有一些关于你妈妈病逝的真相。”

台浥尘皱起眉头，他紧咬着牙齿，下颌绷着不松劲，单个手笨拙地扣去不牢固的胶带，拿出一沓相片，看起来沧桑年老的男人，以及排在后面几张有关病历的照片。

他手指哆嗦，拿起那张照片凑近看。

患者刘平年，熟悉的妈妈的名字。

确诊胰腺癌晚期，用药生理盐水。

他手指对准药品名称后每一栏内填写的记录，周佩仪的话一遍遍回荡在脑颅，清一色的生理盐水与葡萄糖，最基本的用来调配药剂的无用的，却用来做为她生命最后的支撑。

台浥尘很难平稳心情，一张张相片，最后一被撕毁在花池泥土下的X光片，完好的胰腺，没有肿瘤没有硬块，他拿起这张照片，递到段朔林面前，“什么意思？”

“表面意思，你妈妈压根就没有患癌。”段朔林说道，平静的语气仿佛暴风雨来袭前最后的宁静，“我一直都在猜想AS针对告密者或者泄露机密的人都有一个绝对能让他们付出代价的办法。直到周佩仪把几年前遇见你妈妈时的情形告诉我，我才意识到这看似是对你母亲的惩罚，更像是对你和你父亲的多方面牵制。”

段朔林的话一字一句地延伸在台浥尘大脑中，他无法冷静，无法接受事实，却听到她继续说：“如果只是单方面惩罚你妈妈，他们一定不会解决其余的温饱问题，但他们这么做了，并且还允许你妈妈一定范围那的自由活动，她有枪也有身份，还可以乘船到金苦什。这足以说明，AS当初拿你妈妈做**实验，一是为了惩罚你父亲窃走私密资料，另一方面就是，为了牵制你们父子俩。”

台浥尘并非冷血的人，假使妈妈的癌症是被自然查出，他不会有今日情绪决堤的时刻，他承认自己的孝顺，从未怀疑过问题的根本在癌症本身上。

除了积极化疗，他想不出其他办法，为了向服务中心缴纳足够的住院费用以及化疗费用，他接过的私活数不胜数，赚了干净的钱拿给母亲当做医药费，这份藕断丝连的亲情却让AS得逞，成为他们直接监视一家三口的便捷通道。

台浥尘几乎要呕出来，他扣紧嘴唇，胃部一阵绞痛，眼睛布满了红血丝，问道：“他在哪？”

段朔林问：“谁？”

他双目通红，更幽恨地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