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剑重比西吴第一力士用的长枪,比她的手腕宽两倍,跟她的手臂一般长,是周辽上阵杀敌,破坏对方阵列用的重剑。
提着剑席地砍去,尘土飞扬,千军万马人仰马翻。那是他惯用的武器。
他胜之不武。
李安宁是世家公子,是西吴的太史令,管撰史,他博学多才却从未习武,怎么提得起来?就算提起来了,举不高,抡不动,也无法砍向他。
她歪着头,忍不住嗤了一声:“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状元。陛下怎么不去和修鞋匠比谁修鞋子更快,怎么不去和渔夫比谁抓鱼更快更好?”
“我凭什么要和别人比,和他李安宁比就好了。”他单手拿起案上的茶,一边慢慢呷进嘴里,一边不屑地挑了挑眉,“我在军营里苦读,论起刀剑不差他,论起诗书礼也不差他。我到底差他什么了?就凭他出生李公府吗?”
“差在你滥杀无辜!”她的目光哀怨的,轻轻扫过他,“在你杀他之前,在那个傍晚,我想着,今日是李安宁的生日,我一定要陪着他。但在这之后,我要和他说明白,和他和离,此后便随你南下,如你的意。可你不愿意让我见见他,你还杀了他。”
他攥紧了茶杯,一时间青筋毕露。
在这寂静的宫殿里,寂静的深夜里,一切都平静了下来,连他嘴唇嗫嚅的声响都能听见。他的唇是那样薄,不免令赵璇儿想起从小那些嬷嬷们谣传的,薄唇的男人也薄情。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觉得自己的命运可笑。
被人杀了丈夫,没名没分地养在这座椒房殿里,不知椒房独宠还能有几年。他们关系特殊,也许将来他腻味了她,她又会从禁脔变成女儿,到时候自怨自艾地看着他立后生子。
她恨他。
他但凡是个好人,把她抢过来,到底也该给她点看得见摸得着的尊荣。哪怕她不想要,他也该塞到自己手上来,硬要给她。
可他什么也不愿意给。
一如当年,他害怕自己玷污了他的一世英名,好久不肯回府。
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哪呢?
为什么要在她已经全然把他忘怀的时候,毁了她的一切,令她过上这惴惴不安的日子?
他就这样恨她吗?
她恨他恨得要死,目光变作剑去砍他,变成刀去戳他。周辽却抬一抬眼皮,若无其事:“那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呢,珠珠。”
她苦笑:“我要和你说的呀,是你把我推在门上,捂着我的嘴。”
周辽顿了顿,变得面色惨白,急忙抓住她的肩膀:“赵璇儿——”
她却挥了挥袖子:“请陛下回吧,让璇儿一个人歇息一晚上。”
他想解释,却发现自己越是多言,赵璇儿越是崩溃。他知道今日不是好时机,只得由着她,穿着一身单薄的常服,来不及披上外袍,灰溜溜地走了。
赵璇儿躺回寝床上,他身上龙延香的味道经久不散,飘在鼻间,像一双无形的手缠上她的脖颈。更漏一点一滴,一点一滴,重重地掉下去,她看着它们掉下去。
她数来数去,是六滴。无论怎么去数,都是六滴。
尽管她知道绝不是,却情不自禁想起李家的六口人。他们会说会笑,会打会闹,足够谦卑,足够忠诚,眼见着西吴如山崩塌,如洪水流去,也恪守着自己的本分。在周辽眼里,他们只是六只嗡嗡作响的蚊蝇,轻轻伸出手,一下就碾死了。
倘若不是她嫁到李公府,他们不会死。
是她害死了他们。
赵璇儿无法入睡。
她记得嫁入李公府的时候,她故意和婆母作对,起的很晚,也绝不去敬茶倒酒。已经日至中天,她慢悠悠地在铜镜前梳妆,看李安宁进来,挑了挑眉:“我绝不会按你李家的规矩来,也不会伺候任何人。你若不服,就找我的叔父去。”
她故意挑衅他们,指望他们忍无可忍,告状到周辽那里去。
他一定会千里迢迢到李公府来,赔礼道歉,然后……义无反顾地把她接走。
只可惜李安宁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微不可见地笑了笑。他喊仆人送来了一盅甜汤,捧着她的脸亲了亲:“谁吓唬你要守规矩啦?我李安宁不是什么英雄豪杰,却也不会容许任何人刁难我的妻子。”
她经历过荣华富贵一夜之间坍塌,是个刺猬,李安宁却是一池温水,泡得她舒展开了身体,渐渐袒露出了温暖柔软的内里。她在他身边渐渐习惯了,他也在她身边渐渐活泼起来,曾经她以为他们是天生一对。
赵璇儿后知后觉,不是那些会喊打喊杀的男人才算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至少在她心里,李安宁是。
至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里,自己渐渐抚平了过往的不甘心。
她不再念念不忘自己被周辽拒绝时的羞耻,而是惦记李安宁外出时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他总是会给她带很多小礼物,写诗夸她,感叹娶到她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
李安宁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她不是非要嫁给周辽才算圆满。
曾经她以为,要嫁就嫁天底下最好的一个男人。
那些能打能杀的人大多粗俗不堪,没有比叔父博学的。
那些博学的人又都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没有比叔父勇武的。他接过了父亲的棒,把她保护得那样好,比从前还好。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不知道自己离开他怎么活。
尤其是听别人说,嫁人以后要侍奉公婆,操持上下,她更是惊慌失措。她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些事情她一个都做不来,何况将来还有可能要面对丈夫的妾室通房,嫁到别人家里,又该怎么办呢?
所以她想出了躺到周辽床上去的馊招。
当然,她也是真的喜欢他。
她最爱种花了,从前被花藤绊倒,后颈上划了个大疤。下人们给她上药,她觉得迟早会好,懒得天天坚持。
周辽抓到她,撩开她的后领,一边给她擦药,一边嗤笑:“赵璇儿,你架子够大的呀?怎么,还是从前家里的老奴用着顺手?人家给你擦你还嫌不配了?”
他翻身做主,惦记她父亲提拔他的恩情,不记她虐打他的仇恨。他把她养育大,那几年他们的关系一直是既生疏又熟悉,随着她一点点长大,连牵手的肢体碰触都不再有。
那时的他擦药的手摸着她的后颈,下意识又放在了她手腕上,她记得他们突然对视了一眼,记得自己那时怔怔的,按捺不住恐怖的悸动。
这十年的庇护已经深入骨髓,痛彻心扉。就算是被押送到长安的途中,她也是一边恨着他,一边思念他。
她此时此刻不愿见他,只是因为自己愧对那六条人命。
他以为只有他身陷于中吗?
她也多想劝劝自己,自私点,再自私点,乱世似坟场,特别是像李家这样忠于旧太子的,就算周辽不杀他们,他们恐怕死得也不会太晚。
要是她放下这些,心甘情愿扑到周辽怀里去,翡翠珠玉,荣华地位,不是触手可得吗?
要是她再狠下心来,将李芙改名换姓,变成周蓉,她们两个的前途命运,母女团聚,不是指日可待吗?
可惜她做不到。
同一个世界,同一个长安宫,风漫无目的地吹到另一端,周辽也无法入睡。
他没大管腹间的伤口,方才看了一眼,好像有脏的脓水。他拿了一把小刀,将结好的痂挑下来,咬牙去挤干净。他的牙都在打颤,痛苦地靠在床阑干上,又取来烛火去烧。
生剐皮肉,火烧火烫,自然痛不欲生。他却觉得没什么。
只是想起方才赵璇儿的话,忽地有热泪滚到脸颊上。
今生今世,他不恨任何人,不恨抛弃自己的爹娘,不恨鞭打过自己的赵璇儿,不恨天,不恨地,只恨自己。
倘若重来一次,他看见眼前平躺在寝床上的赵璇儿,一定会认真地端详她那时的模样,以示对她的重视。
她的妆是精心化的,衣裳是花了功夫挑选的,那是她的心意。她眨眨眼,目光像刚蒙蒙亮的天空,小而挺直的鼻梁下是轻而快的呼吸。
她当时应当很期待他的答复。
可他没有爱惜,他把一切都毁了。
倘若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会握紧赵璇儿的手,握紧了,告诉她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松开。
可他绝不后悔杀了李安宁,更不后悔杀了李家人。
重来一次,他只会下手更快更狠。如若会有不同,那大概就是他动手之时会选择蒙上赵璇儿的眼睛。他可以骗她说送他们去避难出游,然后把他们一家人扔到一口大锅里活活煮死。
绝不会那么干脆利落地给他们一个痛快了。
他想起赵璇儿肩上那道再也无法消除的疤,恨得直哆嗦。
还有李安平,李安平那个畜牲!李家人忠于旧主,他却野心勃勃,招兵买马,自立门户,最终东窗事发,被他爹李老公爷狠狠抽了一百鞭子,逐出家门。
一开始,他全靠着胞兄李安宁的接济,后来逐渐有了势力。
兄嫂把女儿李芙托付给他,他却将李芙扔给了刘满意。
若不是自己的人留了个心眼,李芙恐怕早就死于非命了。
他怒目看着天空,想着有朝一日,李安平也落到自己手上,必定让他和刘满意都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他恨不得生啖其肉,生饮其血!
那双血红的双眼在一夜未眠以后更发可怕,他迫不及待到了外朝,命寺人们把他那位老母赶到外宫,再把那些穷亲戚通通丢出皇宫。
很快有人死谏,说是自古以来,九州大地以孝治天下,撼动国本,岂不是自取灭亡。
周辽不慌不忙地笑了笑,问近侍居于平蛮郡的周夫人可曾到达长安。
近侍忙道:“周夫人已在温室殿外等待。”
那是他的养母,赵家那位周姓老马奴的妻子。他下旨封她为太后,居于长乐宫,受万民供养,享食邑万千。
到底是生恩重,还是养恩重?这下谁也说不清楚了。
他随朝臣们自己去争辩,又下旨修葺外宫,只说自己是并立了西宫太后和东宫太后,并没有故意刻薄了谁。实际却在为自己和赵璇儿不用应付那个乡野泼妇而偷笑。
周辽轻松无比,坐回温室殿的御座上,这时近侍大海慌慌张张,扑进大殿来:“陛下,邺城那边来报了,找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