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soul酒吧。
墙上的时针刚走到九点。
谭笑坐在阴影处的金属单椅里,安静地看着床上昏睡的女人。她手中拿着一支纤细的酒杯,杯中液体如凝固的鲜血,在暧昧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长崎玫瑰。这间酒吧的招牌,也是那晚她第一次遇见肖鸯时点的酒。
据说,这款酒在圈内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通常是“1”才会点的。
所以那晚肖鸯会误会,也不算全无道理。
Insoul打着清吧的旗号,但此刻楼下传来的分明是混合着打击乐的躁动蓝调,隔壁房间□□碰撞的声响和压抑的呻吟也毫不遮掩地穿透墙壁。
所谓清吧的这个“清”字,不过是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粉饰太平的谎言罢了。
肖鸯就是在这片混沌中醒来的。
酒劲未散,但比酒精更猛烈的是从小腹深处窜起的一股邪火——像是千万只蚂蚁顺着血管爬遍全身。她想蜷缩身体抵御那阵难耐的酥痒,却发现四肢软得使不上力。
双手被折叠在身后,手腕上皮绳紧勒进肉里的痛意撕扯着头皮。
这是…被绑架了!
意识到这个情况,肖鸯迅疾睁眼环视周围,这是一间双人套房,透过透明的浴室玻璃能看到里面放着一张形似人体跪坐的折叠椅,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肖鸯当即脸色大变。
这是?!情趣房间!
“醒了?”
温柔的女声像一片薄雪落在耳边,声音凉薄,却又环绕着一股香氛似的浓黯暧昧,漫不经心里透露着危险。
肖鸯心脏一紧,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只是徒劳。
余光瞥见床侧一米开外的阴影里,一支玫红色的高跟鞋尖正轻轻点地。头顶昏黄的灯光投下三色花的图案,那只鞋尖恰好落在花心,随着杯中液体的旋转频率,有节奏地晃动着。
肖鸯的目光顺着鞋跟往上爬——修长的小腿,包裹在黑色西装裤里的腿线,再往上……
“谭笑?!”肖鸯的声音因为惊愕而变调,“你想干什么?”
谭笑从阴影中微微前倾,紫色的灯光落进她眼里,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她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在逗弄掌心的猫。
“我想干什么?”她语速慢得像在品味每个字,“不如……你猜猜?”
肖鸯从未见过这样的谭笑。
第一次在酒吧遇见,谭笑知性、优雅,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气场。后来在新人培训会上,她的讲话张弛有度,对工作的责任感、对新人的关照都真诚得让人心生敬意——正是那次,肖鸯收起了原本只是“玩玩”的心思,对她生出几分真正的尊重。
可现在呢?
这个谭笑让她浑身发冷。
“我……我怎么在这里?”肖鸯强压下身体的异样,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我们不是在喝酒吗?你说有视频要跟我交换录音,还答应帮我进二培……”
记忆碎片翻涌。
她跟谭笑约好了八点在这家酒吧见面,来了以后两人莫名其妙被拉入情侣活动,肖鸯歪打正着抽中了盲盒,奖品是一杯长崎玫瑰。
那酒味道醇厚,后劲却大得惊人。谭笑当时还贴心地劝她少喝点……对,就是那杯酒之后,一切都模糊了。
“你在酒里下了药?”肖鸯猛地瞪大眼睛。
谭笑轻笑一声,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看来脑子还没被药烧坏。”
她站起身,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像倒计时的钟摆,“偷鸡不成蚀把米,搬石头砸自己脚——肖鸯,这两句话送你,刚好。”
阴影随着谭笑的靠近笼罩下来。肖鸯想后退,身体却不听使唤。
下一秒,一只冰凉而有力的手突然扼住了她的喉咙!
“咳——!”肖鸯剧烈咳嗽起来,肺叶像要炸开。
谭笑俯身,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声音却冷得像冰:“你自己做了什么,真忘了?”
“我……我只是……”肖鸯的脸因缺氧而涨红。
“只是趁我接电话时,偷偷往我杯子里加了点‘料’?”谭笑的手指微微收紧,“一个录音还不够,想拍点刺激的,让我一辈子受你威胁,是不是?”
肖鸯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想起来了——就在自己因为抽中盲盒而兴奋时,谭笑去了洗手间。桌上那杯未喝完的长崎玫瑰就摆在眼前……那个瞬间的恶念,那个从包里摸出小塑料袋的颤抖的手……
“可惜啊,”谭笑手上泄了几分力,却依然钳制着她,“你下药的那杯被我调换了位置,现在感觉如何?是不是很爽?”
肖鸯惊愕回视。
她愕然的不只是自己被人识破伎俩,最终自食恶果,还惊愕这么粗鄙的话竟然会出自谭笑之口。
“所以你现在……要报复我?”肖鸯声音发颤,却强撑着瞪回去,“谭笑,你别乱来!你如果敢对我乱来,我绝对报警!”
“报警?”谭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好啊。要不要我先帮你拨110,告诉他们你试图□□未遂,还涉嫌敲诈勒索?”
“我勒索你什么了?”
“肖小姐贵人多忘事,忘记自己是怎么进X了?”
此话一出,肖鸯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谭笑却在这时退开半步,露出了身后一直隐藏在暗处的摄像机——红色的录制指示灯正稳定地闪烁着。
谭笑熟稔地抬手按下开机键,回头道,“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肖小姐估计不懂玩儿火**的道理。从你进酒吧的那一刻恐怕就想好了给我下药了吧,用这种方法牵制我,以为能先发制人?我都没说自己手里有你什么视频,你急什么?”
“既然不是那种东西,你还有什么能跟我交换的?”
“也是,所以我们现在开始吧,还要多谢你给了我灵感。”
谭笑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从容的温柔,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毛骨悚然,“你自己脱,还是我找人帮你?”
肖鸯的视线掠过谭笑,落在浴室透明的玻璃上。里面那把造型诡异、宛如人体跪姿的椅子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她的目光又扫向床头柜——两排皮制束缚带和金属道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谭笑,你下流!龌龊!”肖鸯的声音带了哭腔,却还在强撑,“我真是看错你了!”
谭笑不为所动,只是轻轻“哦”了一声,自顾自地说,“真是不好意思,忘记你手捆着了,没关系,我找人帮你。”
话音刚落,像是早有安排好的,房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
求生的本能让肖鸯有那么一瞬间心怀希望,以为会有人进来救自己。
不过当看见两个蒙着脸的彪形大汉走进来,西装包裹下的肌肉线条贲张,眼神凶悍如野兽时,肖鸯当下只有如坠冰窟的战栗和绝望。
两个男人一言不发地看向谭笑,等待指令。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肖鸯彻底慌了,她拼命往床角缩,“谭笑!谭笑我错了!我不该给你下药,我不该拿录音威胁你!二培我不进了,我离你远远的!你放过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谭笑抬手示意,两个男人立刻朝床边走来。
“不要——!”肖鸯尖叫起来,眼泪夺眶而出,“谭笑!除了这个,我什么都答应!你要钱是不是?我有!我把录音原文件删了,备份也删!我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我发誓!”
脚步声停住了。
肖鸯从散乱的发缝看去,那两个男人已经转身出了门,房门被轻轻带上。
她瘫软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
“钱?”谭笑重新坐下,优雅地交叠双腿,“肖小姐,我对你的钱没兴趣。”
“那就是录音?你放心,回去我就把录音都删了。”肖鸯哽咽着说。
“那段录音,”谭笑的语气骤然降温,“是谁给你的?”
肖鸯没想到谭笑会问录音从哪里来的,其实对谭笑来说,录音来源完全不重要,重要的是彻底删除这份隐患。
肖鸯愣了一下,被谭笑暗紫色灯光下锐利的目光看得发虚,错开视线说。
“我……我自己录的。我那天搞错了面试时间,提前一天过去了,路过茶水间看见你被人拉进电话间,出于八卦的心理,录下了你们的谈话。”
“撒谎。”谭笑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我看过监控。你确实在那天中午路过电话间,但只停留了十二秒。十二秒,够你从包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录音软件、开始录制,然后录下长达四分半的完整对话?”
肖鸯的嘴唇颤抖着。
“况且电话间的隔音比一般房间要好的多,你确定人耳都不一定能听清楚的情况下,手机能录进音?”谭笑身体前倾,目光如炬看着肖鸯。
房间陷入死寂。
肖鸯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
谭笑伸手,冰凉的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对视:“所以,再问一次——那段录音,到底是谁给你的?”
“我……”
“想清楚再说。”谭笑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颌骨,动作温柔,力道却暗示着随时可以施加的疼痛,“我的耐心有限。”
肖鸯的眼泪无声滑落。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是有人匿名寄到我公寓信箱的。一个U盘,里面只有那段音频,附了张打印的字条,说……说如果你想进入X,就该知道怎么做。”
“字条还在吗?”
“烧了。”肖鸯闭上眼,“我当时怕惹麻烦。”
谭笑随即松开了手。
“咳咳——”
谭笑刚才的手劲足以掐死一只猫,肖鸯震惊又后怕地栽倒在床上,“谭笑,你来真的?咳咳咳。”
谭笑久久没有说话,太过激烈的情绪潮水一般退下去,谭笑这才想起来什么,喃喃说道。
“没想要你命,但确实有人差点见了阎王?”
肖鸯不知道谭笑说什么,只是迷茫地看着她,等终于缓过来能正常呼吸了,才问,“你在说谁啊?”
问出这话的同时,肖鸯几乎是触电一般的想到另外一个人,忽然心里止不住的难过。
谭笑看穿她出神是想到了谁,“被挑断手筋的是谁,还需要我提醒你?”
“难道肖鹭是因为这个人?不对,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肖鹭难道不是因为撬走了人家女朋友,遭人家报复才——”
肖鸯没再说下去,眼泪簌簌地落。
想到自己会因为肖鹭破防,又抹了眼泪,一脸逞强地再次看向谭笑,“不过,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死了我都不会眨一下眼。”
“是么,就这么不在乎她的死活。”
“难道你跟前任分手不会诅咒他倒大霉,虽然不至于丢一条命那么严重,但是那个女人始乱终弃在先,被人家对象报复也不奇怪。”
“既然毫不关心她。那么那晚跟踪我到医院偷听我们谈话的是谁?不仅如此,还向护士要诊疗记录的人又是谁?”
肖鸯哑口无言。
半晌才滚落一珠泪又问谭笑,“你当时,看见我了?”
谭笑把手机里面监控画面放出来给肖鸯看,“自己看,当时鬼鬼祟祟扒在门口的是谁?”
那晚,谭笑正在病房与肖鹭交谈,忽然感到身后窜入一丝冷风。
她猛地回头——房门竟不知何时敞开了一道缝隙,而自己分明记得是关紧了的。
谭笑心头一凛,立即追了出去。
深夜的医院走廊空旷寂静,只有零星的人影走动,哪里还找得到半点可疑的踪迹。
但是谭笑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适逢这种特殊时刻,她总要多留一个心眼。谭笑当晚就联系到了院方要求查看监控画面,果不其然。
肖鸯出现在画面中并不奇怪,只是,谭笑仍有顾虑在。
总觉得,那晚跟在自己身后进入医院的,不只是肖鸯。
可能,还有第二个人。而那个人才是真正的跟踪者。
不过可能是最近发生事情太多,殚精竭虑之下有点草木皆兵了,谭笑这样安慰自己。
监控画面清晰捕捉到肖鸯的脸,这下无可辩驳,肖鸯颓然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谭笑缓声道。
“肖鹭的手筋是被挑断的,嫌疑人至今没有下落,就像你说的,肖鹭私生活混乱,被人报复也不奇怪,而她也自认为是意外纠纷不敢把事情闹大。”
谭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肖鸯心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肖鸯摇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床单上。
“因为对方背景太深,肖鹭不敢追究。”谭笑叹了口气,“而指使那个人对肖鹭下手的,和给你寄录音的,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什么?!”肖鸯震惊地抬头。
“他们在清理知道太多秘密的人。”谭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显得有些疲惫,“当然,清理的对象里,也包括我。所以才有了那份录音。”
谭笑回过头,冷静道。
“你自以为聪明的‘录音威胁’,其实早就是别人剧本里的一环?你只是一枚棋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