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笑昨晚就见识过绥江野的车技,原本半个小时的车程,今天只用了十多分钟就到了。
同样不出预料的是,公司楼下已经被闻风赶来、势必要拿一手新闻的媒体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车子只能停在离公司五十米外的商务停车位上,其他公用停车位都被媒体车辆霸占了。
“姐,我送你过去。”
绥江野从窗外乌泱泱的人群里收回视线,没等谭笑说什么,先转身帮她解开安全带。
这个动作本来没什么,谭笑脑袋里却突然跳出昨晚绥江野霸道地把她锁在副驾驶的画面,心下顿时惊了一跳,条件反射地以为绥江野又会对她动粗,当下就往车门的方向挪,声音有点发紧,语带防备:“不用,我自己来。”
她这个“不用”其实有歧义——是不用他帮她解安全带,还是不用送她过去。
手刚碰上金属质感的按钮就被谭笑一把挡开了,绥江野埋在阴影里的嘴角几不可闻地上扬了一下,有点自嘲又有点不明意味的失落,随即他正过身重新坐好。
手重新抚上方向盘,目视前方。要是不刻意观察他手部的动作,根本看不出来他握在方向盘轮骨上的手指正微微收紧。
“你先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谭笑没看他一眼,伸手去推车门。
绥江野又一次转过头,连带着身体不自主地向右边倾过去,语带着急:“姐,那我晚上来接你。”
这讨好般的关心,却被谭笑一顿斥回去:“接什么?我是让你回去,车子给我留下。”
绥江野这明显是主人翁的态度又让谭笑不悦,什么叫我晚上来接你,这车子到底是谁的?
谭笑看着坐在旁边屁股都不带挪动一点的绥江野忽然又来了气。
“绥江野,你是不是太过分了,我妈的房子你免费住了,车子让你开了两次你也当成自己的了?还把接我说的那么理所当然,你把自己摆什么位置了?”
这话半点情面不留,连二十二年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亲情也被谭笑寥寥数语否定,言语之间还把绥江野说成是赖在人家不走的混子。
谭笑说话过了火是真,但昨晚绥江野的所为实在让她恼火无比。对谭笑来说,绥江野就是一个刚出社会的小屁孩,她拿他当孩子看待,虽然年纪上没差多少,但她始终认为自己是他的长辈。昨晚的逾矩,便是他对她彻底的冒犯。这就跟自己带大的孩子想当自己的恋人,自己教出来的学生却将自己当成臆想的对象。
谭笑这话说完,绥江野意料之中地沉默了。
不过情绪掩藏得再好,毕竟年纪摆在那儿,尽管努力装得成熟稳重,他眉心还是抑制不住地狠狠跳动了两下。
“愣着干嘛,下车,钥匙给我。”
谭笑不容分说地催他下去,见他默不作声去拉主驾驶车门,她才慢一步下去。
钥匙即将落到她手心的时候,绥江野堪堪又抽回去,扯起一边嘴角,刚才还有那么一点认错的态度,这会儿全部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向昨晚一样的挑衅和恶劣。
谭笑眉头皱起来,声音已是不悦:“绥江野!”
绥江野拿着她的钥匙举过头顶向后抡了半圈,然后皮靴踩着嘎吱嘎吱的雪上前半步,凑近谭笑,盯着她的嘴唇,说得似真非真,听起来更像是报复她刚才话语的尖酸,特别温柔说:“姐,我好像没跟你说过,我其实特别喜欢听你连名带姓叫我,真的,有种——”
他停下来,刻意压低了声线,拉住要往后退的谭笑的胳膊,凑近她的耳边说:“有种老师训斥犯了错的学生的感觉。”
谭笑冷鼻子冷眼,依旧不改尖刻语气,“你也知道你犯了错?”
谭笑原本还在往后退,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对于绥江野练遒劲结实的手臂来说只是蚍蜉撼树,干脆不躲了,抬头迎视他的眼睛。
身后商场游人如织,汇聚成江的车流从天桥下面缓慢推行,不时发出三五成叠的汽笛声催促,桥上步行街微风和煦,盛开在冬日里紫红色的三角梅沿着步行街两边镂空的栅栏,一路结花打绺向下蔓延至步行街出口,引得周围路过的孩子兴高采烈地甩开母亲的手上去摘几朵。
无论如何看,都是冬日里平常温暖的一个清晨。
如果不知道绥江野和谭笑之间发生了什么,仅从两人身体几乎要碰在一起的站立姿势来说,路过的人可能真会觉得这是一对处在热恋期的小情侣,在冬日里一个暖洋洋的早上出来约会——男的高大帅气,女的从外形到气质也是极品中的那一类,多般配。
“离我远点儿!”
绥江野不注意周围人的眼神,谭笑还要脸呢,大庭广众的,拉拉扯扯算什么。
没空和他僵持,谭笑用另一只没拎包的手上去推他胳膊,勉励维持着体面去推他,整个人像只炸毛的小狐狸。大概是看出她眼底憎恶的鄙夷,绥江野这才慢悠悠放开她,趁他往后退半步,谭笑眼疾手快从他手里抢走钥匙,转身离开。
“姐,你确定不让我送你过去?”他还在做没有意义的坚持。
不过也不是他的关心多余,远处记者狼环虎伺,只要作为目标中心的谭笑一过去,顷刻间就会被吞没。
好在这样的事谭笑不是第一次经历。四年前她刚入职X,碰上对家“音浪”跟X交战最激烈的时候,那时谭笑以一个新人的身份临危受命,也是在这样一个早晨,被围追堵截于人流量上万的早高峰公司楼下。
那时她才二十岁,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也是那次,谭笑临危不乱、条理清晰的发言帮公司赢得全网口碑,帮助公司股价逆风翻盘数百亿。
她就像一粒石子投入波澜万顷的大海,命运的十字将她钉在只能进不能退的风暴中心。只要运用得当,她就是制胜的关键。
谭笑不怀疑四年前自己在X的作为,如今她也不觉得自己应付不过去。
……
此刻,“X”大厦24层乱作一团。电梯门一开,谭笑第一个出去。早就等在门口的助理看见谭笑,恨不能两眼飙泪冲过去,一把拉住谭笑胳膊:“谭总监,你可终于来了。”
说是小助理,其实也是老员工了。之所以看着小,纯属是因为她那张娃娃脸,加上个子小,只有一米六,标准的南方小土豆,要是不看工龄,单看那张整天乐呵呵的脸上镶嵌一双大而清澈的眼睛,还真以为她是新来的实习生。
小助理叫朱晓彤,虽然看着不担事儿,其实能力非常不错。谭笑虽然才当上总监,但通过这半个多月的观察和磨合,知道朱晓彤不是个遇事儿就镇不住脚的人。
今天之所以慌成这样,是因为此次风险内容漏放事件已经在全媒体引起哗然——不只是国内网站架起长枪短炮将公司楼下围得水泄不通,国外网站也在第一时间将X送上热搜。
要是普通漏放还说得过去,重点就在于漏放的全部是高危内容,这对一个肩负社会影响力和行业口碑的互联网公司来说,打击足以致命。
谭笑大步往里面走,面上肌肉绷得很紧,眼神却是一如既往的沉着冷静。
“现在网上舆论怎么样了?”
朱晓彤接过谭笑手上的大衣和皮包,边紧跟上谭笑的步伐边小声汇报:
“谭总监,目前网络舆论主要来自两方面,一部分是用户和网民的声讨,质疑平台的风控能力;另外就是竞品公司在这个节骨眼上落井下石。我们已经删帖五十多万了,全部来自对家的恶意抹黑。”
谭笑对这一回复并不意外。
眼下只要随便打开网页看一眼,就能在各种花花绿绿的文化、财经帖子中看到不少对家借题发挥的文章,且评论明显呈现一边倒态势,全部是诟病X的。有的甚至跳开这次事件,直接八竿子打不着地阴阳起X的上层管理,甚至是股权结构的不合理性。
很明显,都是找枪手写的抹黑水文。
X在短短的四年时间内成为国内使用规模最高的短视频软件,不管是明处还是暗处的对手都数不胜数。这种时候是制敌的最好时机,大家自然不会放过。
谭笑来的路上就已经在心里默默盘算接下来的局面。
除了舆论攻击,上面的人肯定要下来问话,X势必要面临一波行政审查。
谭笑被朱晓彤拉着快步走向风控一大部,沿途所有人都神色紧张,键盘敲击声比平时急促三倍。大屏幕上实时滚动着舆情数据,负面声浪如潮水般上涨。
“具体情况?”谭笑边走边问,声音冷静得让朱晓彤都愣了一下。
“凌晨3点17分,平台突然涌现大量新注册账号,统一发布高危内容。我们的人工智能风控系统在3点19分标记异常,自动启动二级响应,但攻击规模超出阈值,3点22分系统部分瘫痪。”
朱晓彤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技术团队在3点30分启动紧急预案,4点前基本控制住新内容上传,但已有217个问题账号发布的内容被传播,累计浏览量达到……”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890万。”
谭笑推开风控中心大门,二十多名员工齐刷刷抬头,眼中都是血丝和焦虑。她没时间安抚情绪,直接走向中央控制台。
“启动一级应急响应,所有人回到岗位。”谭笑的声音不高,但穿透了整个嘈杂的空间,“晓彤,我要三份报告:技术溯源初步分析、已传播内容清单、法律法规风险评估。15分钟内。”
“技术组,我需要知道攻击路径、可能的入口点和攻击者技术水平评估。”
“法务组,立即联系我们的合作律师事务所,准备应对可能的法律诉讼和监管部门问询。”
“公关组,30分钟内准备好第一份对外声明草案,重点强调我们已经控制局面并正在配合调查。”
命令一条条下达,原本慌乱的空间逐渐恢复秩序。谭笑打开自己的工作站,快速浏览着夜间日志。当看到攻击模式时,她的眉头微微蹙起——这不像是典型的外部黑客攻击,某些特征更像是内部权限被滥用。
王强。
这个名字毫无意外地跳进她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