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是我,市第三人民医院,你现在过来一趟。”
这是绥江野当时说的话。
肖鹭原本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是再一回忆起那晚男人摘下头盔露出来的脸,是一张年轻却荷尔蒙爆棚的脸。
似乎是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谭笑闻言皱了皱眉头,只说,“你可能听错了,好好休息。”然后就从医院离开了。
谭笑没回家,直接开车去了insoul酒吧,她这两周神经绷得太紧,需要让自己短暂放松一下。
两杯长崎玫瑰下肚,不知道脑袋里怎么想起绥江野。谭笑从家里拿了换洗的衣服以后这两周都睡在公司的私人休息室,没回过家。
那晚脆响的一巴掌之后,她和绥江野就没再联系过,估计他已经回部队了。
谭笑心里放心的同时,又升起一股无边的寂寞。她也是人,她也是女人,怎么可能不希望家里灯火通明,有人做一桌饭等着下班的她回去。
以前有母亲三个人一起,虽然气氛也不太好,但毕竟算是一个家。
绥江野要是不回来也好,这回来待了几天又忽然走了,这种落差感比单纯的孤独要难忍上百倍。
尤其夜晚,人被压抑在面具之下的情感会像雨后春笋肆意迸发出来。
身后的乐队唱甲壳虫的《Yesterday》,挺老的一首歌,特别适合酒吧今晚的怀旧主题。
Yesterday,all my troubles seemed so far away
Now it looks as though they're here to stay
Oh,I believe in yesterday
Suddenly,I'm not half the man I used to be
There's a shadow hanging over me
Oh,yesterday came suddenly
Why she had to go I don't know she wouldn't say
……
谭笑碰见两个前来搭讪的英国佬,其中一个毕业于什么商学院,好像是全球排名前几的大学。
谭笑公司也有同所院校毕业的人才,她手下就有两个,带了两年,对贵院校的含金量只能持保留意见。
两人问谭笑能不能喝一杯,谭笑问他们是想拼酒?
两个英国佬看着年纪不大,可能是学生来留学的,谭笑婀娜多姿的样子跟这句简直可以跟大老爷们儿相媲美的话实在不符。
两人当即就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显然是有点惊讶到了。
谭笑正无聊,左右给人各让出一个位置。两人都金发碧眼的,长得跟年轻版的伯恩·安德森很像。
明明跟绥江野完全是两个气质,谭笑却觉得眉眼莫名相似。
可能像的不是眉眼,毕竟绥江野相比眼前两个偏骨感的年轻人,更加粗狂沉稳。
明明年纪相仿,却有种沙漠,之鹰的狠绝,果敢,眉眼里面的东西早已经不是谭笑能揣测了的了。
酒意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都化作了某种带着刺的冲动。
谭笑朝那两个被她的话弄得有些懵的英国男孩笑了笑,那笑容在酒吧迷离的光线下,有种近乎妖冶的魅力。
“怎么,不拼酒,就请我喝一杯?或者……”
她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滑过,眼波流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聊聊你们那所‘著名’的商学院?”
她的语调慵懒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性。两个年轻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弄得既兴奋又有些无措。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荷尔蒙很快压过了短暂的迟疑。
“当然,当然可以。”其中一个连忙说道,伸手想去搀扶看起来有些微醺的谭笑。
谭笑没有拒绝,就着对方的手臂站了起来。身体因为酒精和长时间紧绷后的骤然放松而有些发软,但她竭力维持着那种掌控一切的风流姿态。
她左手轻轻搭在另一个年轻人的肩上,三个人以一种略显亲昵又有些踉跄的姿态,朝着酒吧通往楼上私人包厢区的侧门走去。
乐队还在唱着《Yesterday》,那怀旧的伤感似乎被隔绝在了她此刻选择的、带着堕落快感的道路之外。
她脑子里有点空,又有点满,塞满了工作,王强那通威胁电话,还有……绥江野那晚医院最后看向她时失落受伤的眼睛。
她用力甩甩头,想把最后那个影像甩出去。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侧门冰凉把手的瞬间,另一只更有力、骨节分明、带着明显训练痕迹的手,先一步按在了门上,挡住了去路。
手的主人像一堵沉默的墙,骤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谭笑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酒吧走廊相对昏暗的光线下,绥江野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T恤和长裤,身姿笔挺得像棵白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眼神沉甸甸地落在谭笑搭在别人肩上的手,以及她身旁两个明显状况外的年轻面孔上。
他周身的低气压,与酒吧里喧嚣迷醉的氛围格格不入。
“让开。”谭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而硬,带着被冒犯的不悦。
两个英国男孩也察觉到了不对劲,面前这个男人虽然没说话,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感让他们有些紧张。
“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吗?”其中一人用不太流利的中文问。
绥江野的目光终于从谭笑脸上移开,扫了他们一眼。
他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两个年轻人下意识地松开了搀扶谭笑的手,后退了半步。
“她喝多了。”绥江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稳定,是对那两个男孩说的,“你们可以回去了。”
“你谁啊?凭什么……”另一个男孩试图争辩。
但在绥江野再次投来的目光下,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那是一种经历过真正风雨的、带着实质警告意味的眼神,绝非普通争风吃醋可比。
谭笑被绥江野这副理所当然的“安排”彻底激怒了。
她往前一步,几乎要撞进他怀里,仰起脸,浓烈的酒气混合着她身上惯有的冷香扑面而来。
“绥江野,”她一字一顿,带着讽刺的笑,“部队里教了你跟踪,还是教了你多管闲事?”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插手。滚回你的部队去,这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格外重,像是要故意刺痛他。
绥江野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按在门上的手微微用力,手背青筋隐现。
他沉默地看着谭笑因酒精和怒意而泛红的脸颊、有些迷蒙却努力瞪大的眼睛。
那里面写满了叛逆、自弃和一种他熟悉的、用锋利伪装起来的脆弱。
“我没回去。”他忽然说,答非所问。
混乱的思绪还未理清,绥江野已经不容分说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而粗糙,力道控制得恰好让她挣脱不开,又不会弄疼她。
“你干什么!放手!”谭笑挣扎,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
绥江野没理会她的反抗,对那两个已经完全傻眼的英国男孩扔下一句“抱歉,她是我家人”。
然后半拉半扶地,将谭笑带离了那个即将通往暧昧空间的侧门,径直朝着酒吧出口走去。
“绥江野!你混蛋!你放开我!”谭笑一路低吼,引来一些注目。
但在绥江野冷硬的气场下,无人敢上前询问。
直到出了酒吧,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谭笑打了个寒颤,挣扎的力道也弱了些。
绥江野将她带到酒吧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后巷,才松开手,但身体依然挡在她和酒吧大门之间。
谭笑靠在冰凉的砖墙上,胸口起伏,瞪着他:“你什么意思?没回去?那你这些天在哪儿?”
绥江野站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身影几乎将她笼罩。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有压抑的怒火,有深沉的担忧,还有一种谭笑看不懂的、近乎痛楚的情绪。
“我申请了延期归队,”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有些事需要处理。”
“什么事?”谭笑追问,心里却莫名一紧。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而笃定:“你的事。”
“我能有什么事?”她嗤笑一声,别开脸,避开他探究的视线。
“绥江野,你管得太宽了。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你最好明天就买票滚蛋,别在这里碍眼。”
又是这样。用最伤人的话,把他推开。
绥江野忽然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近乎危险。
谭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度。
“你能处理?”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就是像刚才那样,随便找两个不认识的小鬼,用这种方式‘处理’你的寂寞和压力?”
他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谭笑心上,让她又疼又怒。
“是又怎么样?”谭笑扬起下巴,故意用一种轻佻而残忍的语气说。
“我乐意。绥江野,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还是我的谁?”
“性虽然解决不了问题,但可以抒缓压力,我谭笑想睡谁就睡谁。”
“你不是也一直认为我是那种烂人么,那晚医院说的话,你都忘了?”
那晚明明是他自己问的。
“我不在的这四年,你领回过家多少男人,又或者,你睡过多少男人?”
这是他的原话。
谭笑逼近一步,眼神锐利而疼痛,刻意勾起最不堪的回忆。
“医院那晚你说的话,需要我帮你回忆吗?……绥江野,这才是你心里真正的想法,对不对?”
“现在装什么正人君子来管我?”
绥江野的呼吸猛地一窒,仿佛被自己当初掷出的利刃回刺中心脏。
昏暗中,他的脸部线条绷紧如岩石,眼底翻涌起剧烈的痛悔和被她此刻行为点燃的暴怒。
他下颌动了动,声音干涩发紧:“我……”
“你什么你?”谭笑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笑容讥诮又苍凉。
她指了指酒吧方向,故意用最轻佻的语气说:“对啊,我就是这样的人。”
“一个人不够,我还要找两个,年轻、新鲜、不懂事……多有意思。怎么,你管得着吗?你是我什么人?”
“四年前你一声不吭就走,现在又一声不吭回来,还摆出一副监护人的架势干涉我的生活。”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积压多年的委屈和质问。
“绥江野,你告诉我,你到底算我的谁?凭什么来管我跟谁喝酒,跟谁走,跟谁睡?!”
“就凭我跟你一个妈!就凭我叫你一声姐!”绥江野低吼出来,额角青筋跳动。
他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吃痛。
话音落下,巷子里有片刻死寂,只有远处酒吧隐隐传来的音乐和两人粗重的呼吸。
绥江野抓着她肩膀的手微微颤抖,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深切的痛楚和自责覆盖。
他看到了她锋利话语背后的绝望,看到了她试图用沉沦来掩饰的无助。那句伤人的质问,此刻像回旋镖一样狠狠击中他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他手上的力道缓缓松开,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沙哑的、近乎破碎的懊悔:“……对不起。”
谭笑一愣。
他低下头,避开了她逼视的目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再开口时,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医院那些话……是我不对。我混账。”
他抬起眼,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挣扎。
“我没那么想你……从来都没有。我只是……只是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我……”
他哽住了,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描述那种复杂灼烧的情绪。
是嫉妒,是害怕失去,是多年分离后不知如何靠近的恐慌,也是对自己无力守护的愤怒。
最终,他只能重复那句苍白的道歉,却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力量:“姐,我错了。我不该说那种话。”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像一盆冰水浇在谭笑躁怒的火焰上,让她瞬间有些无措。
她设想了他的暴怒、他的讥讽,甚至他的强行带走,却没料到他会在此刻低下头,剖白自己的错误。
心防出现了一丝裂痕,但酒精和长期的压抑让她不愿就此软化。
她偏过头,冷笑一声,却掩不住声音里的一丝颤抖:“现在道歉有什么用?绥江野,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了。”
“你没错,我就是这样,你……”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所有压抑的怒火、痛悔、占有欲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早已超越姐弟界限的情感,在听到她再次决绝地要走向别人时,轰然冲垮了绥江野最后的理智防线。
他猛地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狠狠拉向自己。
同时低下头,以一种不容抗拒甚至堪称凶狠的力道,吻住了她那双不断吐出伤人之语的唇。
“呜——!”谭笑所有未出口的狠话和挣扎,都被这个滚烫的、带着惩罚和宣誓意味的吻堵了回去。
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充满了掠夺的气息,粗暴地碾过她的唇瓣,撬开齿关,深入地纠缠。
烟草味、淡淡的酒气和他身上特有的凛冽气息强行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谭笑的大脑一片空白,握拳捶打他肩膀的动作渐渐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谭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时,绥江野才稍稍退开,却仍近在咫尺地抵着她的额头。
呼吸灼热急促,喷在她的皮肤上。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骇人,紧紧锁着她震惊迷蒙的双眼。
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一字一顿地问道:
“现在,你知道我是你的谁了吗?”
没等谭笑从这惊天动地的吻和宣告中回过神来,绥江野已经再次将她打横抱起。
“啊!你放我下来!”谭笑惊呼。
“闭嘴。”绥江野抱着她,大步走向停在巷子尽头的黑色奥迪,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硬。
“我送你回去。今晚,你哪儿也别想去。”
车门打开,她被妥帖又强势地塞进了副驾驶。绥江野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吼声中,谭笑靠在座椅里,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
嘴唇上还残留着被蹂躏的灼痛和酥麻。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
酒意似乎被那个吻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混乱的漩涡。
她以为他已经走了。
她以为一切都可以回到冰冷的正轨。
可他却像个幽灵,不,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在她试图坠落的时候,强行将她拽了回来。
而风暴的中心,那个沉默开车的男人,他到底要做什么?他到底对她抱有怎样的情感?
22年的姐弟,他刚刚究竟做了什么!
谭笑闭上眼睛,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情绪。
难道是安心?
因为他的回来?
疯了,她一定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