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笼 第51章 清白之年_10日记

徐之明站在路边，晚风夹杂着槐花香从他发间拂过，身后的灯火凝成污点，易嘉杭站的很近，却看不清他脸上的笑。

易嘉杭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看，一片槐花落在他鼻尖上，“徐哥，那些年辛苦你一个人了。以后我们一起生活好不好？”

徐之明没有回话，抬手扫掉那片槐花。

易嘉杭晃晃他的手，“可以吗？”

徐之明依旧不回话。

易嘉杭问，“徐之明，你累了，是不是？”

“不是。”徐之明语气平淡，“易嘉杭，我要退学了。”

易嘉杭手一抖，不可置信地咽下一口气，“你骗我的，对不对？”

徐之明淡淡笑着，垂头转身，“我没有骗你，我从来不会骗你。”

易嘉杭站在原地，要伸出的手还没有碰到他的肩就落了下来，他压制着情绪，“为什么？”

心里忽然有一棵大树被连根拔起，只留下一堆细根，数年之后，连细根都被全部烧成了灰。

徐之明说：“就这样吧，易嘉杭。”

“是不是因为陈姨？”

“不是，只是因为我累了。”

“累什么？你好好念书，成绩优秀，为什么会累？！”易嘉杭哭喊道，“你别瞒我，到底是因为什么？”

徐之明淡淡笑着，“我要替陈姨还债，她借了高利贷。”

又有一座城塌了。

易嘉杭向前一步，“那我也退学，我和你一起打工，一起还债。”

徐之明没动，“别闹了，好不好？”

“我没闹，我是真心的。”易嘉杭又向前一步。

徐之明：“那是陈姨，法律上是我妈，她借了钱，一切后果该由她儿子承担，而不是她儿子的朋友。”

随即又有一片林被烧毁。

易嘉杭红着眼，“我们不是家人吗？”

“我们算不上法律层面的家人。”徐之明语调变冷，“易嘉杭，你该回家了。”

就是这句话“易嘉杭，你该回家了”，割断了他们之间的八年，像被扫走的落叶，连地面上的尘土都被一并扫走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

易嘉杭拉着他的手，恳求道，“留下吧，一个月而已，只要一个月。”

徐之明仰头看着天边，云卷云舒，“嘉杭，一个月能让一千万变成一亿，我可以等一个月，但债等不及。”

易嘉杭松手了，他笑着退后两步，“好啊，那你回去还债吧。你走，我回家，就这样。”

徐之明愣了愣，忽然想到什么，说，“嘉杭，我的书里面靠墙那本是日记，帮我收好，谢谢你。”

“嗯。”易嘉杭垂眼不看他。

徐之明打开手机，约好车才抬头，“易嘉杭，再见。”

他顺着街边走，易嘉杭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从长街另一头驶出一辆出租车，司机落下车窗，“小伙子，是你打的车吗？这么晚了，就你一个人啊？”

易嘉杭摇头，“不是。”

司机：“……”

这个回答在他四十年生意的预料之外，嘴角抽抽两下，没接到生意，悻悻而去，还骂了几句脏话。

徐之明的身影消失在树影里，易嘉杭靠着记忆跑回家，发疯似地翻那本日记，也许有呢？有徐之明会留下的证据。

2月2 春雨绵绵

小孩今天高三下学期了，我看得出他很激动，一百天倒计时开始的时候估计会更激动！

易叔说，二月二龙抬头。今年又恰好是龙年，一切都好巧，我们也是。

易嘉杭，希望今年能和你一起高考。

3月9 晴天无云

小孩最近热衷写题集，错题本都胖了一圈，我问他给错题本喂了什么，长胖不少。

小孩一本正经告诉我：“喂了美味的数学题和物理天体，还要喂化学推断！”

我问他，我有没有幸也品尝一下？

小孩捏着我的脸要往我嘴里塞，我说他太认真了，还那么喜欢较真，以后会摔跟头。

小孩说，不怕，我有徐哥罩着我。

好啊，我想我会罩他一辈子，易嘉杭，你要等我。

3月25 阴雨不绝

易嘉杭，上课迟到了。

原因是我喂给他一块巧克力曲奇。

上课铃响了，他还没有吃完，又不肯囫囵吞下，躲进楼梯间吃完才进教室，被婷姐劈头盖脸一顿骂，回到座位又跟我嬉皮笑脸装没事人。

我问：易嘉杭，曲奇那么好吃吗？

小孩摸完肚皮：好吃，就是有点少。

我答应他下次再做，会做多一点。

小孩笑着问我，是不是以后每节课之前都要躲在楼梯间吃曲奇？

我说，那不做了。

小孩就说：那你以后把曲奇和槐花做在一起，我一起收集。

我说好，看到傍晚的火烧云，我想，今天应该是暖阳落日。

4月1 倾盆大雨

月考的成绩出来了，小孩考了班里第一名，开心得把卷子展开给我看，我说你真棒，他说我敷衍。

后来比对总分，我比小孩低一分，他拍着胸脯说真险，要我以后都低他一分，我答应了。

上完数学课就下雨了，小孩拉着我去操场打球，我怕他感冒，又担心他体会不到青春时期的疯狂，索性不管。

我们都还年轻，轻狂正因当下年少。

易嘉杭，我以后都只会比你低一分。

4月13 万里无云

小孩感冒了，鼻音很重，前桌调侃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小鸭子，我想了想，好吧，我承认的确很像。

他注意到我看他，小孩生气地笑了，这下像炸毛的小鸭子，如果是在前几天下大雨，我真该带他去洗洗，就当是顺毛了。

今天的晚霞有些黯淡伶仃，学校的梧桐抽叶，易嘉杭，夏天来了。

4月28 晚霞惨淡

小孩困得早，跟我说他要睡了，我还真信了。

但他不知道，我窗子在他窗子斜上方，他亮着灯做题，抓心挠肺半天都没动笔，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准确说是窗子，又开始算那道题。

所以，易嘉杭，我是你算题灵感的源头吗？

两扇对窗是我在夜间失眠时窥探你的唯一途径，明明月圆，床头灯下，我等一个小孩睡觉。

易嘉杭，晚安。

5月3 春山沐语

小孩，今年的倒春寒来的有些意外。

你提刀砍上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前一夜你一晚没睡，等到今早的雨停雨歇，我知道你想的是易叔，不让他冒大雨赶回来。

我早就不恨陈姨了，我们都有一个命，是我们无法拒绝未来塞给我们的所有。

我知道她为什么不想让我走，她借了高利贷，只有我帮她了。

你在三楼，我在二楼，木门碎掉的声音很大很响，连南乔都醒了。

她问我，发生什么事了？

我说：“你大哥替你讨公道，在楼上砍门。”

南乔她开口说话了，虽然很含糊也吃力，但我听清了，她说：“大哥对我好。”

我忽然明白，你为什你执着于让南乔开口说话这件事，小姑娘原来的声音竟然这样有生命力。

我们搬家了，你睡在我身边，这是第二次，我吻了你的嘴唇。

易嘉杭，你是我清白记忆里的一株恋语花。

5月5 彩阳高照

小孩数学最后一题没做出来，但我觉得这不是你原本的实力，到瓶颈期了吧？

说好要让你一分的，竟然食言了。

凌晨陈姨给我打电话，催债的来了，原本的木门变得更烂更破，我好像……

有些动摇了。

易嘉杭，爱是适时的止语。

有些话，不必都讲明，我相信以你的头脑，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现，如果临我走都没有发现，我只好提醒你去看这本日记。

希望你看到这里。

易嘉杭，我爱你。

“……”

房间内一阵死寂，只剩低低的抽泣声，易嘉杭从日记里抽出相片，那张标有“好友代摄，特意珍藏”的相片后面添了一句话。

“如果爱是适时的止语，那我希望易嘉杭是一株永远快乐的恋语花。”

易嘉杭回想起那个下午，徐之明决定要写下自己离开事实的那晚，他的神情其实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温煦放松，只是易嘉杭慌了神。

他害怕自己这疯狂的举动会吓到徐之明，向下看的时候注意到了徐之明手指夹着的烟，他想，这个只年长他几个月的哥哥实则比他年长不少。

于是，他买了包烟，敬给这个唯一支持他的哥哥。

所以那晚他问的那个问题真的很可笑，甚至有些侮辱徐之明对他的爱。

站在他这边的徐之明从始至终都爱着他，无论是出于哪种爱护，这一感情的最终受益人始终都只有易嘉杭一人。

这一天天亮，一人的公交和一人的座位，没有人过问，没有人谈论，就好像世上原本就没有徐之明这个人，只是短暂地出现在易嘉杭的记忆里。

易嘉杭很早想问，你们不记得徐之明了吗？

我们昨晚才一起吃过饭，你们忘了吗？

那个考149分的班长，你们不记得了？

易嘉杭捧着这本日记看了一遍又一遍，他被一股冲上头的失望和决绝挟裹。

后来几天，他疯狂用其他书压着那本日记，甚至在视线不经意扫到都会觉得惶惶然，随后是一阵足以吞没他的撕裂与窒息感。

于是，恋语花也变得沉默。

流星划过天边留下的星轨稍纵即逝，像极了一个又一个欢声笑语的八年。

少年时代的轻狂是因为当下正年少，从躁动不安到温煦平和只需要一本耗时三年的日记。

徐之明这个名字逐渐淡出易嘉杭的生活，只是他也开始写日记。

6月9 徐之明未归

我高考结束了，徐哥。

6月24 徐之明未归

我查到成绩了，总分719。

咱妈夸我了，正好是我的生日。

数学150，如果你低我一分，依旧是149。

7月1 徐之明未归

咱妈给乔乔找了家大医院，手术很成功，南乔开口说话了，有些笨拙，但我一样觉得有……生命力。

PS：徐哥，你用词很奇怪。

7月19 徐之明未归

今天我生日，杨朔和许子将都在，还是那一桌人，就你不在。

徐哥，我想你了。

7月25 徐之明未归

灰港很热。

7月30 徐之明未归

下雨了。

8月15 徐之明未归

月圆。

8月26 徐之明未归

晴。

9月1 徐之明未归

这一天没有日记，易嘉杭不知道要写什么，徐之明的日记越写越长，而他越来越沉默。

也许，徐之明是正确的，爱是适时的止语。

然后是无尽的想念。

他开学了，大学是灰港国语大学，有国内顶尖的汉文字语言专业。

开学前一夜，易嘉杭盯着日记，翻开扉页写下一句话，“明明月圆，床头灯下，我等一个小孩睡觉”。

困意被这句话打散，易嘉杭下楼穿过步行街，熙熙攘攘的人流自两侧穿过，他看到“酷哥”烧烤，身体默许他走过去。

此后五年，“酷哥”烧烤的烟火最旺。

易嘉杭话少，捡了个凳子坐下，看着那处的空位，树影晃动中走过来一道人影。

这一晚，日记迎来结束。

9月2 徐之明归

我想，你在我记忆中始终清白。

孑然一身，热爱经年。

谢谢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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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清白之年_10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