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渡泥潭 第87章 沙漠明珠（五）

见她沉默，帕孜勒意识到自己太过直接了，转而道：“若云姑娘见谅，西夷人说话向来不善掩饰，俗语亦是如此。”

虞怀苏颔首道：“王子言重了。”

帕孜勒抬手做出邀请：“若云姑娘随我来坐，这里风景很好。”

“好。”

她随帕孜勒来到凭栏旁，那里设了案几席位，从亭台上远眺，只见整个延城南面被绿洲覆盖，大片湖泊涟漪微微，飞鸟略过水面，俨然一派生机之象。这片绿洲坐卧在苍茫大漠之上，犹如一颗莹润翡翠，象王城就建在其中一隅。

虞怀苏被眼前奇景震撼，不由感叹：“原来延城这样美！”

二人站在凭栏前后，帕孜勒并未看向远处的绿洲，而是一直在看着虞怀苏，在他眼中胜过绿洲奇景。

“这片绿洲是延城的明珠，也是象王城的珍宝。”

柔和的声音从身旁传来，虞怀苏转头看着帕孜勒：“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美景，的确称得上明珠珍宝。”

帕孜勒同样看着她，眸色幽深：“如此珍宝，当与若云姑娘共赏。”

闻言，虞怀苏慌忙错开了视线：“多谢王子能让若云见识到这般奇景。”

“若云？”帕孜勒呢喃，语气似是在疑问。

忽然，他看着虞怀苏笑了起来，笑声吸引了她的视线，他再次以同样的语气重复，只是这次有些自嘲：“若云？”

“究竟是若云姑娘，还是虞姑娘？”

在帕孜勒澄净的眸子中，虞怀苏看到自己眼中的震惊被放大，原来帕孜勒一直知道自己的身份。

“我无意隐瞒，此次前来是要同王子讲明身份的。”

“既然要讲明身份，又为何要用若云这个名字来递拜访贴？”

虞怀苏眨了眨眼：“因为我要见王子，若我贸然递上拜访贴，只会被当做是个不明身份之人。”

帕孜勒收敛起笑意，皱着眉反问：“所以你就要继续欺骗我？”他俯视着虞怀苏，看着她沉静的面容一点点出现裂痕，“你第一次递上来的拜访贴，我看过。你来西夷找我，是为南虞出使而来，对不对？”

虞怀苏缓缓垂下眸子，张张嘴久久说不出话，她缓了缓心神才开口。

“我真的无意隐瞒，所以上次在百天宴上，才会提出要专程来拜访王子。”

帕孜勒看向绿洲，冷哼一声，嗤笑道：“上次那么容易见到我，你以为是为什么？”他转过头又瞧着虞怀苏，“若不是我主动出现在百天宴上，你根本不会见到我！”

百天宴前两日，阿依慕听慕沙说若云要见西夷的新可汗，于是专程找到了帕孜勒，将这个消息告诉他。

阿依慕一直知道，自她的哥哥丛了无风尘回来后，不仅那个若云姑娘念念不忘，还是一见倾心。

帕孜勒听到这个消息后，欣然前往百天宴，在阿依慕一顿安排下，如愿以偿地和若云坐在了一张桌前。

宴会结束后，她主动去送他，还递上了一封拜访贴。他揣着帖子回到了象王城，打开那封拜访贴看了又看，上面内容与寻常使臣递来的并无二致，俨然一副无聊文书。

可他还是读了又读，看着那干净字迹，突然想起了什么，翻出前几日南虞使臣递来的拜访贴，字迹竟然别无二致。

打开那封公文函，露出封贴上的落款，若云奉上四个字赫然在册。

原来，她竟是为南虞而来，为了南虞太子而来。

顿时所有重逢的喜悦被冲散，他死死抓住那两封拜访贴，手不自觉开始颤抖。在了无风尘时，他原以为二人只是做戏，如今看来是已经动了真情。

正如他所说，他一直等着在等她回到北疆。

这两年多来，他一直想再见到她，盼着她回一趟了无风尘，留意着途径此地的商旅。

期间无数次的往返行走，让他从一见倾心到情根深种，为此苦等了这两年多，甘之如饴，突然觉得自己所作所为可笑至极。

又如此刻，帕孜勒面对着虞怀苏，她什么都没做，而自己的心早已经历了一场凌迟。

虞怀苏皱起了眉：“我知道王子一直在退让，我万分感激。当初化名若云实在出于无奈，并非故意隐瞒，这次我的确是为南虞而来，再次使用若云递上拜访贴，只为能尽快见到王子，然后再当面向王子坦白。”

“如今被王子发现了端倪，我无话可说，因为是我有错在先，王子如何怪我都绝无怨言，只是不想让王子误会我。”

帕孜勒冷笑一声，一步步朝她逼近。

“误会你？你之所以用若云这个名字，不就是吃定我会答应见你？你有什么可让我误会的！”

帕孜勒的话如同一柄剑，刺中了虞怀苏埋藏的私心，这的确是她的想法。她如鲠在喉，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随着帕孜勒的脚步后退。

虞怀苏背靠在墙壁上，帕孜勒一拳打在墙上，将她圈在角落里，已是退无可退，除非从右边凭栏跳下去。

她被突如其来的一拳吓了一跳，侧目看去，白墙上沾染了血迹，她收回视线，直视着帕孜勒。

“王子想要做什么？”

帕孜勒垂眸看着她，眼神已不似初见时温和，唇边漾起一丝戏谑笑容：“做什么？我能对若云姑娘做的事有很多，你想问哪一件？”

虞怀苏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强装镇定站在他面前，冷声道：“王子不要忘了，我是南虞使臣。”

突然，他抬手掐住虞怀苏的下巴，不算用力，却让她挣不脱，索性她不看他。他厉声道：“看着我，我要你看着我！”

虞怀苏抬眼瞪着他，沉静的眸子中染上了愤怒。

帕孜勒稍稍展颜：“说！你以南虞使臣身份来此有何目的？”

她没有回答，反而道：“你先放开我！”她依旧皱着眉，愤怒地盯着他。

他松开了手：“说！”

虞怀苏的脸被掐的有些红，她却意识不到痛：“我代表南虞来与王子商讨国事的。”

帕孜勒如同听了天大的笑话，大笑道：“你们南虞女子讲究三从四德，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女子来插手国事了？”

“你们南虞当真是无人可用了，才派你一介女流前来的？”

南虞女子的处境人尽皆知，虞怀苏早就准备好被人嘲讽，在此之前她早已直面过诸多非议。

群嘲声越大，她越是冷静。

“男子如何，女子又如何，家国危难面前无一例外。如今边疆正抵御外敌，有志者皆已挺身而出，像我这般的女子，在南虞已是遍地开花。”

“王子说我是故意隐瞒，可你又何尝没有隐瞒，同样隐瞒了真实身份。明明已经知道我和柳郎的身份，却还要装作不知情，直到方才拆穿我，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隐瞒！”

帕孜勒看着她慷慨陈词，不由得想起那日在了无风尘初见，她也是这般为那些风尘女子自白的，还将安身立命这样的字眼安在她们身上。

上次他对她是欣赏，然后暗中倾慕，这次他依旧是欣赏，只是这次让他有些不快。因为她据理力争的样子，莫名让他想起了传闻中南虞太子的作风。

暗藏锋芒，伺机而动。

他与高廷只在了无风尘时有过数句交谈，另外他还看过高廷亲笔写的一封告知函，称南虞大军将途径西夷国门。

通篇函文用词精准老辣，行文坦荡沉稳，字里行间又暗藏玄机，让致力了解南虞的西夷王室收录拜读。

此外，再未与高廷有过更深的交涉，可他就是觉得她很像他。

帕孜勒盯着她，低声笑着，俊美的面容散发着妖气，皮相之下却藏着一股狠劲，他咬牙道：“你好大胆！你这般无礼使臣，即便杀了也算不得什么。”

虞怀苏藏在华服下的手紧紧捏成了拳头，掌心湿冷黏腻，身体控制不住的发抖，她在赌，拿自己的性命试探帕孜勒的容忍。

“王子要杀我易如反掌，我知道你不是滥杀之人。”

“我的确不会杀你，可也不会轻易放了你。”说话间帕孜勒看到她脸上的红痕，抬起手想要轻轻触碰，她却偏头躲开了。

帕孜勒并不恼，站直身子面向南面绿洲，语气轻蔑：“我知道你此番前来，是为了商讨共同抗击北异之事。南虞与北异交战将满三年，想要尽快结束此战，也好稳固南虞太子根基。”

“南虞百姓需要太平盛世，可西夷百姓亦是如此。眼下我将继任可汗之位，西夷是最需要太平盛世之时，我凭什么为了他国根基而冒险！”

他转过身来，一手扶在凭栏上：“而且西夷与北异向来不和，离北异堪称咫尺之间，若我出兵相助，万一引来北异报复，对西夷可没有半点好处。”

“我虽不杀你，却也不会帮你。”

虞怀苏知道帕孜勒没有隐瞒，说的正是西夷如今的处境，如今他将继任可汗，求稳守中是最好的选择。

“想必王子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若南虞被北异攻破，那西夷大半疆域都会暴露在北异铁骑面前，先不论西夷兵力如何，就单轮两国关系破裂而言，西夷日后的处境也岌岌可危。”

“王子，若是击退北异，那到时……”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