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渡泥潭 第45章 了无风尘（五）

用过酒食后，帕孜勒要先休息，待晚上再与了无风尘的姑娘以诗会友。流霞娘子早为他准备好了厢房，由颦花带着他上了二楼歇息，颦花准备侍奉他更衣，他道谢后却明确拒绝了。

颦花离开帕孜勒的厢房后，站在二楼凭栏朝下望，一众姐们和流霞都在朝二楼张望，颦花皱起眉为难的摇了摇头，一楼的众人纷纷叹息。

这西夷来的贵客坚持以诗会友，并且一直彬彬有礼，显然是个有原则的人。

待颦花走下楼，流霞娘子看着二楼感叹：“这客人并不是凡夫俗子，你们今夜可要好好表现，跟着他离开总好过那些贪恋美色之人，快趁现在没客人多记些诗文。”

那些姑娘们道声是，赶忙取来诗书翻阅，而颦花沉月和悦风三人却兴致缺缺。

三人来的最早，关系也最为亲近，流霞见了以为是颦花方才没能留下有些失落，走过去安慰三人。

“你们也别丧气，这里你们三个最具才气，定能吸引那西夷贵客的。”

三人默着不出声，交换一个眼神，悦风先开了口：“姐姐，我们才不要离开这里。”

流霞娘子满是震惊，良久才能出声：“什么不离开！不离开，难道要烂在这里一辈子？你们三个必须离开。”

三人再次沉默，眼中噙着泪花，神情倔强。

流霞越过三人上了二楼，敲响了虞怀苏的房门。彼时虞怀苏和高廷刚用过午膳，听到敲门声，高廷前去应门。

“流霞娘子。”

“柳公子，多有打扰，我前来是有事相求的。”

高廷没有多问，而是将她让了进来：“请进来说吧。”

流霞娘子点点头，走进了屋内，虞怀苏从桌前坐起来：“请坐下慢慢说，流霞娘子是有什么难事？”

她也没有客气，坐到虞怀苏一旁，笑着瞧了瞧二人：“看来你们这对有情人是误会解除了。”

虞怀苏轻笑回应：“多亏了流霞娘子指点。”

流霞苦笑：“你二人如此好不令人艳羡，可这了无风尘里的姑娘们，就没这么幸运了。”

虞怀苏为她倒了一杯茶水，轻声安稳：“这世间的确不公，流霞娘子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只要不是违背道义之事，定当尽力而为。”

流霞欣慰一笑，拍了拍虞怀苏的手：“我的确有事想请虞姑娘帮忙。今日来的西夷贵客要以诗会友，我见那人行事有准则，并不是邪魔外道之人，若是有姑娘被他选中带走，应该会有个好结果。至少比在这里要好上千百倍。”

虞怀苏点点头。

“我知道虞姑娘是饱读诗书之人，而这里的姑娘们早早流落风尘，通诗文者少之又少。所以，我想请虞姑娘化作我的姐妹，来为这里的姑娘争取个机会。”

高廷闻言，微微蹙眉。而虞怀苏有些诧异：“我？”

流霞坚定点头：“是，你不必有顾虑，输也好，赢也好，我和这里的姑娘绝不会怪你，只会记得你的恩情。”

她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虞怀苏面前：“就当是我流霞求你了。那些姑娘实在太可怜了。”

虞怀苏一阵慌乱，她赶忙从椅子站起来，要拉流霞起来，她却长跪不起。

虞怀苏为这些女子真挚情谊打动，更加敬佩流霞娘子的侠义，她护了这些女子安危，而这些女子又护下了更多女子。

“流霞娘子，你先起来，我答应你便是。”

高廷微微眯起眸子，走到虞怀苏身后，将手搭在她肩上，目光幽沉地俯视着流霞，唇边是若有似无的笑。

“答应你自然是可以，不过有一个条件要提前明说，她无论输赢，都不在西夷人预选范围之中。”

流霞仰头瞧着高廷，被这个温良年轻人散发出来的气势震慑，不怒自威自他眸中绽放。

“这是自然。我会让虞姑娘扮作我的妹妹。”

虞怀苏将流霞拉起来，扶着她坐下：“好，我答应你。”

高廷点点头：“我娘子是重诺之人，既然她已经答应，我也不再反驳。”

流霞站起来，向二人躬身行礼：“感激之情不胜言表，多谢二位。”

待流霞离开后，高廷坐到虞怀苏面前，看着她许久，发现了她眼中的慈悲。

是慈悲，而非是怜悯。

因为她从不觉得她们可怜，而是心疼她们所经历的苦难。

西夷大漠的傍晚总是壮阔，大漠孤烟，落日长河，正如一幅天生画卷，尺幅之大横跨天地之间。一扇扇窗将这幅画卷装裱起来，虞怀苏正坐在窗前欣赏，任由稚星弱雪两个女童为她梳妆。

高廷坐在一边，看镜中那张素净的脸添上斑斓妆粉，一头青丝结成端庄发髻。

待上完妆后，他离开了房间，因为她们要为虞怀苏换上一身霓裳。他站在二楼凭栏前等待，想象着换完装后她的模样，他必须做第一个欣赏之人。

旁边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西夷男子，年纪与高廷相仿，正是帕孜勒。

二人四目相对，那人朝他轻笑颔首，高廷却错开了视线，他不想节外生枝。帕孜勒不以为意，眼前这个身穿西夷胡服的人有些奇怪，他与西夷人长相有些许不同，更像南虞人士。

帕孜勒用西夷话向他友善问候，高廷也使用西夷话回答，只不过用的是柳南风这个假身份，声称自己母亲是南虞人。

帕孜勒是西夷都城来的商人，他还是第一次来这个号称女儿国的地方，因猎奇之心而来。

简单寒暄几句，了解了一些不知真假的信息后，帕孜勒便走向了一楼。

门内传来弱雪的声音：“柳公子，可以进来了。”

高廷大跨两步站到了门前，心中莫名感到紧张，迟疑片刻推开了门。听到开门声，虞怀苏转过身来，发鬓如云，霓裳逶迤拖地，臂弯处搭着一条薄纱披锦，正轻笑着看他。

端庄华丽，恍若天际的万丈霞光。

高廷走上前，瞧着那双依旧沉静的眸子，由衷赞叹：“很美。”

虞怀苏轻笑着低下了头，她突然理解了书中那些女子所说，女为悦己者容。

稚星收好妆奁：“虞姑娘先稍作休息，待我和弱雪再来寻你。”

虞怀苏点点头：“好，有劳两位了。”

目送二人离开后，虞怀苏转过身发现，高廷依旧在瞧着她，她慢慢走到他面前，眉眼含笑地俯视着他。

高廷随着她的靠近，缓缓仰起头，接受着面前人的目光俯视，也接受着另一个自己对他的垂怜。

此刻，南虞未来的帝王，在她沉静的目光中，甘愿俯首称臣。

窗外黄昏已歇，夜色正一点点爬上来，将整个天幕吞噬，直到最后整个大漠全部陷入苍茫浓黑。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稚星和弱雪来找虞怀苏的。

“虞姑娘，流霞娘子请你下去。”

“来了。”

虞怀苏应了一声，高廷走过去打开了门。两个女童朝高廷和她行礼，虞怀苏随她们走出门，只留给高廷一个眼神一个轻笑。

他目送几人下了楼，却并未急着回房间，而是站在二楼凭栏处瞧着楼下诗会。

虞怀苏在弱雪和稚星簇拥下走到人群前头，场中的女子们被其惊艳，以至于一时没认出来是谁。

她先向帕孜勒和流霞娘子行礼，波澜不惊，端庄有度，令人为之惊叹，甚至一时遮住了，了无风尘中的沉月颦花与悦风三人的夺目容光。

帕孜勒见到虞怀苏那一刻，犹如感受到荷风拂面，只一眼就已沁入他的心肺，琥珀色双眸便从她身上移不开了，眉眼间慢慢浮起浅笑，相较于内心无限涟漪，也只是朝虞怀苏轻轻点头。

“这位就是流霞娘子的妹妹？”

流霞娘子笑着回应：“正是，这正是小妹，名叫……”她迟疑着看向虞怀苏，有些不知该如何介绍她。

虞怀苏心领神会，立即接过话道：“公子，叫我若云即可。”

帕孜勒闻言笑出了声：“这了无风尘姑娘们的名讳都十分诗意，难怪满腹才气，就连大门前立的规矩都十分特别。”

“共有三不进，一是侮辱女子者，二是买卖女子者，三是妄论国事者。不知若云姑娘是如何看的？”

虞怀苏尚不清楚门外立了这些，垂眸听帕孜勒诉说，暗中与流霞交换一个眼神，先是轻笑着思索了片刻。

“这前两条自然不需多言，毕竟我们了无风尘全是苦出身的姑娘。至于这第三条，若云要先请公子莫怪。”

帕孜勒浓眉一挑，琥珀色眸子在烛光下亮若琉璃，正色道：“好，若云姑娘直言便可。”

虞怀苏颔首道：“多谢公子，若云便直言不讳了。关于第三条，公子是男子，自然也懂得一些男子秉性，在酒色之下难免容易好大喜功、口无遮拦。如今北异流匪在三国边疆之地作乱，身为女子在乱世中苟活已是艰难，若再听到些可有可无的，唯恐会丢了性命，是以才立下这些规矩。”

帕孜勒垂眸饮酒，放下酒杯后喃喃道：“原来是为了保命。”

他突然抬起眸子盯着虞怀苏，轻声质问：“看若云姑娘是南虞人士，竟敢如此诋毁男子，你就不怕？”

虞怀苏也盯着他，一字一句说的底气十足：“公子定是在说笑，这里临近西夷，并非南虞，况且我等姐妹已身居如此境地，还有何可怕的。”

“可若云姑娘的谈吐，分明志向高远，不像是会甘愿困于泥泞之地的人。”

“世事无常，无人不向往高处，从而安身立命，这里的姑娘们也不是甘于被困之人。可世道艰难，我等身为女子尚不能安身，又何来立命之说！”

虞怀苏的话，让在场的姑娘们红了眼眶，包括久经江湖的流霞娘子，全都在暗处擦泪。

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

她们甘愿堕落，却从未自轻自贱，耗尽一副薄命之身，去拯救更多相同处境的女子。即便逃离不了这个地方，也能让她们在了无风尘安身，不必受尽苛待。

思及此，虞怀苏环视红着眼的一众女子，她们已经让许多女子在了无风尘安了身，一个又一个，一群又一群。

她们，前赴后继，万死不辞。

这正是面前这些女子所立之命。

虞怀苏再次开口：“不，或许我们早就已经做到了安身立命，而了无风尘中每个人都曾见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