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珩目瞪口呆看着对面的裴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每个冰饮都尝了一勺。
“你……”
怎样!裴若挑眉,看对面之人悻悻然收回空手,心中暗爽。
“我二哥干什么了?”裴若挖着冰饮问道。
湛珩揣起手,“我也要。”
“对面铺子,自己去买。”裴若抬下巴示意街对面。
“你去买。”
裴若停下动作盯着他。
湛珩托起下巴,那意思,还想知道裴攸的最新消息吗?
“好,等着。”谁叫这黄鼠狼消息灵通,裴若认栽,起身去买冰饮,不一会儿抱着一样的四个小竹筒回来,在湛珩面前依次排开,“喏,自己挑。”
湛珩一脸满意,拿起小竹勺子依样画葫芦也每个味道都尝一遍。
“我二哥出来后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裴若再次开口询问裴攸的情况。
“不,恰恰相反,他一改往日作风,外平非议,内抚裴府诸人,又礼贤下士拜均州久负盛名的大儒为师,”湛珩把小竹勺子放回竹筒里,继续说道,“现如今均州城揽月楼说书人的精彩关目已经从‘不可违逆公子意’变成‘浪子回头金不换’了。”
裴若听后点头,意料之中。
她这个二哥原本就非池中之物,多年来不过是被他们的“母亲”周玉蝶抹黑罢了,现下周玉蝶已死,他无需再继续配合“母亲”演戏,也是正名立威的时候了。
“你三弟……”湛珩迟疑着开口。
裴府三房,他们兄妹三人,同父异母,二哥裴攸的母亲是平宁县主,正房嫡出。平宁县主过世后,他们父亲裴别驾裴大人为了官场之利,续弦娶了均州刺史的表妹周玉蝶,生下三弟裴铭。
周玉蝶为自己儿子争家产,使尽各种手段,明争暗夺,多年来她一直以为裴攸是个纨绔蠢货,却没料到她这个二哥是个不简单的,隐忍伪装多年,只待他们父亲过世,火速就料理了三房一切事宜,权柄在握。
“三弟毕竟还是我们的骨血之亲,二哥不会把他怎么样的。”裴若说道。
以她的观察,她这个二哥虽然冷漠,但不是冷血之人。
“那你还安排刘妈妈看护裴铭?”
裴若咽下口中的冰沙,放下小竹勺,轻声说,“人心难测。”
“既然人心难测,有朝一日,裴铭知道是你杀了周玉蝶,你觉得他会不会放过你?”湛珩低头凝视着裴若,压低声音问道。
“他若懂得是非对错,便知一命抵一命,我们谁也不欠谁,如果他日后记恨我,要对我下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裴若冷言说道,眉目森然。
而后意识到此刻身在闹市,她抬手掩饰着捏了捏眉心,“刘妈妈不会让裴府的流言蜚语传到三弟的耳朵里。”
裴府原来伺候周玉蝶的仆从都被二哥发卖处理了,现在整个裴府三房,院里院外都是二哥的人了。而未来某一个合适的日子,她会亲自告诉三弟真相。
“刘妈妈也许能应付得了裴府的人,但不一定能应付得了刺史大人。”湛珩说道。
均州刺史沈大人口口声声和周玉蝶兄妹之情,实则眼睛一直以来盯着裴家偌大家业。那揽月楼里日日上演“裴家纨绔”故事,在均州若没有刺史大人撑腰,谁能在裴家地盘撒野。
“如今周玉蝶已死,我裴家埋伏的刺史线人也都被清理,他的手暂时伸不到三弟身边。”见他是提醒之意,裴若如实回道。
见她思路清晰,事事皆有把握,湛珩不再多言。
“这冬日里,你吃这么多冰饮,于身体无益,”湛珩说着按住了裴若继续舀冰沙的手,拿开竹筒把一旁的羊肉羹推到她面前,“还是多喝热羹汤。”
裴若顺手捧起陶盆低头喝汤,想起紫霄楼上种种,随口说道,“方才和李小娘子一起的那位亲卫府中郎将杨三郎倒是谦逊有礼,不似李家兄妹倨傲。”
“嗯哼。”湛珩嗤之以鼻。
裴若见他面露不屑,“你这人自视甚高,我见他倒是与那些依靠祖上门荫的斗鸡走狗之辈不同。”
“有何不同,”湛珩把玩起腰间墨色玉佩,“杨侍中自己出身寒门,口中为寒门士子开路,倒是想尽办法送儿子进亲卫府,杨三郎谦逊只不过是他家得势还不久罢了。”
“照你所说,凡得势者,皆会沦为结党营私之辈?”裴若提问。
“未必,只不过他杨家未能免俗。”
“那你可能免俗?”裴若扬起下巴看他。
“我也未必。”湛珩垂眸回道。
“我以为你会说,当然,”裴若推开陶盆,手肘撑在桌上,“毕竟你自视甚高。”
湛珩眯眼,“你……”
“郎君!”湛珩的话被青山打断。
青山气息不均,一副急忙奔来的样子,在店门口眼神示意。
湛珩面色一沉,看了一眼裴若,从袖中拿出一个青铜哨塞到裴若手中,“你去坊中三曲巷青筠斋等我,若有危险难以应付就吹响此哨。”
裴若手中的青铜哨沉甸甸,见他面色凝重,知事情紧急,当即点头。
随后湛珩二人从店铺后门隐入夜色。
裴若一路打探问询,到了湛珩口中的三曲巷。
沿途走来,巷内廊下灯笼盏盏,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文人墨客穿梭其间,当真是夜晚的好去处。
确定身后无人跟踪,裴若寻到了青筠斋所在。
青筠斋大门半掩,照常理来说,这夜半丑时,乐馆营业但书斋不会开门营业,此刻门开着,想必是另有原因。
走进店铺,裴若发现这是一家书肆乐器铺,跨过前院走进堂内,只有几盏烛火微光,依稀能看见左手边满柜的笔墨纸砚和文集,右手边墙上悬挂着琴箫阮咸等乐器。
裴若不善音律,因为自小无人教导。
不过左手边的笔墨纸砚她倒是很有兴趣。
“有人在吗?”裴若出声询问。
“来了——”从后堂传来回应,脚步声渐近,“这位娘子您看着面生,是初次光临吧,小店此刻不营业。”
掌柜娘子上前招呼,约莫三十上下,一身靛青色窄袖襦裙,外罩一件石青色半臂,腰间一条皮质玄色束腰,将她挺拔的身姿利落地收紧,显出不同于闺阁女子的爽利,她神情谨慎,眉目间满是探究。
“我是……”裴若话音未落,正门外传来“砰!”地一声响。
二人回头,见一个戴着黑色面罩身穿赭色劲装的高大身影捂着胸口撞进院中,一手握剑,支撑在地。
未等裴若反应,对面掌柜娘子出手直击裴若面门!
裴若侧身堪堪躲过,立马解释,“您误会了……”
那人似是体力不支,单膝下跪呕出一口鲜血,门外传来阵阵脚步声,眨眼间大门被人踹开,涌进来六名持刀黑衣人。
对面掌柜娘子见那人被围住,当即放弃攻击裴若,脚步腾挪挡在他身前。
“叮当”几声脆响,兵器相接,火星四溅。
裴若迅速闪避至廊柱后,隐蔽身形,密切关注态势,这掌柜娘子武功不俗,但看情形应付六名杀手在体力上处于弱势。
见此情状,裴若拿出青铜哨,但转念,敌我力量不明,倘若引来更多敌方人马那就更麻烦了,思及此,她拉开左手衣袖,将指环扣上食指。
夜色昏暗,难以瞄准,她这袖箭仅有三枚,不可浪费。
眼见掌柜娘子旧力已尽,新力未出,一黑衣人欲从后背袭击,伴随着赭色劲装男子一声“小心!”,裴若扣下食指,机括轻响,袖箭如流星赶月,直取黑衣人咽喉!
而后一声“铛啷”钢刀落地,黑衣人当场毙命!
见廊柱下竟隐藏一人,两名黑衣人相视一眼,当即转而上前攻击裴若。
这边裴若已后退至内堂,借门掩蔽身形,透过门窗雕花缝隙观察。
十五步。
十步!就是现在!
裴若侧身伸手,食指迅速连续扣动机括。
两声飞矢破空声,两名黑衣人应声倒地。
那边打斗的掌柜娘子和赭色劲装男子见这边情形,精神一振,蓄力后再次发出攻击。
裴若不敢大意,抽出腰间软剑,盯紧地上倒地不动的二人,谨慎缓步上前,随后手腕倏然翻转,剑尖探出,精准地压上一人咽喉,将重量凝于剑尖,手腕顺势一沉,锋刃割开皮肉,发出短促的“呲”声!
而后她立刻调转剑刃贴上另一人的脖子,手腕一拉,伴随着咽喉被割开的“呲啦”声,剑刃带起一串血珠飞溅在地。
扭头看那边掌柜娘子和那劲装男子已经解决了其余三人,裴若收剑气息微喘,抬眸对上了男子深不见底的眼睛。
门外再次穿传来脚步声。
三人立刻警惕,如临大敌望向大门口。
“四娘子!”
是青山!
三人松了一口气。
“郎主!”青山见赭色劲装男子受伤,急忙上前搀扶。掌柜娘子和青山一左一右将人架到后院房中软塌上,裴若跟着三人来到房内。
掌柜娘子迅速取出医药箱,和青山二人配合给赭衣男子包扎。
一番忙碌后,赭衣男子闭目休息,见伤势无大碍,三人退出房中,来到内院待客小厅。
“娘子,您是?”掌柜娘子对着裴若开口询问。
“这就是玉饴小筑的季娘子。”青山快她一步作答。
“嗷~”掌柜娘子当即一副了然的神情,而后眉眼含笑,躬身给裴若行礼道歉,“方才情急之下误会娘子了,求娘子原谅!”
“不知者不罪,”裴若伸手扶她,“四娘子的功夫很是俊俏,我心底佩服!”
四娘听闻后眼睛发亮,“季娘子你才是冷静果敢箭无虚发,我真正佩服!”
二人四手相握,目光相接。
“四娘子,不忙,”裴若提醒道,“眼下是否有追兵尚未可知,院中六人尸体尚未处理,还有斋内其他人何时返回?”
“娘子放心,追兵那边自有郎君处理,”四娘拉着裴若坐下,“我青筠斋众人已返回,此刻前院尸体已有人处理。”
“那就好。”裴若放下心,长舒一口气靠上椅背。
“季娘子,”青山唤她,“郎君嘱咐我请你今夜在青筠斋休息,明早他亲自送你回玉饴小筑。”
“好。”裴若答应下来。
次日正午时分。
玉饴小筑门前,马车停下,裴若率先跳下马车,见门前透雕木牌一尘不染,营业牌悬挂在门上,露出一丝笑容。
莺儿这丫头这次总算有所长进。
“莺儿,”裴若推门后呼喊。
“娘子,”莺儿闻声后从内厅快步走出,见她身后跟着湛珩,随即放慢脚步,“湛郎君。”
湛珩点头示意。
三人来到玉屑堂。
裴若顾自摘下袖箭,解除腰间软剑,而后泄气似的瘫靠在椅背上。
而湛珩饶有兴致,在玉屑堂来回踱步,啧啧称奇,看够后则大剌剌悠闲落座。
莺儿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见裴若竟在此人面前取下袖箭和软剑,欲言又止又欲言,一时纠结不已。
“莺儿,”裴若见她神色变幻不定,取出“神功秘籍”放在桌面上,“这是湛兄给你的武林秘籍,你拿去练练试试。”
“湛兄?武林……秘籍?”莺儿看着裴若,见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走到桌前伸手拿起翻看,而后眉间疑惑逐渐变成惊喜,“这是给我的?”
裴若见她喜上眉梢,不禁反思起自己既往对她的教导。这人各有所长,各有所喜,果然是强迫不得,往日但凡让她看经学,哪一次不是愁眉苦脸。裴若看了看湛珩,他身边那个四娘子功夫不赖,哪天可以让她也给莺儿指点指点。
“你好好研看,有什么疑问届时我会帮你问询。”裴若示意莺儿出去。
莺儿见他二人已不同往日,拿好札记,关好门退出玉屑堂。
“你这儿的东西倒是新奇。”湛珩甩着腰间玉佩感叹。
“木心阁定制的。”裴若拿起手边茶盏说道。
“木心阁?”湛珩看着她。
“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找到宗圣观的。”裴若饮下一口凉茶,打了个寒战。
“又喝凉的,”湛珩见状起身走上前拿过她手中的茶盏,“你总在冬日里喝些冰饮可不好。”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对,柳三娘总爱拿这事说她。
“无碍,”裴若不以为意,“你今日非要跟过来,有何要事?”
“自然是头等要事。”湛珩神色意味不明,放下茶盏,而后顺手拿起桌上的袖箭细看起来。
这黄鼠狼是知道了她袖箭的杀伤力想要这个袖箭?或者是想要这个袖箭的制作图纸?
“你想要这个?”裴若试探着问道。
“不必不必。”湛珩说着继续仔细翻看手中的袖箭。
也是,这种防身所用的袖箭以他的身手自是不需要。
“笃笃,”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去而复返的莺儿,“娘子,黄郎君来了。”
他怎么这么快就找来了?
裴若皱起眉。
湛珩闻言立刻放下袖箭,看着愁眉不展的裴若,缓缓勾起唇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