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说 第10章 三、入局（3）

酒店小会议室里，昨日试妆被选中的五位“首领”候选人围坐一圈，手中各捧着一支造型古朴的竖笛。

“这支笛子的造型和纹饰，是根据祭坛石刻上‘夙’手持的骨笛图案复原的。它的管身比例和孔位设计，则参考了迄今发现最早的吹奏乐器之一,贾湖遗址出土的七孔骨笛……”

器乐指导李老师轻轻转动道具竖笛，阳光落在笛身的雕刻的纹路上，折射出一丝略显生硬的哑光质感。这道具骨笛并非兽骨制成，而是道具组采用3D打印技术，以高分子树脂仿制。

“虽然音色可能不如现代乐器精准，但我们已经尽可能进行了还原。”

他随后给每人分发了一份简谱：“这是作曲老师根据对'夙'所处时代的音乐研究，特意为电影创作的曲子，也是影片中‘夙’在重要祭典上吹奏的旋律。音乐是通往时代的桥梁，当我们吹响它时，要试着去感受五千年前，‘夙’在同样时刻的心境。”

教学从最基础的识谱开始。起初，教室内满是断断续续的试音，声响错落交织，显得有些纷乱。倏然间，一抹清亮婉转的旋律拔地而起，轻易盖过了周遭的杂音。

众人闻声纷纷侧目。只见陈思思指尖轻抵笛孔，目光专注地落在崭新的简谱之上。视线在谱面匆匆一扫，一段古朴悠扬的曲调便自她唇间缓缓流淌而出。

李老师又惊又喜，连忙开口：“这位同学，你从前学过笛子？”

陈思思放下乐器，腼腆一笑：“老师，我是艺术学院民乐系竹笛专业的。这首曲子虽然没听过，但调式很古典，试几下就找到感觉了。”

“真是再好不过了！” 李老师眼中喜色更甚，“能否麻烦你为大家示范一下指法？尤其是这几处过渡乐句，还请你讲讲处理的技巧……”

应老师的请求，陈思思落落大方地起身，修长的手指在笛孔间灵动起落，笛声时而清冽似山涧流泉，时而低回如夜半清风。众人皆面露赞叹，连一向矜持的苟芷也微微屏住了呼吸。

而意外的是，唯独莫蘅，坐在远离人群的一角，状态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旁人还在一遍遍摸索音阶、反复校准音高，她却眉头紧锁，脸上一点点褪去血色。每每将笛子举至唇边，她的指尖便不受控地微微发颤，笛声响起时，她的眉心便拧得更紧。

树脂仿制的笛子，受工艺所限，音准本就略有偏差。寻常人听来无伤大雅的瑕疵，在她异于常人的敏锐听觉里，都被无限放大。那道具竖笛吹出的旋律，混杂着气流声和细碎的杂音，宛如无数细针反复刮擦耳膜，阵阵刺痛翻涌上来，让她几欲作呕。

“莫蘅，试着吹一下这个音。”李老师走到她身边。

她心头一紧，抬手举起笛子，双唇微颤着凑向吹口。气流凌乱地溢出，发出破碎干涩的声响，连最基础的音阶都无法连贯成型。

一旁专心练习的苟芷，余光将这一幕尽数收在眼底，唇线轻轻抿起。而听到陈思思悠扬的笛声再度响起，她心底又不由得一沉。

原本笃定的局势，因这位半路杀出的高手，陡然生出了诸多未知变数。

培训结束之际，李老师特意叮嘱众人：“笛声，是角色‘夙’的灵魂所在。吹奏功底会贯穿多个重要戏份，大家务必用心练习。”

暮色缓缓浸染天地，李老师一走，陈思思当即被另外几人围在当中，争相请教吹奏技巧。苟芷目光在莫蘅与被众人簇拥的陈思思之间辗转片刻，最终她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莫蘅耳畔萦绕着陈思思的示范曲调，那本该清亮悦耳的音符，落入她耳中，却再次化作缕缕细锐的锋芒，反复刺痛着她敏感的耳膜。

笛声，是角色‘夙’的灵魂所在……

她抬头望向天际，只见晚霞如锦，瑰丽得动人动魄，却又仿佛下一刻便会随风消散。

……

夜色渐深，酒店房间里，苟芷烦躁地划动着手机屏幕。

白天笛子演奏培训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陈思思行云流水的指法、器乐指导满是赞许的神情，还有自己反复练习却始终拗不顺的音符……

她点开一支竖笛教学视频，页面却迟迟加载不出，屏幕中央的圆圈不停地转动，却迟迟没有动静。

“什么破网络！” 苟芷猛地直起身，伸手按响了客房服务铃。

片刻后，一名年纪和她相仿的女服务员推门进来，胸前工牌印着名字：林小晚。

听完苟芷的抱怨，林小晚神色有些局促，她小声解释着：“山里信号确实不太稳定，要不您还是等到明天，等技术人员上班……”

“明天？” 苟芷声调陡然拔高，“我现在就要练习，难道要等到天亮？连正常上网都保证不了，你们酒店到底怎么回事？”

接二连三的质问让林小晚手足无措，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话语却磕磕绊绊：“不是的…… 这个时间技术人员确实已经下班了……”她像是刚工作不久，模样怯生生的，此刻，急得眼眶泛红。

另一张床上的莫蘅抬眼看去，目光落在林小晚那略显宽大的制服上，想起了在餐厅打工的苏暖。

同样的年纪，同样为生计奔波，却总要平白承受旁人的火气。

“苟芷。” 莫蘅轻声开口，“我刚刚试过，手机热点也一样卡顿，山区信号差是常态，没法强求的。” 她转头看向林小晚，眼神温和示意，“辛苦你了，我们自己再想想办法。”

林小晚投来一记感激的目光，连忙躬身退出了房间。

苟芷轻哼一声，正要继续发难，却见莫蘅再度若有所思地按亮手机屏幕。

聊天界面里，她先前发出的十几条消息全都石沉大海，反复拨出号码，听筒里却始终循环着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苟芷把玩着手中的笛子，状似无意地搭话：“对了，你缺什么日用品吗？” 她边说边借镜面悄悄观察莫蘅的神色，“咱们这拍摄地离市区要一个多小时车程，周边荒得很。我听说明天剧组采购车进城，如果要买什么可以找他们帮忙。”

莫蘅将手机握紧：“不用了，我没什么要买的。”

“是吗？”

苟芷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边说着，边慢条斯理地梳理起头发：“我看你这两天总是心绪不宁的，是不是想家了？”

“倒也不是想家……” 莫蘅语声轻淡，近乎自言自语，“就是有个朋友在昭眀市里工作，好久没联系上了。”

梳齿顿在发丝间。

镜中，苟芷的视线与她相撞，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你知道吗，我听说，昨天夜里有几个男生拍夜戏，收工后没跟着剧组的车回来，反倒和当地群演在一起混熟了。听说他们拍完戏，搭着老乡的电动车去镇上吃宵夜，撸串喝啤酒，倒是挺会享受的。”

她挽发髻的手指灵巧地翻转，像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其实现在培训也不是天天都有，要是真想去见朋友，就抽空去一趟呗。”

一丝光亮划过莫蘅心间，可转瞬，理智便将这份悸动压了下去。带着几分拘谨道：“既然沈主任有明确规定，私自外出总归不太好。”

刚刚的试探，显然没能牵动眼前这个“乖学生”的心思。苟芷放下梳子，将笛子收进锦盒：“对了，后天我们要去眀渊博物馆参观学习一整天，徐导带队。有几个男生商量好，中途悄悄溜出去，打车去网吧玩儿，赶在结束前再回来。”

莫蘅睫毛轻轻颤动，抬眸看向她：“怎么连他们的这种计划，你都知道？”

“周磊和孙宇航是我同校学弟，在学生会常打交道。” 苟芷眉眼带笑，“他们本来也约了我，我没兴趣，就拒绝了。你要是想去市区见朋友，我帮你说一声就是了，多带一个人也不麻烦。”

莫蘅心头一跳，一条出路仿佛在眼前徐徐展开。她眼里浮起小心翼翼的期盼：“那…… 麻烦你帮我说说行吗？我想跟他们去市区。”

“举手之劳。” 苟芷合上锦盒，铜扣发出一声脆响，“到了博物馆，你跟着他们行动就好。”

莫蘅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感激。

她再次点亮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旧合影：福利院斑驳的铁门前，两个小小的身影紧紧相依，苏暖笑得眉眼弯弯，年幼的自己则怯生生攥着对方的衣角。

聊天框依旧一片沉寂。她指尖悬在语音通话键上徘徊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

她心底默默念着：再等等，苏暖。后天，我一定去找你。

月光穿过窗棂，期待与忐忑缠杂在心头，欢喜之下又藏着隐隐不安。她并未察觉，身旁的苟芷望着她的背影，唇角那抹笑意淡去，眼底深处只剩一片冷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