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虺[悬疑] 第26章 喘口气

在阳台的光照彻底从她的后背退去后，青皎的眼前重新黑暗下来，同皓和珠曳的声音也一齐淡去，她只能听见汪丹翎的脚步声。

这是个双层的建筑，一楼和二楼之间有楼梯，青皎在被同皓抬上来的时候清楚了这些，现在汪丹翎又会怎么把她弄下去。直接抬？还是借用藤蔓的力量？

等下去之后，我该怎么向他开口询问？青皎头脑也逐渐冷静下来，她正考虑着下楼后的对策，耳朵接受到的汪丹翎脚步的回响声却不太对劲。

空间在这一刻变得极为空旷和遥远，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脚步声就像细雨丝垂落湖面般，青皎觉得自己的身体也跟着飘荡起来，而随后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真的飘在半空。

但不等她惊讶，漂浮的感觉就消失了，她就像错位的齿轮，和轮椅一起被摁回了地面，但这场对身体来说的小磕碰，对脆弱的神经可不是，于是在落地的瞬间，青皎的脑袋就像爆炸一样疼了起来，可双手被瑶芯的身体死死压住，她连抓挠头皮都做不到，只能干熬着，熬到最痛的那一阵过去。

那个麻醉药，就不能给个全身的吗？

青皎向疼痛屈服了一秒，但很快，额角的刺痛渐渐缓了下来，她又开始唾弃几秒前的自己，双手之前因为过于用力，即便放松下来也还在痉挛，青皎小口小口地换气，身心逐渐恢复的同时，她也终于有余裕确认自己的现在身在何处。

其实不需要花多少功夫，她动动鼻子嗅嗅，排除自己这边的血腥味，这个房间里满是是她这些天里最熟悉的味道，只会来自这间和她相处时间最长的房间。

连青皎自己都没有发现，在确认这件事后，她整个人放松了一下，连人带尾巴一起往下滑了一寸，但很快她就想起来自己的轮椅上还有个人，就在她着急忙慌地抱住瑶芯一同下滑的身体时，“咯嗒，咯嗒”，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情急之下，青皎忽略了她脖子上还有条没长好的口子，快速地抬头除了让她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道瘦削的身影外，也让之前没吐干净的血再度涌出嘴边。

“噗——ha。”破裂的血泡声里夹入几声气极无奈的笑，擦拭着嘴角流出的鲜血，努力睁大模糊的视野，青皎第一次观察起了她的救命恩人。

奇怪又干脆的“咯嗒”声，正是来自于汪丹翎的方向，他还站在门口，整个人贴着门板下滑，几乎是坐在地上。青皎看不清他的脸，只能从肩膀两侧判断汪丹翎的呼吸频率再加快，他蜷缩起后背，那一头垂到背心的长发顺着肩膀两侧披散下滑，最后落在青娇眼里的一块比想象中更瘦削的后背。

现在一看，汪丹翎并不是很强壮的体型，至少和都是男性的同皓相差很多。

青皎多少能猜到了诡异声音的来源，她还记得那两根像骨折一样弯曲的手指。

但此刻，进入她耳道的声音过于直接了，她轻而易举地就能想象到这像掰饼干一样的动静是怎样产生的，这根本不是治疗的声音，只是简单粗暴地错位的骨头塞回原来的位置而已。

这种时候，青皎就会痛恨自己格外优秀的听力和现在过于脆弱的神经，那声音每出现一次，叩响在她耳膜上的回音就会带给她相同的幻痛，骨折一点点被掰回的声音还在持续，青皎闭眼忍受着的仿佛自己手指骨头被掰断的幻觉，心里莫名有些可怜汪丹翎。

明明是在自己家里，却要受人胁迫，连正经的治疗的也无法接受，啊，还有瑶芯，再加上自己...这个房间现在简直霉气冲天。

不过，汪丹翎没有治疗的手段吗？那昨天晚上，恍惚里感觉有人给自己输送灵力不是他吗？瑶芯当时也昏过去了，珠曳看上去没有那么好心，同皓....感觉也不像有治疗能力的样子，可如果真的是汪丹翎，难道单纯的灵力也能完成一定的治疗吗？

对！青皎的眼睛倏地睁大，她的视力也是在无意识的使用灵力后才有的恢复迹象，如果这真的有效，她是不是就能用灵力优先治疗部分身体部件，比如，眼睛。

前途光明的希望一下又让她振奋起来，青皎低下头去，打算摒除杂念，再回到先前和同皓交流时的那个奇妙境界里去，这一次，她要找到身体里的灵力从何而来，要如何才能引导灵力流转去她想要的方向。

在青皎毫无察觉，她又再次学会了“入定”，而她的对面，汪丹翎的嘴唇血色全无，他双眼紧闭，脸颊两侧的肌肉微微颤抖着，极力忍耐着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讯号。

青皎确实都猜对了，他确实没有治愈手段，之前是靠着自身强大的灵力运转来加快治疗伤口罢了，但昨天晚上，和同皓战斗后尚未清除的余火还埋伏在土里，每一次运作灵力，那些余火就会顺着灵力一起走过一趟他的经络，烧过他的五脏内腑，接下来肯定不止一场架要打，得借着现在这个空隙，没有多余的眼睛监视他的强弱的现在，把这些火行的灵力从体内排除。

本来并不困难，可加上晦枷的限制，他灵力流转的速度也变慢了，火烧的疼痛也跟着延长了，火焰带来的灼烧激发了他后背那块多年的沉疴，连带着双腿上的皮肤疼痛也加剧了。

好在，他很善于忍耐，调动着灵力流转过几个周天后，他的体内终于不再有灼烧的痛感，骨折的手指也在“咔哒”的声响里重归正常，汪丹翎的眉头一下拧地更紧，最后那一下声音结束后，他睁开眼睛，又因为眼角滑下的汗滴不得不得闭上了眼睛，但他的手指已恢复如初，简单活动几下确认无碍后，他的手掌用力的揉捏起了自己仍然传来痛觉的大腿。

呼...等这一切告一段落，还是得优先处理青尾巴上的烧伤。

也是凑巧，擦去脸上的虚汗后，第一个出现在汪丹翎视线里的，是那条无意识将轮椅和椅子都圈住的漆黑尾巴。

汪丹翎这才注意到，自己现在坐在地上。

一抬头，他看见青平和但紧闭的双目，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睡着了，失血过多让脸完全失去了血色，也让她本人比生物更像石像。

但嘴角滴落的鲜血，衣服上大片浸染的鲜红，却又比什么都证明了她的存在。

该死，他忘记了...!汪丹翎还是不可避免地心漏跳了一拍，他立马起身，就又在同时差点双膝一软，好在他眼疾手快抓住了门把手，不然他马上就会脸着地了。

可真是好几百年没有这么狼狈了。

叹气声里，汪丹翎拧开了门把手，早已等候多时的叶子和长藤蔓从门缝挤进来，它们分工明确，一个把双腿发软的汪丹翎搀起，一个把瑶芯搬到床铺上，还贴心地保持了趴着点状态，确保不会压到伤口。

给每个人都安顿好后，它们又带着药箱和水盆滑了进来，有条不紊给三个人擦起了各自身上的血迹，看着比这群有手有脚的人们有用多了。

在几次湿巾擦过后，青的眼角抽动了几下，像是冰凉的毛巾敲碎了她的好梦，她的睫毛颤颤，和拿着湿水布巾擦拭她脸的叶子四目相对...如果两边都能看见的话。

是你啊...她的嘴唇嗫嚅了几下，肩膀可见地放松下来，“叶子”贴了贴她的变干净的脸颊，像是变戏法一样拿出来一块沾水的海绵，趁着她张嘴的空隙塞了进去。

这方法汪丹翎倒是见过，之前瑶芯也是通过这样清理青嘴巴里的血迹，“叶子”居然记住了，不过这个明显更粗暴的手法...大体体现了某种亲近感吧。

汪丹翎本来没打算在同皓的催促到来之前再动一下，但看见长藤蔓抬起晃晃悠悠的剪刀尖对准青的手腕时，他还是不得不得阻止了这危险的行为。

“我来吧。”手指最后在门背点了一下，结界完成落笔，走上前的汪丹翎从长藤蔓的手里接过剪刀，但他在剪开对方手臂上那些染血的绷带前，他伸出两根手指，掰过了青的手腕。

晦枷在上面留下的血洞没有消失，但周围流出来血液已经凝固，也不再有新的血液流出。

他手指动了动，温和的灵力在指尖汇聚，但下一刻，那只细瘦的手腕却挣扎起来，他动作一僵，指尖的灵力的就消散了。

[我想用自己的灵力恢复试试看。]印着血指印的本子往前推了推，汪丹翎看见女孩冲他的方向微微抬起了头，她大概是想笑一下的，但奈何现在气血两虚，她的嘴角只是抽动了两下。

汪丹翎的视线下垂，顺着血迹看到她的双手，一旁的“叶子”正好在给毛巾翻面，继续用着干净的一面给她擦拭着手指上的血迹。

显然，和“叶子”的接触对她来说很受用，回到熟悉的环境也舒缓了她的神经，她的眼皮又开始上下打架，如果可以，汪丹翎也想让她好好睡一觉。

汪丹翎的指甲敲了敲扶手，灰色的眼睛又睁开闭合的眼皮，转向了他的指尖。

“同皓会和我一起离开，但珠曳会留下。”他边说着，边剪下了第一刀，剪布料的声音和剪纸不一样，更沉闷，剪下的感觉也更加有阻力，但每剪一下，青的睫毛就会跟着颤动一下，她的听觉过于敏锐，单纯的裁剪绷带的声音听上去就像在修剪她的耳廓一样，即便她已经很努力的压抑，眼皮还是控制不住的抽动起来。

汪丹翎从她的表情上收回视线，剪下了最后一刀，绷带像干枯的荷花瓣一样掉落，露出来其下更加干瘪的手臂。

“她的晦枷大概率不会被撤下，昨晚的事情已经让“剑犁”盯上了她，那么放肆的事情她不敢再做第二回，但你还是要小心，她比你强很多，加上被惯坏的性格，就算主观没有伤害你的意图。但可能只是一个“好玩”的念头，后果就会要了你的命。”

青点了点头，不知道是真的听懂了还是在打瞌睡，汪丹翎像是包装一样给她裹上新的绷带，绷带新的开端从手腕开始一路往上，青的双手也久违地接触到了空气。

她的手指很长，尤其现在是皮包肉的状态下看起来就更长了，而且和手臂上的挫伤相比，她的双手除了劈裂的指甲外几乎没有受什么外伤，最重要的是，她的手上没有茧，连握笔的右手指关节上的皮肤也没有出现增厚的情况。

对于一个能完成流畅书写的妖精来说，这双手太“新”了。

汪丹翎眼皮也开始跳了，他无法把这种现象归结到某种不祥或是迷信，只能加快完成了第二条手臂的再包扎。

当然，他的嘱咐也没有停下。

“你还没有内丹，就算能使用灵力，也很容易陷入入不敷出的困境，你可以拿来恢复伤势，但像昨晚的那样大范围操纵土地的能力，在有妖丹之前不要再用了，上次只能算你运气好，一般情况肉身当场溃散都是有可能的。”

“已经失去妖丹你现在的灵体没有任何特殊，你现在只是恢复的很艰难，一旦再失去肉身，只会像所有凡人一样死去。”

听到这句话，青皎打了个寒颤，一是后怕，二则是，负责给她脖颈保温的头发被撩起来了。

这头头发实在太长了，只要放纵自然的下垂就必定会垂到地上，之前怕被卷到轮椅的滚轴里，还是瑶芯帮她在尾端系了起来，瑶芯...

想到这里，青的视线转向了一边的床铺，视野受限，她只能模糊看见一只掌心朝上的手，眉头逐渐拧到了一起。

“瑶芯不会有事的。”虽然已经站到了背后，汪丹翎却像是能看见她的表情，长藤蔓顺着他的裤腿爬上了肩膀，又顺着汪丹翎的手臂来到女孩的头顶，像是为了挽回先前拿剪刀时的不利，它自觉地圈住了那头青灰色的长发，将其编成了顺条漂亮的盘发顶在头顶。

虽然因为这过于夸张的发量，看着更像一顶帽子了。

【真的不能剪掉吗？】汪丹翎记得瑶芯曾真诚又崩溃地向他提议道：【她现在和人类没两样，你知道这样一团和血污缠在一起的头发是多大的一团细菌感染源吗？】

矗立在那样的目光里，他坚定地摇了摇头。

【蛇妖的头发是有部分鳞片化形而来，最好还是别动。】

回想到的小插曲里，瑶芯的不满被他用金条解决了，而现在...

汪丹翎转过头，只能看见那具趴伏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身体，如果不是后背伤口处还在缓慢蠕动的血肉，谁都会以为那只是一具尸体。

但两人之间的契约让汪丹翎很清楚，她还活着，就算很痛苦，瑶芯还在活着，她不会有事，只是身体上不会有。

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却是剥夺她生存的理由。

“珠曳只修复皮肤的表层，内部的伤口还没有愈合，以防刚才的事情再发生，还是再固定住比较好。”

汪丹翎看向她的后脖颈，这个位置还能看见那条如同蜈蚣般的伤疤边角，可能是还没换掉身上那件衣服的关系，她身上的血腥味没有消失，那像铁锈一样的味道依然缠绕着她那条卡在脖子裂缝处的布条从脑海里一闪而过，汪丹翎短暂闭上了眼睛。

直到一圈圈崭新洁白的绷带绕过她的颈前，盘起的头发重新散落，他才重新睁开眼睛。

青没有动，也没有再闭上眼睛，只是细眉依然紧皱在一起，她凝重的视线垂落在地面，时不时地，青会这样无声地陷入一个人思考环境里，但只有这一回，汪丹翎从寂静的空气里尝出了些煎熬的滋味。

“...同皓没有问题，你可以信任他。”稍作停顿，汪丹翎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很抱歉，我之前欺骗了你，等回来以后，只要是你想知道的事情，我都会原原本本的告诉你，到时候，你可以重新做出你的选择。”

“但我的承诺依旧，不管之后如何，我永远是你复仇的帮手。”

青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汪丹翎看过去时只见她很快又低下了头，动作就像一个单次的点头。

“哐哐。”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房间的窗户却从外面被人敲响，催促的信号不合时宜地到了。

“…'叶子'会拿新的衣服给你，注意休息，还有，如果瑶芯醒过来了，麻烦你照看她一下，不管发生了什么，让她不要离开这里，也不要让任何人解接触到她。”

这一会，青皎迟疑了，她拿起了之前搁下的笔，写道：［我尽量。］

这样的保证其实就够了，汪丹翎并没有指望她只能管住四肢健全的瑶芯，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青没有放下手中的笔，反而继续写道。

［还有汪丹翎先生，我的名字是青皎。］

汪丹翎的眼神一瞬变得茫然，但很快转变成了其他的情绪，他飞速收回了迈出的脚步，甚至没注意到自己转身时踢翻了医疗箱。

“你想起来了？”即便努力克制过，但发颤的两颊还是泄露了他的激动。

[一些，但我不确定我想起来的这些东西是否对你也有用。]笔尖刷刷书写着，藤蔓从青皎的发间离去，缓缓落下的青灰色的包裹里，女孩再次对他展露了微笑。

[所以，等你回来了，我们再好好聊聊吧。]

[祝你一路顺风。]

没有关上的房门，一串脚步的远离，直到再度回到一个人的安静里，青皎才真的确认，汪丹翎离开了这栋房子，他要去和同皓一起去抓捕那个操控了瑶芯的人，那个疑似杀害了“百晓生”的真凶。

汪丹翎说过了对方也是妖精，他认识对方，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对方和瑶芯之间又有什么联系，那个人又为什么，要杀害“百晓生”？...嘶，先不想这些了。

青皎捂住了自己嘴，没被手掌遮掩的剩余五官纠结在一起，从阳台下来后，她太阳穴两侧就开始刺痛，喉咙里也是火烧火燎地疼，糟糕的身体状况会将负面的情绪纳入思考范畴，迫使她急于做出不可靠的答案，她已经这方面吃过一次亏了。

青皎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虽然身体各处又在叫嚣着睡眠，但她也没有打盹的余裕，打算继续摸索之前的治疗眼睛的想法。

刚才的非常不顺利，她无论如何都回不到之前那样的神奇的状态里，就算重复了一模一样的准备动作，她的心境也无法回去。

...哎，早知道刚才先找汪丹翎问一下窍门了，青皎有些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室内没有开灯，时间大概也过了正午，背后的窗户里投射灯光线不再足以点亮整个室内，但不等她借着昏暗与寂静再度尝试，眼前就被突然亮起的白光刺痛了。

青皎不由得低下脑袋，看着地面上不知何时出现的新光亮，慢半拍后的大脑反应过来告诉她：光亮的来源应该是头顶的灯光。

但很快，她的眼前的地板又暗了下去，无法辨明的阴影轮廓和直觉告诉青皎：她的眼前站着一个人。

而从汪丹翎离开到现在，她一点声音也没有听见。

握着的笔几乎要从手中滑落，但很快又被她重新紧握，已经磨损的木头笔尖在短暂的迟疑后快速地在纸面滑动着写道：

[zhu ye?]

“呵。”混杂了太多情绪的轻笑和呼气喷在她的脸上，来人握住了青皎的手，用不容抗拒的力气带着她在纸上一笔一划的写下了“珠曳”二字。

“掌上明珠，纡朱曳紫，这是主人赏我的名字，意思是，我对她来说珍贵异常。”

她的声音靠近耳畔，每一个手指紧贴着青皎的手背划过，带来极其不适当滑腻感。

“我只教一次，下次再不会写，我就打断你所有的手指，明白吗，青皎？”

小青：谁问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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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喘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