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白伊驱车前往白家别墅。
暮色初降,别墅区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暗的天色中投下一圈圈暖黄的光晕。白家的别墅隐在梧桐深处,法式建筑的外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清。
白伊将车停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才下车。
来开门的是保姆张姨,看见她时明显愣了一下:“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芝芝和唐阿姨。”白伊递过去一个纸袋,买了些芝芝爱吃的曲奇饼干。”
张姨接过纸袋,神色复杂:“夫人和小姐在客厅……只是夫人这几天心情不太好,您……”
“我明白。”白伊打断她,“没事的。”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唐丽妍坐在沙发里,身上披着一条羊绒披肩,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消瘦。白芝芝挨着她坐着,手里捧着iPad,正在看视频。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姐姐?”白芝芝先出声。
唐丽妍听见声音后睁眼。
“唐阿姨。”白伊走到沙发前,将另一个纸袋放在茶几上,“给您带了燕窝,张姨说您这几天胃口不好。”
唐丽妍的嘴唇动了动,又恢复了神色:“小伊来了,快坐。”
白伊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客厅很大,也很空,昂贵的家具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感的光泽。这里从来不是她的家,但此刻坐在这里,看着对面这对母女,她心里涌起的不是往日的疏离,而是一种复杂的责任感。
“爸爸的事,”白伊率先打破沉默,“警方还在调查中。目前能确定的是,他确实不知情邢岩的那些严重违法行为,但监管不力、用人失察的责任是逃不掉的。”
唐丽妍的手指攥紧了披肩边缘:“他会……判多久?”
“现在还不确定。最好的情况是缓刑,但前提是积极配合调查。”白伊顿了顿,“我已经委托了最好的律师团队。”
白芝芝的眼眶红了:“爸爸他……真的做了错事吗?”
这个问题让客厅再次陷入寂静。
白伊看着小女孩稚嫩而迷茫的脸,想起曾经的自己——那时母亲刚和父亲离婚,她也是这样坐在秦家的客厅里,不明白为什么曾经完整的家会破碎。
“芝芝,”她轻声说,“人是复杂的。爸爸在事业上有他的野心和成就,但也犯了错误。我们爱他,不代表要为他犯的错开脱。我们能做的,是在他承担应得的责任后,给他重新开始的机会。”
这番话不只是说给白芝芝听,也是说给唐丽妍听。
唐丽妍抬起头,正视白伊。昏黄灯光下,唐丽妍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将压在心底多日的疑虑问出了口:
“小伊,那我问你——你爸爸出事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你当初……毫不顾忌父女之情地配合调查,把证据交出去,现在又接手羽贝……”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努力维持着体面,“我不是怪你大义灭亲,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爸爸进去之后,我和芝芝怎么办?”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这些年,我自认为待你不薄。可你现在仗着云山制药的势力,接手了羽贝,这让我不禁怀疑——你是不是要把我和芝芝也赶出白家,好彻底掌控白家的一切?”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伤人。白芝芝紧张地抓住母亲的手臂:“妈妈,你别这么说姐姐……”
白伊却神色未变。她静静地看着唐丽妍,看着这个曾经在她眼中美丽骄傲、如今却憔悴不安的女人。她理解唐丽妍的恐惧——丈夫入狱,自己和女儿的未来悬于一线,任谁都会多想。
“唐阿姨,您误会了。”
白伊坐直身体,坦诚地迎上唐丽妍审视的眼神:“我从来没有恨过您和芝芝。您和我父亲的婚姻是你们之间的事,芝芝是我的妹妹,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我配合调查、交出证据,不是因为我想害父亲,而是因为这是唯一能救他的路。邢岩的案子牵扯太广,隐瞒和包庇只会让事情更糟。只有彻底查清,把该担责任的人揪出来,父亲才能真正从这件事里脱身。”
她接着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这是羽贝的股权变更协议草案。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父亲名下的股份,我会保留一部分作为信托基金,保障您和芝芝未来的生活。其余的部分,我会以市场价购买,所得款项会用来填补父亲可能面临的罚款和赔偿。”
唐丽妍愣住了,她看着那份文件,又看看白伊,眼中的戒备慢慢被惊讶取代。
“至于您担心的,我会把你们赶出白家——”白伊轻轻摇头,“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这栋别墅爸爸已经登记在您名下,永远是您的家。”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落地钟指针走动的声音。
唐丽妍看着白伊,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睛,看着她坦然放在茶几上的文件,忽然觉得这些天的猜忌和恐惧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反而显得自己狭隘。
“姐姐……”白芝芝小声开口,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你真的……不讨厌我们吗?”
伊的心软了一下。她起身,走到白芝芝面前,坐下与与她平视:“芝芝,我为什么要讨厌你?你是我的妹妹,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她伸手,轻轻擦去白芝芝眼角的泪:“爸爸的事是他的错,不是你的错。你只要好好读书,健康长大,就是对所有人最好的安慰。”
白芝芝终于忍不住,扑进白伊怀里哭了起来。小小的女孩,这些天承受了太多——爸爸的突然被捕,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妈妈的焦虑不安……此刻在白伊温暖的怀抱里,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哭泣的港湾。
唐丽妍看着相拥的两人,眼眶也红了。
“小伊……”唐丽妍的声音哽咽了,“阿姨……阿姨这些天,是胡思乱想了。你别往心里去。”
白伊轻轻拍着白芝芝的背,抬头看向唐丽妍,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理解。这种事发生在谁身上都会慌。但唐阿姨,请您相信——我不是敌人,我是家人。”
这句话简单,却重如千钧。
唐丽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些天的坚强、伪装、猜忌,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不是不感激白伊之前为白桦奔走,不是不知道白伊的压力,只是恐惧让人变得多疑。
“谢谢你,小伊。”她哑声说,这是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对这个继女说谢谢。
白伊摇摇头,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唐丽妍,又抽了一张给怀里的白芝芝擦眼泪。
“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会比较难,但我们一起面对。爸爸的案子我会盯着,羽贝的事情我也会处理好。您和芝芝,就好好生活,等爸爸回来。”
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张姨悄悄进来开了大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客厅的昏暗,也驱散了这些天笼罩在这个家里的阴霾。
白伊离开时,唐丽妍和白芝芝一直送到门口。
“姐姐,你下次什么时候来?”白芝芝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我有时间就过来,下次带你去吃那家你一直想去的日料。”白伊许诺。
唐丽妍站在门内,看着白伊上车的背影,忽然开口:“小伊——路上小心。”
白伊回头,对她们笑了笑:“好。你们快进去吧,外面凉。”
白伊深吸一口气,
夜色渐浓,车流如织。
她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她透过车窗看着那栋华丽的建筑,想起许多年前第一次来这里时的情景——那时她十岁,白桦去秦家将她接过来小住几天,看着自己的爸爸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那时的她只觉得冰冷和背叛。
曾几何时,白伊对这一切都选择视而不见。
父母离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像一只受惊的蜗牛,将自己缩进坚硬的壳里。
她不再过问白家的任何事,甚至有意避开与父亲有关的一切消息。秦家那边的家事,她也鲜少干涉,总觉得那些错综复杂的人情往来与她无关。她与母亲秦茹甚至冷战过——因为无法理解母亲为何能如此冷静地处理离婚,为何能平静地接受丈夫另娶他人。
那时的她,固执地认为保持距离就是保护自己最好的方式。唐丽妍和白芝芝过得好不好?父亲的新家庭是否和睦?这些问题的答案,她从来不想知道。她将自己困在一个名为“与我无关”的牢笼里,以为冷漠就能隔绝一切伤害。
直到谢屿的名字以那样一种方式重新闯入她的生命,牵扯出两代人深埋的恩怨;直到她翻开羽贝那些尘封的账目,看见白桦的名字与邢岩的罪证纠缠在一起……
她才猛然惊觉: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与我无关”。
血缘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无论你如何躲避,它的水流早已渗入你生命的每一寸土壤。
那些你以为可以抛却的姓氏、可以割裂的亲情、可以视而不见的责任,其实一直都在那里,沉默地等待着某个时刻——等你长大,等你足够强大,等你终于明白:有些事不是你不想要,就可以不要。
白伊的手轻轻放在方向盘上,指尖感受着皮革微凉的质感。车窗外,杭城的暮色正一寸寸加深,天际线处还残留着一抹淡紫色的霞光,与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交融在一起。
谢屿的卷入不是意外,而是宿命。
他们两家的恩怨像一张早已织就的网,兜兜转转,终究将两人网罗其中。而她,若继续固守从前那种“与我无关”的冷漠,失去的将不只是爱情,还有面对真相的勇气,承担责任的资格,以及……与过往和解的可能。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谢屿。
“结束了吗?”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嗯,刚出来。”
是的,她不得不入局。不是被谁逼迫,而是她主动选择了踏入这片曾经避之不及的泥泞。
这不是负担,而是成年后必须领取的通行证。那些年少时以为可以永远逃避的复杂,那些曾经以为冷漠就能保护自己的天真,都在这个季节被现实一一击碎。碎掉之后露出的,不是她想象中的狼藉,而是一种更为坚实的东西——叫做责任,也叫成长。
她终于发动了车子。引擎低鸣,车灯划破渐浓的夜色。后视镜里,白家别墅的灯光越来越远,缩成温暖的一小点,最终消失在梧桐树影深处。
车子缓缓驶出别墅区,汇入城市川流不息的车河。霓虹灯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的眼神平静而坚定,像秋夜深邃的湖面,映照着两岸灯火,也沉淀着属于自己的星光。
那些冷漠的岁月,那些疏离的过往,都在这个暮色四合的时刻悄然退场。
而她知道,在前方那片临湖的夜色里,有一个人在等她。那个人和她一样,也曾独自走过漫长的黑暗,也曾背负着沉重的过往。但此刻,他们选择并肩。
这就够了。
白伊轻轻踩下油门,朝着那片有他在的夜色,稳稳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