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近郊的“听雨轩”茶室隐在一片竹林之后,白墙黛瓦,檐角低垂。谢屿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他选了最里间临窗的雅座,窗外细雨如丝,将竹叶洗得青翠欲滴,潺潺的流水声隐约可闻。
服务员悄无声息地送来一壶明前龙井,青瓷茶具温润,茶汤清亮,氤氲着豆香与栗香混合的温热气息。谢屿没有动,只是看着窗外雨丝在池塘水面漾开的无数细密涟漪。指尖在紫檀桌面上轻叩,规律而缓慢,泄露了平静表象下并不平稳的心绪。
他恨白桦吗?
五年前,附一医院冰冷的走廊里,当他从一堆被刻意销毁的合同残片和老员工闪烁其词的证言中,拼凑出父亲谢振远的悲剧背后,可能站着这位合作方“白董”的身影时,那种噬骨的恨意与背叛感,几乎将他淹没。
那是他拒绝白伊时,心口最鲜血淋漓的伤口之一——他无法面对,自己心动的女孩,她的父亲可能是致使他家破人亡的推手之一。
五年后,当真相一层层剥开,核心的罪恶指向邢岩,而白桦更多是出于可悲的短视与懦弱选择了包庇与沉默时,那份恨意并未消失,却变得复杂难言。
它混杂着对父亲蒙冤多年的痛惜,对白桦当年选择的不齿与愤怒,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无力——即便将白桦送进监狱,父亲也回不来了,而白伊……他又将如何面对她?
门被轻轻推开。
白桦走了进来。不过月余未见,他看起来清瘦了许多,往日那种商场叱咤的威严气度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被世事磋磨过的疲惫。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中式上衣,步履依旧稳健,但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郁结。看到窗边的谢屿,他脚步微顿,眼神复杂地闪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在谢屿对面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添了茶具,悄然退下,拉上了雅间的竹帘。空间里只剩下细雨敲竹、流水淙淙,以及两个男人之间无声流淌的、近乎凝滞的空气。
“谢谢你愿意见我。”白桦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掌心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度。
谢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白桦脸上。这张脸,与白伊有几分依稀相似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了商人的精明算计,只剩下深重的愧疚与一种近乎审视的探究。
“白先生客气了。”谢屿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有些事,当面说清楚也好。”
白桦放下茶杯,瓷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挺直了背脊,目光直视谢屿:“我今天来,第一件事,是代表我个人,向你,以及你故去的父亲谢振远先生,郑重道歉。”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当年,我因为一己私利,因为害怕公司受影响,在明明察觉到邢岩有问题、甚至收到举报的情况下,选择了视而不见,甚至帮他遮掩。我的懦弱和短视,间接导致了长林药业的悲剧,让你父亲蒙受不白之冤,最终……客死异乡。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挽回的过错。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其沉重。雅间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仿佛忽然变大,敲打在心头。
谢屿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父亲的影像在脑中一闪而过,那个爽朗爱笑、以做出好药为荣的男人,最终却背负污名,凄凉离世。胸腔里翻涌起熟悉的钝痛与怒意,但他强行压制了下去。
他看着眼前低头道歉的男人,恨吗?当然。可这恨意之上,却笼罩着另一层无法忽视的阴影——他毕竟是白伊的爸爸。
“你的道歉,我听到了。”谢屿终于开口,“但它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法律会对你当年的行为做出公正的裁决。”
白桦点了点头,脸上并无意外,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坦然:“我接受任何判决。这是我应得的。”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而直接,“但是,谢屿,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甚至是我和你父亲之间的旧账。我希望……你不要把它算到小伊头上。”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上了近乎恳求的强硬:“小伊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曾经从来不参与羽贝的事,回国后也只想安安稳稳做自己喜欢的工作。你们……之间,我多少看出些苗头。如果……你接近她,照顾她,甚至对她好,是出于想报复我,或者想通过她来获取什么……我恳求你,离她远一点。有什么冲我来,别伤害她。”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与苦涩:“白先生,你以为我这五年,处心积虑进入云山,接近白伊,都是为了报复你?”
白桦没有回答,但沉默代表了他的怀疑。
谢屿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清冷的面孔窗外被雨水洗过的寒刃,目光直直刺向白桦。
“如果只是为了报复,我有更多直接、更有效的方式让你付出代价,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把自己也陷进去?”他的话语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承认,我恨你当年的选择,我无法原谅你对我父亲造成的伤害。这份恨意,不会因为你的道歉就消失。”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转沉,里面翻滚着压抑了太久、几乎要破笼而出的炽热情感,“白伊是白伊,你是你。五年,隔着大洋,隔着时差,隔着无数个自我怀疑和挣扎的夜晚,我从来没有一天真正忘记过她。”
“我拒绝她,是因为我当时愚蠢地以为,推开她是对她最好的保护。我回来,靠近她,是因为我后悔了,我放不下,我无论如何都想重新走到她身边。我承认这件事确实跟我父亲的案子有关,因为它是我人生的一部分,但它从来不是我接近白伊的目的,更不是工具!”
雅间内空气仿佛凝固了。白桦怔怔地看着对面这个年轻男人,看着他眼中燃烧的、几乎有些偏执的炽热光芒,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膛。那不是一个算计者该有的眼神,那是一个深陷情网、挣扎却又无比坚定的男人的眼神。
“你……”白桦喉咙干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至于伤害她?”谢屿的语速加快,却更加用力,仿佛誓言般砸在寂静的空气里,“白先生,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愿伤害的人,就是白伊。过去是,现在是,未来更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经历过什么,我比任何人都在意她是否快乐、是否安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白桦,看向窗外迷蒙的雨幕,声音穿透雨声传来,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邢岩还没落网,羽贝内部暗流涌动,你身陷囹圄……她现在需要面对的,远比你能想象的更多、更危险。我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她,更不会因为上一代的恩怨就放开她的手。”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白桦,目光清澈而坚定,所有矛盾与挣扎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宿:“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听你道歉,或是澄清误解。我是要告诉你,无论你同意与否,无论未来还有多少困难,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我会重新追回白伊,用我的一切去爱她,保护她,让她不再受任何伤害,也不再独自承担任何重担。这不是请求,这是我的决定。”
话音落下,雅间内久久无声。只有雨打竹叶,淅淅沥沥,如同时光的耳语。
良久,白桦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摩挲着温润的瓷壁。
“谢屿,”他开口,声音苍老了许多,却奇异地平和下来,“我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也做错了太多事,没有资格对你的感情指手画脚。小伊她……有自己的判断。我只希望,无论未来如何,你都能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祝福”,但这近乎默认的态度,已是这个深陷泥淖、心怀愧疚的父亲,在此刻所能给出的、最大的让步。
谢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有些承诺,无需反复宣之于口,时间自会证明。
茶凉了,雨还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