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云放下青花瓷杯时,杯底与紫檀木桌面碰撞出一声清越的脆响,像冰棱坠落在玉石上,瞬间划破大厅里的温润氛围。
她的目光没有停留,而是缓缓抬眼,越过沈欲的肩头,精准落在他身侧的肖姒身上。那目光算不上敌意,却带着久经商场的锐利与审视,像一把温润的玉尺,看似无害,实则在丈量着眼前人的分量——从玄色长裙的裁领到腕间若隐若现的寒汀玉手链,从清冽沉静的眉眼到挺拔如竹的站姿,每一处都不肯放过。
肖姒没有躲闪。
她微微抬颌,长睫轻颤,眼底的清冷如同冬日覆着薄冰的寒潭,澄澈却寒凉,不闪不避地迎上沈曼云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怯懦与退让,反而藏着暗影堂银蔷独有的凛冽锋芒,像一柄刚出鞘的短匕,冷冽锋利却不张扬外露。两人的视线在空中骤然交汇,没有只言片语,却似有无形的电光石火在无声碰撞——沈曼云的目光温润底色里裹着探究与权衡,是上位者对家族掌权人“潜在关联者”的严苛评估;肖姒的目光锐利锋芒中透着笃定与桀骜,是从不受制于人、不愿被定义、更不会妥协退让的强者姿态。
这无声的对峙持续了不过三秒,却让大厅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肖夜站在立柱旁,玄色劲装的衣料紧绷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腰间长刀未出鞘,黑色刀她鞘上的银流苏垂在身侧,随着呼吸的起伏微微晃动。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牢牢锁定着沈曼云的一举一动,周身的冷冽气场几乎要将空气冻结——沈曼云那句“沈氏的未来,还有你的选择”,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他心头。
沈家的行事风格,利益永远凌驾于情感之上,沈曼云此次归来,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梳理资产,她必然会介入沈欲的选择,而肖姒的暗影堂背景,无疑是最大的阻碍。他下意识地朝肖姒的方向挪了半步,虽未明说,却已摆出了守护的姿态,仿佛只要沈曼云说出半句不利的话,他便会立刻上前。
“啧。”
一声轻啧打破了这份凝滞。陆也靠在另一侧的立柱上,终于把嘴里叼了半天的烟卷点燃,火星在暖光里明灭。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烟雾缭绕中,眼底还多了几分看好戏的兴味。他的目光在沈欲、肖姒、沈曼云三人之间来回转了转,像在欣赏一场难得的好戏,心里暗自嘀咕:这沈欲可真够背的,追妻之路本来就卡着,考验还没结束呢,自家亲姑姑倒先杀回马枪了,这是生怕他能顺利追到肖姒,特意来添乱拆台的?他指尖夹着烟卷,轻轻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沈欲紧绷的侧脸上,眼底满是戏谑——想看看这位,怎么在亲姑姑和心上人之间周旋。
“伊姐,你看她那眼神。”缠郗站在顾伊身边,小手紧紧攥着顾伊的手腕,指节都微微泛白,眼底的野气被彻底激发出来,像只护崽的小兽。她之前对沈欲的态度确实好了些,毕竟收了人家不少好处。可现在一看沈曼云这架势,那点好感瞬间烟消云散,甚至比最初还要反感。她最见不得有人用这种审视的目光看肖姒,尤其是沈家人,在她眼里,沈家当年能把沈曼云逼走,现在也未必会真心接纳肖姒。
顾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试图安抚她的情绪,声音压得极低:“别冲动,曼云姑姑是长辈,先听听她怎么说。”她也觉得沈曼云的目光有些过分。
“长辈也不能这么打量人啊!”缠郗的声音没控制住,稍稍拔高了些,引来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她也不怵,反而挺直了小身板,下巴微微扬起,看向沈曼云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却又记得顾伊说的“长辈”二字,没说太过分的话,只是梗着脖子道,“沈女士,姒姒是我们暗影堂的人,不是沈氏集团招的员工,也不是给沈欲哥选的‘贤内助’,您这么盯着她看,怪让人不舒服的。”
这话一出,大厅里的气氛更微妙了。
沈曼云脸上的温润笑容淡了些,目光转向缠郗,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会被一个小姑娘当众“怼”回来。
沈曼云没生气,反而轻轻笑了笑,语气平和:“这位便是缠郗小姐吧?肖堂主和陆先生一手带大的,果然性情爽朗。”
“爽朗不敢当,就是见不得人被欺负。”缠郗毫不示弱,梗着脖子回怼,“姒姒性子冷,不爱说话,但不代表她好欺负。您是沈欲哥的姑姑,我们敬您是长辈,可也不能看着您这么试探她呀。”她一边说,一边往肖姒身边凑了凑,轻轻拉了拉肖姒的衣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姒姒,别怕,我帮你怼她!”
肖姒看了她一眼,眼底的冷冽稍稍柔和了些,轻轻摇了摇头,却没有拉开她的手。
沈欲站在中间,只觉得头皮发麻。他能感受到肖夜身上越来越冷的气场,能看到陆也眼底的戏谑,能听到缠郗毫不客气的怼声,更能察觉到身边肖姒身上那股不肯退让的锋芒。他知道,姑姑的到来,无疑给他本就艰难的追妻之路又添了一道坎。他攥了攥拳头,试图缓和气氛:“姑姑,缠郗年纪小,性子直,说话没分寸,您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沈曼云淡淡开口,目光却又落回肖姒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只是有时候,太过冲动,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在涉及到家族未来、个人选择的时候,更要深思熟虑。”她顿了顿,刻意加重了“选择”二字,“欲儿,你如今是沈氏的掌权人,你的每一个选择,都关系到沈氏的生死存亡,不能只凭一时意气。”
这话明着是说给沈欲听,实则是在敲打肖姒——她的存在,或许会影响沈欲的“正确选择”。
肖姒的眉峰微微一蹙,眼底的寒芒更甚。她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缠郗身前,与沈欲并肩而立,目光再次迎上沈曼云的视线,声音清冽如冰,却字字清晰:“沈女士,我想您误会了。我与沈先生之间,不存在谁影响谁的选择。沈氏的未来是沈先生的责任,而我肖姒,有我自己的人生与立场,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附属品,更不会成为沈氏的‘隐患’。”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像寒风吹过冰面,清脆而坚定。“暗影堂是我的根,是我从小到大的依靠,这不是我的污点,而是我的底气。您若是因为我的出身而质疑我,大可明说;但您若是想让我为了沈氏而改变自己,或者离开沈先生,那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肖姒的话掷地有声,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肖夜眼底的冷冽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慰。这才是他认识的肖姒,委屈谁也不委屈自己,哪怕面对的是沈欲的亲姑姑,是沈氏的元老,也绝不会低头妥协。他悄悄松开了按在刀鞘上的手指,周身的气场也柔和了些许,但依旧保持着警惕,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陆也挑了挑眉,一口烟差点呛到自己。他没料到肖姒这么刚,直接就跟沈曼云硬刚上了,这可比他想象中好看多了。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沈曼云的反应,心里嘀咕:这沈曼云怕是没见过这么硬气的姑娘,平时在沈氏说一不二,现在碰上个油盐不进的,看她怎么接招。他甚至有点同情沈欲了。
缠郗在肖姒身后,偷偷比了个大拇指,眼底满是崇拜。她就知道,她的姒姒最厉害了,才不会被沈家人吓唬住!她梗着脖子,附和道:“就是!姒姒说得对!沈女士,您可别把沈家规矩用到姒姒身上,姒姐不吃这一套!更何况,现在根本谈不上什么影响不影响,我们姒姒还没同意沈欲呢!他连夜哥和也哥的考验都没通过,还没资格让姒姒为他做什么改变!”她虽然敬沈曼云是长辈,但涉及到肖姒,她可不会手下留情,只不过说话时稍稍注意了分寸,没直呼其名,也没说太难听的话。
陆也忍不住低笑出声,吹了声响亮的口哨,看向沈欲的眼神里戏谑更浓:“哟,这话倒是实在,沈欲,你这进度确实拉胯,姑姑添乱,心上人又这么强势,你这日子够难熬的啊。”
沈曼云脸上的温润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看着肖姒眼底那份深入骨髓的坚定与锋芒,心里满是讶异。在她看来,无论肖姒有多厉害,有多底气,在沈氏的利益面前,都应该有所妥协。可眼前的肖姒,显然不按常理出牌。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再次摩挲着青花瓷杯的杯沿,目光在肖姒与沈欲之间来回切换,似乎在权衡着什么。“肖小姐果然快人快语,有底气,有锋芒。”
陆也见状,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好家伙,这阵仗,一边是亲姑姑,一边是心上人 未来大舅子 护崽小辣椒,沈欲这处境,简直是四面楚歌啊。他靠在立柱上,看得更起劲儿了,甚至掏出手机,悄悄给苏锐发了条信息:快来大厅看戏,沈欲被姑姑和肖姒两边夹攻,精彩程度五颗星。
苏锐很快回复:来了来了!带着瓜子和榴莲酥!
没过多久,苏锐就拎着一个食盒,兴冲冲地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墨河。苏锐穿着灰色工装,脸上还沾着点灰尘,显然是刚从实验室出来。他一进大厅,就感受到了浓浓的火药味,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小声问陆也:“也哥,这是……怎么了?”
“没事,看戏就行。”陆也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中间的几人,“看你欲哥如何在姑姑和未来嫂子之间求生。”
墨河站在缠郗身边,虽然没说话,但目光坚定地看着沈曼云,显然是站在缠郗和肖姒这边的。他之前就觉得沈欲追肖姒的过程挺艰难的,现在又冒出个姑姑来阻拦,心里也替肖姒打抱不平。他悄悄拉了拉缠郗的衣角,用口型说:“别激动。”
缠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却依旧紧绷着小脸,随时准备继续怼人。
林砚之坐在顾伊身边,一直没说话,只是指尖快速滑动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着沈曼云这十年在海外的行踪——她并非像她说的那样“勉强立足”。
顾伊轻轻拉了拉林砚之的衣袖,小声问:“怎么样?曼云姑姑的情况还好吗?”
“她在海外发展得极好。”林砚之压低声音回应,“她对沈欲是真心疼爱,对肖姒的试探,或许也是出于保护沈欲的心思,并非恶意。”
“姑姑,十年未见,您在海外一切安好?”
沈曼云闻言,眼底的探究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安好谈不上,只是勉强立足罢了。当年离开时,沈氏内忧外患,我虽有心护着,却孤掌难鸣,只能远走他乡,一方面是为了自保,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守住沈氏那些散落的资产脉络。”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欲,带着几分欣慰,“幸好,你没有让我失望,不仅稳住了沈氏的根基,还将那些蛀虫一一清理,如今的沈氏,比当年更加强大。”
“这一切,都离不开姑姑当年的暗中相助。”沈欲语气谦逊,“若不是您,我也不可能这么快站稳脚跟。”
沈曼云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你是沈氏的继承人,这是你应得的。”
“您刚回来,想必还不清楚沈氏现在的状况。三分钟前,我的助理发来消息,您当年负责的欧洲分公司,突然出现大额资金异动,涉及三条核心供应链,若不及时处理,恐怕会影响沈氏本季度的财报,甚至牵连国内总部。”
沈曼云的脸色瞬间变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欧洲分公司是她当年一手建立的,是她在沈氏最后的心血,绝不能出问题。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却发现出门时忘了带。
“姑姑刚回来,本该好好歇息。”沈欲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但公司的事刻不容缓,我已经让人备好了车,也联系了欧洲那边的负责人,您现在过去处理,还能来得及。”他说着,朝门口的暗卫使了个眼色。
暗卫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沈女士,请。”
沈曼云暗自叹了口气,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强势的姿态,冷冷地看了肖姒一眼,又看向沈欲:“你会为今天的决定后悔的。”
“我从不后悔。”沈欲毫不犹豫地回应,握着肖姒的手又紧了几分,“肖姒在哪,我就在哪。”
沈曼云没再多说,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直到沈曼云的身影彻底离开,大厅里紧绷的气氛才缓缓松弛下来。
缠郗长长地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还以为要吵起来呢!沈欲哥,你刚才也太帅了吧!”
陆也靠在立柱上,忍不住吹了声口哨,眼底的戏谑变成了真切的赞赏:“可以啊沈欲,没看出来,还真有两把刷子,不像个只会靠家族的软饭男。”
沈欲低头看她,眼底满是温柔,声音放得极轻:“别怕,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我不怕。”肖姒轻声回应,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林砚之看着两人相握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对顾伊道:“看来,我们不用太担心了。”
顾伊笑着点头:“曼云姑姑虽然看着强势,但心里还是疼沈欲哥的,她刚才那番话,大概也是想试探沈欲哥的决心吧。”
苏锐拎着食盒,凑到中间,笑嘻嘻地说:“欲哥,你也太牛了!欧洲分公司真的出问题了吗?还是你故意编的呀?”
沈欲淡淡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半真半假,资金异动是真的,但没那么紧急,不过是刚好借这个机会,让姑姑暂时别来打扰我们罢了。”他顿了顿,看向肖姒,语气认真,“等处理完沈氏的事,我会亲自去跟姑姑说清楚,让她彻底明白,你在我心里的分量,无人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