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上的烛火重新亮了起来,赵义的视线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种带着探究、害怕和不确认的眼神。
不知为何,姜如笙避开了他的眼睛,低声道:“你弄错了,我不是她。”
“好吧,”赵义轻笑:“也许真的不是。”
一阵持久而诡异的沉默后,姜如笙才试着开口,问道:“这么多年,她应该早入轮回,你没试着去找过她吗?”
赵义点头:“试过,可惜晚了一步。”
姜如笙疑惑:“什么叫晚了一步?”
“我找到她时,她早已嫁人,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不顾一切将她掳了过来。自认只要能让她想起来,我们就还能回到从前……可千般示好,万般恳求,她怎么都没多看我一眼。”
“直到那天,”赵义的话顿了一瞬:“我为了让她断掉念想,杀了她的丈夫,她却没有丝毫犹豫,跟着一同撞死在柱前……那临死前带着恨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阿照从不会这样看我。我明白,她不是阿照。无论轮回多少次,我的阿照就是回不来了。”
姜如笙垂着眼眸,不明白他现在为何又同自己讲这些。或许,自己真的是乔阿照的再一次转世?
可确实如赵义所说,她不认为自己是乔阿照,即使有轮回,相似的也只是皮囊,甚至性格都不一样。她这辈子,就只是姜如笙。
“所以你将我抓过来又是为了什么,重新上演一次之前的戏码,或是弥补自己当初的过错?”
赵义用手撑着下巴,有些慵懒地看着她:“只是好多年没人听我讲故事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姜如笙冷着脸:“故事讲完了,该受死了。”
赵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看不清的情绪,而后又恢复那般漫不经心:“不急,我还有好多故事没讲呢,姜掌门多点耐心。”
姜如笙撇过头,不准备听他废话,却也没有回嘴。
论实力,她绝对不是赵义的对手,即使有这乔阿照的皮囊在,也难保他不会对自己动手,为今之计,她还是乖乖闭嘴好了。
“怎么不说话了?”赵义问。
姜如笙深吸一口气:“说不过你,今日讲一个故事,明日讲一个故事,干脆当个说书先生讲一辈子好了,我这辈子都不用杀你了。”
赵义佯作恍然大悟:“好办法啊。”
“……你!”
“姜掌门莫气,”赵义道:“只是还没到时候,你舅舅他们可还没到呢。”
他将手一抬,一个捆仙锁幻化出来,将姜如笙紧紧困住,挣扎两下无果,她便没有多费力气。
赵义又将狐狸面具拿出来,静静看了会,而后把它轻抵在了姜如笙脸上。
姜如笙身形不矮,脸却生得小巧,赵义骨骼分明的手掌隔着面具,轻而易举包住姜如笙的面颊。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屏住呼吸没敢说话。
果然,赵义像是愣住了,隔着面具死盯着她的眼睛,失了神智般轻声呢喃着:“像……太像了。”
“阿照……”赵义慢慢向她靠近,想要抚摸她的脸:“是你回来了对不对?”
姜如笙猛地转头,躲掉了他的触碰,梗住脖子急促呼吸着。
这人……越来越像个神志不清的疯子了。
赵义轻附在她耳边,想要触碰又舍不得贴近,循循诱导:“叫我名字好不好?”
姜如笙冷冷道了句:“赵义。”
“不是这个。”赵义的呼吸打在她耳后,瞬间引起一阵颤栗。
姜如笙有些犯恶心,知道他想听什么,但阿义这样亲昵的称呼,她实在叫不出口。
可惜,以往的经验告诉她,跟一个疯子纠缠没什么好处……就比如现在,赵义的手正死死插住他的手腕,越来越用力。
“阿……阿义!”姜如笙被痛得直接喊了出来。
赵义止住了动作,转而去看她的眼睛:“为什么害怕呢?你不该怕我的。”
姜如笙强撑着回他:“赵尊主怕不是老眼昏花了,连害怕和恨都分不清楚?”
赵义的目光瞬间冷了下去:“你也恨我。”
“不然呢?”姜如笙反问:“我阿娘和舅舅被你害成这样,你还指望我对你感激不尽吗?”
赵义像是冷静了下来,道:“说的不错,你是该恨我。”
他没再纠缠,转身离开。
“你的阿照她回不来了!她就是彻彻底底的死了!”姜如笙突然喊出声。
赵义身形顿住,手指越攥越紧。
姜如笙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这样激怒他。
只是想着,这样一个疯子,因为一个女人的死,就恨不得让全天下人陪葬,实在是蠢得可怜,傻得发笑。
赵义的身影快得只能看见一个影子,接着一声巨响,姜如笙被人捏着脖子砸到了石壁上,身旁的碎石簌簌抖落。
赵义目光猩红,几乎是咬着牙:“没人比我更清楚这个事实,不劳姜掌门再提醒我一次。”
脖子被掐得太紧,姜如笙快要发不出声来,只有几个模糊的音节:“五百年……我不信你没研究过重生之术,但现在看……是失败了吧?”
赵义的手松开,连带着捆仙锁一齐消失,姜如笙整个人跪倒在了地上,疯狂咳嗽着。
她看向赵义,接着道:“你既知道人死不能复生,也不接受轮回转世的她,那为何还要留在这世间当个祸害?”
“……早早去死!去底下陪她不是更好?!”
姜如笙夺过了赵义腰间的匕首,猛地冲他心口刺去。
赵义看着姜如笙脸上的狐狸面具出了神,没有躲开这一刀。
刀刃狠狠扎进了皮肤,鲜血顺刀而下。
姜如笙愣住了,她已经做好了被反击的准备,却没想面前人根本不躲。
赵义淡定地看了眼她,而后面不改色拔出匕首,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连带着疤痕一齐消失,就像从不曾存在过。
姜如笙瞪大眼睛,没有想到乔阿照的木灵核竟被他养的这么好,这样快的愈合速度,怕是没什么能伤得到他了。
“她的灵核在我体内,”赵义道:“这是她唯一剩下的东西了,若是连我也死了,这世上就没人能记住她了。”
他看了眼姜如笙,缓缓转身离开,而石壁边的皮影,还在一遍遍重复着他们初见时的场景。
“师尊,”程渊轻步走到楚见山身旁,替他拢上大氅:“夜深寒凉,莫要伤了身子。”
楚见山回头对他轻笑:“也没这么娇气,就是睡不着,想出来看看雪景,可惜雪早停了,黑乎乎一片,也看不着什么。”
程渊劝他:“以后有的是时间看,不急于这一时。”
“程渊”楚见山突然唤他。
“怎么了?”
“程渊”楚见山又叫了一声。
程渊笑着应:“我在这。”
“程渊”
“嗯”
“程渊程渊程渊……唔!”
楚见山的嘴巴被堵住,温柔缓和的松香在鼻尖萦绕,这是能令人安心的气味。
好一会,程渊喘着气松开了楚见山:“以前都是我这么叫师尊,怎么连我的惯用伎俩也被你学了去。”
楚见山笑道:“只是突然发现这招挺好用的。”
“怎么好用了?”
楚见山缓了会,道:“比如能让人静心,起码这一会,我能什么都不想。”
程渊:“那便多叫几次,师尊叫一声我便应一声。”
楚见山问:“不嫌烦?”
程渊勾唇:“我巴不得呢。”
他再次吻了上去,将人抵在柱子上,手掌隔着楚见山的后脑勺。其中不知道谁的泪落了下来,让这个吻变得咸湿。
楚见山替他擦掉眼泪,道了声:“对不起。”
程渊道:“师尊永远不用向我道歉,只要是师尊决定的事,我都愿意,能在最后,再替师尊做一件事,我甘之如饴。”
赵义曾用程渊的血养了那群傀儡,虽不是程渊所为,可多少跟他有些关系。若真是到了最后,数十万傀儡倾巢而出,那时又要怎么办呢?
是要断了程渊全部修为,还是让他承受所有傀儡反噬之痛?抑或是……要他的命,楚见山不敢想下去了。
一阵北风紧,雪花簌簌落下了。
程渊搂着他,任凭怀中的人泣不成声。
好半晌,怀里的动静才渐渐小了下来,程渊去看他,见他满脸的泪痕纵横交错,忍不住笑出声:“许久没见师尊这样失态了。”
楚见山擦了擦脸,道:“刚在山下碰见你那会,失态的事还少吗?早都不在乎了。”
程渊笑着低头,想要吻去他脸上的泪痕。
“咳咳咳……”长廊外传来了咳嗽声。
楚见山瞬间转身,背对着他们,用袖子将脸擦了个干干净净。
“不是我说啊,腻歪也该有个度啊!”
白千帆吵吵嚷嚷地跨过了栏杆,走到他们中间,伸出手将两人隔远了些:“赶紧分开冷静冷静。”
程渊看到他也没意外,淡淡道:“那边有路。”
“是我不想走吗?”白千帆一脸哀怨:“你们这破地方小路修得弯弯绕绕的,我找了半天才发现这捷径。”
楚见山笑了出来,问道:“你怎么来了?”
白千帆骂道:“怎么不能来?报仇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次别又想什么都自己抗下来!”
楚见山眼睛瞥向旁边,心虚没有说话。
程渊看向了白千帆身后,问道:“那是……?”
一个身穿黄衣,头戴帷帽的女子走了过来,道了声:“楚仙尊,别来无恙。”
一听这声音,众人心中便了然。
楚见山莞尔:“林城主,许久不见。”
林木木摘下帷帽,看向众人:“白兄说的有理,与我而言更是。”
“当年谢仙尊还在世时,就曾对青遥城百般帮助,季时更是为了青遥城而死。一个于我有恩,一个对我有义,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替他们报仇。”
这一番话让众人沉默了下来,白千帆看向了楚见山,想让他给个意见。
楚见山最终还是点了头,说道:“那事先定好,若是遭遇危险,要最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不可妄进。”
“这还用你说,”白千帆锤了他一拳:“老子不比你惜命?”
林木木笑了出来:“那就说好了,每个人都要顾好自己,一个都不许少。”
白千帆感慨道:“哎呀,能让楚见山跟我们意见一致,真是不容易啊,这不得喊个口号助助兴?”
楚见山有些别扭:“还要喊口号啊……”
他微不可察地向后移了两步,却被白千帆一把薅过来,程渊见状也笑着伸出了手。
四人的拳头围成一圈,紧紧挨着,互相感受着对方的温度。
“百战而捷,功成而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