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拾 第32章 生死与共

宋十清和蒋时下中巴车的时候还不到四点，但天色却暗的不像只是四点，看着马上要下雨了。

这是梅雨季来前的迎梅雨，宋十清还是小时候听爷爷说的。

他们向路边一个赶牛回家的伯伯问到了付家的方向，一路走在真正的土地上，远远听到了丧乐奏响的声音。

宋十清坦坦荡荡带着蒋时往挂丧的人家走去，不知是谁先看到了他们，但并不认得，提醒了付芊来认是不是过来吊唁秦老太太的。

付芊本来才哭过，眼睛红肿没消，看着宋十清来了眼泪又止不住的掉。她想到了自己早逝的父亲，离家这么多年未归的姐姐，本来应该是和和美美的一家，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付芊松开了大女儿搀扶的手，小跑着到宋十清跟前，以泪洗面不过如是。

付芊拉着宋十清的手，哭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十清哽咽了一下：“付女士节哀。”

付芊勉强控制住了眼泪，拉着他往灵堂走去，蒋时跟着后面，看所有人审视宋十清。

人群里有几个中年男人是当时在秦老太太病房好像见过的，他们看宋十清的眼神很复杂，看年纪可能是宋十清血缘上的叔伯或者舅舅。

蒋时迈了一个大步子和宋十清并了肩，行到棺木灵前，付芊回身冲了一个不知道身份的中年女人招手示意了什么，又回头道：“小清，来，你们给你外婆磕头。”

蒋时看了一眼宋十清，跟他一起跪了下去。

付芊示意的那个女人拿了两条孝布过来，付芊接过一条，一起跪在宋十清身旁，那个女人就到蒋时身边去，为他们把孝布系在胳膊上。

宋十清没有抗拒，任由她系着。

宋十清怀着沉重的心情，为秦老太太磕了三个头，蒋时也跟着。

宋十清没有立即起身，拿过一旁的冥纸递给了蒋时一叠，两个人为秦老太太烧着。

付芊也没有起身，跪着解释着：“我们这儿的习俗你是要穿孝衣的，但你外婆和你妈断绝关系了，她没认你，走之前也没特意说，我想你也应该不愿意，所以就没有给你准备。”

宋十清安静的听着，眼前是冥纸燃起的火焰，身后好像下雨了。

那些在灵堂外的人，有的闲坐继续看着他们，有的去忙别的了。今天来的这些都是自家人，过来帮忙的，他们现在还没有对着宋十清指指点点，但是晚上回去要怎么议论，蒋时不知道。

别人非要议论，是阻止不了的。

天色瞬时沉下去，雨势大涨。

灵前跪着的三个人依旧风雨不动，像是与外界隔绝了。

付芊说两句话就要抹下眼泪，眼泪怎么都哭不尽，她家大女儿在一旁默默的递来纸巾。

“其实她是希望你来的，她走之前还在担心你。你不要怪她。”

宋十清回应：“我没怪她。”

付芊似是了然点点头：“我没想到你来的这么快。你有你妈妈的消息吗？”

宋十清迟疑了。

他有，但是他不想说。悔改之人能不能得到原谅还要另说，不知悔改的人永远不配得到原谅。

付芊没有追问付茜的情况，继续说道：“你不想认我没关系，我毕竟也没有照护过你，给过你一丝关爱。但我还是希望，你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能用的上我，就尽管开口。也让我心里好过一点。”

这是基于爱吗？这是基于血缘愧疚。是为了宋十清吗？是为了她姐姐的孩子。是真的想让那个孩子好过一点吗？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

宋十清依旧没有应答。

晚饭过后，付芊安排了地方他们去休息，宋十清却拒绝了。

“我们晚上整夜守灵吧，天亮了，我们就去休息。”

白天人多的时候他们这个身份确实会引起闲话，晚上守灵，白天人来了就去休息，也避免了指点。

“我想着说，你们坐车过来也累了，还跪了那么久，就先休息。明天白天人多了，也可以在屋里待着。”付芊说着她的打算。

宋十清却道：“你误会了，我不是想躲避明天白天的客人和一些闲话，我只是真心想回报老太太当初为我的苦心。我也不怕闲话，他们说的有真的有假的，但真假我自己知道。”

付芊看宋十清说的坚定，哪里像是一个小辈孩子。老太太说的对，没人把他当孩子，他早已经可以做自己的主了。

付芊没有勉强，安排着他们守灵，每隔个把小时会有人换他们。

夜中雨势减小，但没有停歇的意思。

宋十清怕蒋时撑不住，想让他起来去一旁坐着休息一下。

“蒋哥不累，精神着呢！”蒋时不想让宋十清还要分心照顾他。

“妈妈去世的时候才十岁，也是这么跪着，但那会儿小，身体也软，跪着跪着头就沉了下去，身体蜷成一个球儿，窝在垫子上就睡着了。”蒋时想缓解一下宋十清心中的沉闷，也许他对秦老太太没有太多感情，但血缘确实不假，她也没有直接对他造成伤害过，秦老太太有恻隐，宋十清也会有。蒋时只希望宋十清可以轻松一点，他继续说着：“舅妈想把我抱到床上去睡，但一碰我我就醒，醒了我就不愿意离开，最后只好给我盖上她的外套。她的外套很温暖，跟妈妈的很像。”

宋十清回应：“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的。”

两个可怜的小孩儿，失去了最亲近的人，然后互相为对方舔舐伤口。

在黎明之前，雨终于退却，第一缕晨曦从屋前竹林外出现。

但宋十清和蒋时没看见，他们半小时前被付芊带着去睡觉了。

感觉迷迷糊糊适应了音响里一直播放的哀乐才睡着，就被鞭炮给炸醒。

宋十清侧身亲了亲蒋时的额头，给他捂住耳朵。但这此起彼伏的声响，和较昨日更大声的哀乐还加了真人哀乐班子的演奏，以及惊天动地的哭喊声。

蒋时想麻痹自己都没法子。

蒋时往宋十清怀里蹭了蹭，刚睡醒的鼻音慢慢说着话才没了：“小宋哥哥，如果我先死的话肯定是火化之后埋在墓园里，那时候你也年纪大了，不用为我操办什么，直接把我埋在妈妈的旁边就好了。然后你死了也别回老家去了，别跟宋爷爷和宋叔叔埋在一块，免得你不自在，我提前跟蒋扬蒋易他们儿子说好，叫给你跟我埋一个坑里。”

宋十清失笑，心头又暖又觉得无奈：“你倒是不忌讳生啊死的。”

“有什么可忌讳的，人都是要死的。”

“那如果我先死呢？”

“那我会很难过很难过，最终因为思念你过度郁结而死，我先把你埋在妈妈身边，然后过不了多久我就又和你在一起了。所以你别先死，免得我难过。”

生同衾，死同穴。

“那如果你先死，你不怕我难过？”

“啊！那都别死了，活个千把万把岁吧？”蒋时展开想象了。

“那会被抓起来做实验的！”宋十清吓他。

蒋时皱眉，这可不行：“那算了。”

蒋时摆烂：“那我们就一块儿死好了，然后一起烧，装一个盒里，一起埋，还省了事了。”

宋十清哭笑不得。

就是得麻烦蒋扬和蒋易的儿子们得买个大点的骨灰盒了。

两个人在被子里咬了会耳朵，畅谈了关于死不死这种深奥的问题，正准备起床就听见敲门声。

“请进。”

探进一个小脑袋，是付芊的小儿子，看起来七八岁，去年在医院秦老太太病房，他们见过的。

“我妈妈说外面太吵了，你们也睡不好，要不要吃早饭，看是给你们送过来，还是你们出去吃？”小孩当信使传话。

“不用麻烦了，我们出去吃就行。”

小孩得了话缩着脑袋把门带上离开了。

这会儿还没到晚春，没有初夏热气过过来，最是舒服的季节，也不怎么出汗，两个人想着也不方便就没有带换洗衣物，睡觉都只是脱了外套脱了鞋和衣而眠的，所以小孩离开后没两分钟他们就出来了。

乡下比较随意一点，客人分拨坐的散，有些明目张胆打量宋十清的，有些暗地窃窃私语的，但更多的是忽略掉这两个并不认识的青年的。

付芊在忙，不知道他们已经出来了，宋十清看着她应该也无暇顾及他们。

但还好付芊她大女儿细心，看见他们出来了立即跑过去，迎他们到了吃早饭的地方。

他们这边乡下早上没有正式的席面，只有中午和晚上有。早上都是煮面条然后炒两三个码子放在那里，要吃的人得自己去盛。

付芊的大女儿要帮他们盛，他们说着自己来就上手了。

跪了半夜，就中途休息的时候，付芊端着一盆清汤面过来，他们俩盛了一点吃了，这会儿还真是饿了。

也许是吃惯了城市的味道，乡间的这些口味给人感觉很不一样。

面汤冒着热气，传来香味，有人饿了先吃，有人等中午正席。众人有喜有悲，情绪并不相通，人们称喜结连理为红喜，寿终正寝为白喜。

有的人今天，其实是来参加一场喜宴。